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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一 有约(02) 阡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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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荧生来就不知后悔为何物,无论多么糟糕的经历,她都能想方设法说服自己:只要换个角度,就能挖掘出其中哪怕微不足道的教益和收获,多多体验总不是坏事,更重要的是,过去了就过去了,未来只与现在有关,只要还活着,总会有希望,就算不幸死了,也未必万事休矣,上辈子的自己不就许愿了吗?但这不代表她不会思索另一种可能性——如果我当初做了其它选择,事情又会如何发展?困在永夜海岸的两年间,阡荧想过成千上万种开头,最终又回到眼下的处境,得出结论:我对现状最满意。所以,去联合学院就是最佳选择,哪怕这会给她留下一段影响深远的痛苦回忆。
济营人以贸易闻名,莽撞男孩竟然是本地商会知名成员的儿子,他的父母听闻唯一的幸存者正好顺路,就主动提出陪伴阡荧前往学院,其实完全没有必要,阡荧的证件随身携带,不曾遗失,曜阳关口近在咫尺,她自己就能过去。
有些外族名字里包含姓氏,济营正是其中之一。这家人的姓意为“猎户座”,虽然神言星图上对这些星星有别的称呼,不过无关紧要,反正转写为神言时,姓氏通常会被省去,而这个男孩的神言学名,写作垣辉,据他自己说,意为星际之光,阡荧当即反问:那怎么不叫星光?
“那‘阡荧’是什么意思?”她还以为垣辉要反唇相讥,望文生义,问她怎么不叫“路光”,看来他的神言水平也不到家。“是‘墓道上的微光’,也就是磷火。”算了,看他那副迷惑的表情,还不如不解释。星官只管打打杀杀,不读书也就罢了,外族大人物的孩子怎么也如此无知?她的好奇和关切只燃起了一瞬就迅速熄灭,垣辉是个无趣的人,当年的阡荧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她之前怎么会对他产生那种感觉?更荒谬的是,她决定来此求学,确实与当时的心血来潮关系密切,幸好,她记住了这一刻的反常,未来的谜题才有迹可循。
联合学院只有五大导师,三男二女;三大督查,全是老头,无论族别,都绷着脸,比主祭还严肃,这种“长辈气质”让阡荧一见就想退避三舍,更何况,他们中一个祀星人也没有,她孤立无援。起初她不信这八个人就是全部,严格来说的确不是,还有三十多个勤务员呢;但负责教学和管理的人当真就只有这几个,因为符合条件的学生只有二十个,主祭忘了对她说,许过愿只是条件之一,条件之二是未曾还愿,条件之三是小于十岁。可即便如此,人也太少了,不如说,整个辉煌之域里许过愿的灵魂总数就太少了,血雾试验又不稀罕,不该有太多漏网之鱼,按照阡荧对人性的粗浅理解,想记住这一生的人应该占大多数才对,而且光明刻印一旦磨损,往后生生世世都会身负异能,这难道不好吗?那时她还不知道,十年之后,阡荧偶尔回忆往昔,深觉不堪回首:自己想法幼稚就算了,还要到处宣扬给人听。
那么年龄限制的原因是?
阡荧边思考,边扫视,与她貌似同龄的同学,除了垣辉之外还有三个。虽说以前人们普遍认为玄法天赋这种东西只存在有和无的区别,不存在中间值,而且越早训练效果越好,可是如今工业发展技术进步,人人都能使用玄能武器的未来触手可及,为什么还要加上年龄限制?阡荧认字快,读书多,而入学测试只看血雾结果,对文化课程不置一词。年纪大的那几位和其他人的基础差距会有多大?他们打算按年级分配班级吗?多久放一次假?假期可以不回去吗?入学仪式上,阡荧想了好多问题,偏偏忽略了最关键的一个——她在这里的开销,真是免费的吗?
