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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章一 有约(01) 阡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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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许过愿吗?”
三三二一年的风月,早春伊始,阡荧正式满十六岁,正好被困在永夜海岸一周年。每当她抬起头,与万千星辰相看两厌,她总会想起十年前的这一刻,如果今生还能许愿,此时此地就该是记忆的起点。那时,她站在星漩祭坛门口,同样抬起头,银色的星轨悬在天花板上,无风自动,与地面的星图交相辉映,明光流转,映在她异常清澈的墨蓝双眸之中。她还不知道,许愿的机会只有一次,上辈子用了,便不会再有“以后”,接下来的每一世,都会和时光一起流逝在风中。
据夙望祭司所说,在玄感仪指引下,祭司团的人于南月河源找到了出生不久的阡荧,经过血雾试验,她的血在激发行元蓝光之余,还泛着魂力的金黄,这是典型的许愿特征,说明她和所有执念过重的许愿者一样,拥有不在三元体系之外的特殊玄法,至于能不能发挥出来,就看自己的造化了。这样的人,必须成为祭司团的一员。
还愿并不容易。生命逝去时,灵魂飞向天穹,隐匿其中,转世的时机可能在下一秒,也可能在数百年后,而继承前世需要以“遗体”或“血脉”为媒介。祀星祭司团一不知道阡荧是许愿后的第几次转世,二不知道她许愿时来自哪一族,三不知道她的动机是善是恶,即便有心栽培,也无从下手。仅就祀星祭司团而言,祭司除非退出否则终身不能婚配,血脉天然断绝,因而,每个有意许愿的祭司都会留下遗嘱:死后锯下一截指骨,存进冰窖,以防万一。阡荧从三百年前一路触碰过来,成百上千的瓶中枯骨无一能唤醒她的记忆。从身到心,她都是最年幼的祭司团成员,因此人人都以长辈自居,让她尊师重道。阡荧挑食且偏心,她热爱天马行空的传说与诗篇,沉迷构建在假说上逐层推演的理论,喜好向人提问题讲道理,厌恶按部就班的流程与实践,对一切只需奉行而不容置疑的东西嗤之以鼻,是以,集后两者于大成的祭祀典仪是她最想逃避的事宜,然而她是祀星人,是祭司团的一员,她的好奇心已经旺盛到了不虔诚的地步,而她的任性和好奇一样多,足以让她想方设法拒绝参与本职工作。
“她只有六岁,她还小。况且,许愿者总会比一般人更像前世,不妨任她流露天性,或许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只有夙望会替她找借口。至少在夙望负责的方面,阡荧的表现对得起她不堪重负的灵魂。她精通读写算数,懂得推演历法与星轨,即便与年纪两三倍于她的人比较也担得起一句“博览群书”,而她在以繁琐枯燥闻名的玄法理论课上,也表现得出类拔萃。
“现有的玄法理论认为玄能的本质是生物电,”夙望轻轻拨动银蟾的肌肉,“这种现象在三百多年前就被人观测到了,我们知道,生物体是带电的……”
“——那动物为什么没有玄能?”阡荧不是一个好听众。
“因为动物没有灵魂。身躯固然可以承载玄能,但需要灵魂驱动,失去灵魂的遗体玄能逸散,万法皆空。”夙望倒是一个好老师。
“那玄能仅仅存在于身体上么?我许过愿,许愿之后,就能把这辈子的玄能装进灵魂带走么?”
“正是如此。另外,无论还愿与否,许愿都会磨损光明刻印,永久改变它的形态。联合四族在圣渊灯塔遗址处新建了一所学院,准备全域招收许过愿的灵魂。”
阡荧睁大眼睛,露出更多眼白。她后来才知道,有人作出此等神情显得天真无辜,而在她脸上却更添狡狯阴沉:“为什么?他们要帮我们还愿吗?”