每个季节的校服有七套,颜色一致,都是阡荧讨厌的黑色;款式不同,有裙子有裤子,甚至还有酷似祭司服的宽袖长袍,以及配套的内衣和袜子,每天都可以把衣服送去统一清洁,隔天就能送回手中,也就是说,即便排除掉难看的款式,她也可以天天换衣服。更令她喜出望外的是,不仅每个人都有独立的房间和浴室,甚至没有不许锁门的禁令,还可以随意布置,只是阡荧的随身行李约等于无,而学院只提供基本生活用品,遂作罢。
她的房间位于三层建筑的二楼,背朝灯塔,窗外只有天与水。阡荧洗澡更衣,依照指示,和同学们去往隔壁主楼,参与入学仪式,再次确定:真的只有那八个人。
家长不被允许进入主楼。这座建筑外观比住宿楼还高,实际上只有一层,窗户不在墙上,而是开在不对称的天花板上,把自然光线切割成边缘利落的几何图案。大堂正中是宽度足以通车的走道,通往导师和督查就坐的高台,除此之外没有地板,只有水,被中央走道分割成左右两池,澄明如镜,不可透视,和户外的圣渊之水毫无二致。离水面十公分左右的地方,悬浮着许多半人高的玻璃球,其内散发着羽毛状的柔和彩光,直视也不刺眼。二十个人站在走道中央,阡荧一路挤到第一排,边挤边数数——怎么加上自己有二十一个人?几个小时前,在外面广场参与血雾试验的明明只有二十个人,难道她刚才忘记数自己了吗?她不怎么注意别人的长相,现在的位置也无法纵览全场,一时看不出多了谁。她又把目光投向高台,三位督查坐在正中央,左边那位来自永晴,右边那位来自济营,中间那位来自骁逍,说好的联合四族,怎么没有来自羽叶的督查?还是说羽叶已经被永晴“代表”,毕竟他们的总人口连永晴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永晴督查率先发言。他先是说了一番欢迎入学的陈词滥调,和阡荧在小说里读到的没什么区别,接下来画风一转,开始介绍联合学院的特殊之处:“同学们,这是一次全新的尝试,根据课程安排,我们将培养周期暂定为七年,正式开学之后,联合学院建筑群将被对印结界封闭,你们不可随意离校,但可以在会客厅隔着结界接受探视。一年有三个月的假期,夏季两个月,冬季一个月,周末休两天,假期可以离校,但必须有监护人接送。七年之后,综合考核合格者,才能毕业。我知道各位家境显赫,也大都来自我们联合四族,而对于其他同学,毕业之后,如果你们想来联合四族工作,凭借联合学院的毕业证,我们永远为你们敞开大门。此外,联合学院也具备玄法等级考试和武技水平考试资格,这不仅与毕业要求息息相关,也与你们的未来发展密不可分。”
对印结界?七年?探视?监护人接送?主祭知道吗?既然大家都“家境显赫”,他肯定也知道!
阡荧左右四顾,没人窃窃私语。济营督查接着开口:“感谢赤盐督查的发言,在你们未来七年的学习生活中,他将主管生活方面的大小事宜,而我,溟涯,则负责教学考核。接下来请让我给各位介绍一下我们的五位导师。”
五位导师以三大督查为界,两男一女坐在左边,一男一女坐在右边,从右往左依次起身致意。
“这位是来自永晴的和光导师,负责教授玄法实践。”永晴男人的头发闪闪发亮,不可逼视,导致阡荧完全没记住他的脸。
“这位是来自永晴的雨卉导师,负责教授玄法理论。”永晴女人的头发变本加厉,晃得阡荧提前移开目光。
“这位是来自济营的源波导师,负责教授读写与计算。”济营男人满脸横肉,和夙望截然相反。
“这位是来自羽叶的区绾导师,负责教授玄核工程技术。”羽叶人都有一头夺目的粉发,同色的眼睛大而圆,脸既平又短且尖,很像杂志广告上的玩具娃娃,阡荧猜不出她的年纪。
“最后是来自骁逍的直吕导师,负责教授武技。”听说骁逍人和济营人除了头发和眼睛颜色不同,其实长得很像,果然如此。后者棕发绿眸,前者蓝发红眸,全都色泽深沉,如出一辙。
掌声渐弱时,坐在正中的骁逍督查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开口:“好了,想必同学们已经对我们有了初步的了解,接下来该让大家互相了解了。在开始自我介绍之前,我想大家都很清楚我们的入学标准,在场的二十一位同学中,有二十位都符合这一标准,剩下的一位与众不同,但也没有那么不同。请这位同学站到前面来,自我介绍就由你开始吧。”
这些同学真守规矩,听到这里竟然还能压下与人讨论的冲动,全场寂静,只能听见从后排传来的脚步声。大家自觉为她让出一条坦途,阡荧也不例外。她个子很高,至少十岁,黑发黑眼,耳廓带尖……她是隐族人!书上不是说他们一直窝在无名天避世不出吗?祀星人口少,因此在明月地之外的地方,祀星人很少见;而隐族……根本没人知道隐族人口有多少,因为谁都见不到。
她面向高台鞠躬,又转身向同学致意:“各位老师,各位同学,请容许我在此介绍一下自己。”她的通用语没有半点口音,比阡荧说得还标准,“我的神言学名是‘夏’,夏天的夏。我来自隐族,今年十岁。和各位不同,我是类魔。”
终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阡荧竖起耳朵,潜心聆听,本来准备加入身边两位女生的对话,谁知对方说的却是,“类魔太可怕了,而且居然是隐族人”,她正要上前反驳,却被赤盐督查点了名:“谢谢夏同学,由于她身份特殊,所以我将她放在了首位。接下来,让我们根据《创世录》上的顺序,按族发言吧。祀星的这位同学,到你了。”
阡荧也走上前去,模仿夏的举动,先向台上鞠躬,再向台下微笑。“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很高兴认识你们。”她的目光扫过人群,重点观察那四个同龄人。垣辉躲在后排,同龄人之一的羽叶男孩正凑近他的耳朵;剩下两个同龄人都是女孩,也站在一起,之前在广场上的时候,阡荧只远远看见了她俩的侧影,见到正面时,她悚然一惊,差点忘了接下来的话,只能逼迫自己转移视线:“我叫阡荧,阡指墓道,荧指微光,合起来的意思是磷火,就是尸体分解后释放的含磷物质燃烧所发出的微光。”可是她既然看了第一眼,就忍不住去看第二眼,她已经解释得足够详细了,希望对方也听得满意。可惜的是,那个有着浅杏色长卷发的同龄女孩没有笑。她戴着一副流光溢彩的面具,遮住了三分之二张脸,左颊、左眼和嘴唇露在外面,左眼是深邃的紫,而面具给右眼留了孔位,透出一抹摄人心魄的玫瑰红。她是天御人,怎么会出现在联合四族开办的学院里?阡荧再次强迫自己转过头去,不要一直盯着别人看,这很不礼貌,而她口干舌燥,心跳如擂鼓,一声声捶打在耳畔,让她听不清接下来的胡言乱语,“我的兴趣爱好是看书。”胡思乱想、爬树、翻墙和打架就不要提了吧?“我还会画画,也学过一点牵弦琴……”
“阡荧同学,我们对你在路上的遭遇深表遗憾,已经派人给祀星主祭送去了讯息。”她松了口气,太好了,不用自己写信了。“接下来有请来自天御的绮阑同学。”
阡荧退到一边,和夏站在一起,这下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目不转睛了。绮阑向台上行了一种阡荧没见过的礼,转过身去,面对人群,侧对阡荧:“大家好,我叫绮阑,来自天御。我的名字在神言里写法复杂,但是,在神言、天御语和通用语里,它的读音都差不多。‘绮阑’的天御含义包括尘埃、日光和丝线,希望大家记得住。我的爱好是帮助别人和交朋友,谢谢大家。”
她站到发过言的两人身边。阡荧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绮阑,我可以和你交朋友吗?”
不巧的是,轮到下一位了,正好是刚才和绮阑站在一处的那四位同龄人之一。缺乏自然弧度的白金色长直发加上淡得发灰的青紫色眼睛,让她显得既僵硬又虚假,如果说羽叶人长得像玩具娃娃,那无波人就是教学演示用的假人模型。她施了个和绮阑一样的礼,阡荧下意识在心底模仿,想象由自己来做是个什么模样。这个女孩一味地轻声细语,赤盐督查不得不两次打断她,让她提高音量。她叫恒欢,来自无波,这就是阡荧对她的全部印象。
按顺序,接下来是骁逍、永晴、济营、驰野、辉金、羽叶,结果骁逍作为联合四族中实力最强者,竟然没有送来一个学生。骁逍人所在的曜阳地东南陆几乎全境都被天然禁界覆盖,学习玄法困难,所以更该把天赋异禀的孩子送出来才对。永晴人有十个,从八岁到十岁不等,六男四女,人多势众;济营人除了垣辉还有四个,三男一女;驰野和辉金一个在无名天,一个在灿星天,他们向来不怎么喜欢掺和两片大地的事情,所以一个都没来;羽叶人一共两个,一男一女,女孩与夏年纪相仿,男孩刚刚还跟垣辉聊得热火朝天。自我介绍到此结束,而阡荧猜测的班级分配环节却没有到来。所有人都要一起上课。
督查宣布可以散会,阡荧本想继续和绮阑说话,一转身才发现她和恒欢并肩走远了。她正想追上去,济营女孩和羽叶女孩过来打招呼,她们没见过祀星人,把阡荧当奇珍异兽看待,却对更像奇珍异兽的夏视而不见。她们邀请阡荧去餐厅共进午餐,阡荧望了一眼还在原地的夏,主动开口:“夏同学,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羽叶女孩退了半步:“幕青,我听辛俞说餐厅有烤犀肉夹雪翼面包,我都没见过水犀,我们赶快去看看,免得被人抢光了。”济营女孩赶紧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跑掉了,丝毫没有等阡荧一起的意思。
“我是类魔,她们怕我。”夏开口,“你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你?”阡荧反问,“我对隐族一点儿也不了解,已经好奇很久了,有好多问题想问你。”
“无可奉告。”夏微一耸肩,“不过,看在你这么无知者无畏的份上——”
”——你凭什么说我无知?我知道类魔有魔能,或者用学术叫法,‘魔物七大通用奇玄’,独立于三大正玄体系之外,可是我不信你全都会,就连魔物都不能样样精通。况且攻击我对你没有好处。”
被打断的夏看起来并不生气:“那你知道我能看见你们看不见的东西吗?”
“知道啊,你们和魔物一样能看见灵魂啊光明刻印啊结界啊之类的形状。在座都是许过愿的人,光明刻印上的磨损,你也能看到吧?”
“好,看在你不怕我的份上,我告诉你一点你不知道的。”夏扬起嘴角,压低声音,“你的光明刻印上有一条线。”
“这是什么说法?”阡荧睁大眼睛,端详夏的表情,对方的杏眼比常人大了起码一圈,外展的尖耳更是能轻易吸引所有投来的视线。《创世录》把隐族称为“反悔了的魔物”,而他们的确拥有一些和魔物相通的外貌特征。
“我也是第一次看见。还有,那条线的另一头,与另一块光明刻印相连。”
“是谁?”
“那个天御的女孩。”
“为什么?”
“我说了,我不知道。”
夏独自离去,显然不想再被阡荧纠缠不休。
这是什么原理?阡荧忘了午饭,直奔图书馆。直到夜色降临,她也没能找到任何类似“光明刻印被线相连”的描写。夏在骗她吗?是不是因为她对绮阑关注得过了头,所以被人察觉了?可是在绮阑发言时谁能从她身上移开目光?被绮阑吸引的人远不止她一个,有几个男生已经把痴迷写在了脸上,夏怎么不去骗他们?阡荧在困惑和思考中入眠,对饥饿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