“这是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培养你们的特殊玄法才能。”夙望停顿片刻,等待歪头思索的阡荧接过话题。
“书上说,光明刻印有磨损的人都会领悟‘奇玄’,俗称魂力,是不属于三大正玄体系之内的特殊玄法,可以通过血雾试验来判断。”阡荧举起左手,“可我并没发现自己会什么特殊玄法。我连流系都没入门呢。”微风在指尖流动,撩起她不祥的白发,“对了,没有光明刻印的人各个都会‘奇玄’,但他们的奇玄是通用的,俗称魔能,他们怎么不……”
“——阡荧,没有光明刻印的不算人。”夙望鲜少打断学生说话,“你是祭司团的一员,注意你的言辞。”
“可是,没有光明刻印最强,许愿磨损次之,既然如此……”
夙望俯身,抓住她的双肩:“阡荧,你不能再说这种话。尤其不能让别人听见。”
晚了,阡荧向来口无遮拦,早把这话说给了南部第二组的同龄人听。她只能和星官交朋友,夙望已经是最年轻的祭司之一了,还是祭司团中少有的女性,尚且和她差了十五六岁,时刻提醒她谨记长幼有序,不可肆意玩闹。照理来说,星官也与她尊卑有别,而阡荧毫不在意,自顾自闯进星官训练之中,用□□、飞镖和细剑与年纪相仿的男孩一决高下。夙望无暇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星官组长也不敢对未来的祭司横加阻拦。
“你肯定在身上藏了玄核,偷偷用了玄法!”七岁的爟屡次被角度刁钻的左手剑法打败,总不肯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我打听过,你的血雾试验结果是行元,你一定用了流系玄法加快刺击,还用了震系玄法弹开格挡!”
“比剑就比剑,我从来不作弊!”阡荧向来讨厌被人误解,最重要的是,她又不是打不过,根本不需要耍花招,“况且,但凡你多打听一点,就会知道同时掌握阳性和阴性的用法是很难的。不信你拿一台玄感仪来,我们再比。”
“我们又不懂,还不是你说了算。”
“你挺懂的呀,还能想出适当的用法。”阡荧的夸赞是真诚的,她不乐意恭维人,但也还不懂得嘲讽和作弄,“虽然一边用玄法一边挥剑也比你以为的要难。”她低下头,抬起右手,用眼、耳、心一道感受穿行于指尖的气流,“你知道玄法等级考试么?我只能轻轻搅动空气和水流,这就算三级了,而四级已经可以当玄师了,但我却不过如此而已。大部分魔物生下来就有相当于四级的水准,每个人都是天生的玄师,大约不会觉得一边用玄法一边挥剑有什么难的。”
“每个人都是天生的玄师?”爟大惑不解,“可是魔物不算人呀!”
阡荧想起了书上的描写。“他们长得确实和我们不同,但大体而言……”她不喜欢把话说得太满,“他们只是……没有光明刻印。”
“就像类魔一样?”三百年前封印至邪的点灯人之一就是类魔,英勇牺牲,可歌可泣,自那以后永晴便不再把类魔驱逐出境。
类魔都有魔能,因为他们的光明刻印生来就与众不同。许愿只会造成磨损,而类魔的光明刻印完好无缺,只是时隐时现。如果魔物不算人,类魔算人吗?
阡荧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答案:他们算半个人。她没有把这一结论宣之于口。
“不,是类魔像他们一样。”她纠正了爟的说法,“魔物有一套成体系的通用奇玄,有光明刻印的人无论如何也用不了,只有类魔例外。”
“那你呢?你不是许过愿吗?你也不行吗?”
“我都说了只有类魔例外了。”阡荧忍下翻白眼的冲动,“许愿者的奇玄是独一无二的,据说跟许愿时的执念有关;魔物和类魔的奇玄是通用的。他们是天生的玄师。”
爟一语道破:“你羡慕他们!”
阡荧当即反驳:“我不羡慕,我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他们生来就比我们厉害?”——凭什么神赐的恩典反而束缚了我们的力量?
她知道自己不虔诚,监护人却忘了警告她不虔诚的后果。她被放任得太过了,直到蒙受主祭召见,她身着特制的缩小版祭司服,第无数次从晶林星漩祭坛的玄感仪天花板下路过,单膝伏跪在主祭的袍角之下。
“你要去联合学院。”
主祭如此宣布。
“就因为我许过愿?”阡荧立刻反问,“我要去上学吗?他们收几岁到几岁的学生?要上多久?”祀星人口不过数万,晶林学院从六岁教到十八岁,其后有志者可以选择进入祭司团深造,而阡荧不同,她从小就在祭司团里,由各位祭司亲自开蒙授课。她在书上读到,譬如曜阳地的天御这种大国,学府林立,不计其数,而在灯塔遗址开办学院的联合四族,恰巧都喜欢和天御对着干,其中有两个还是同处明月地的邻居。阡荧曾经对这类消息很感兴趣,直到发现祀星在全域的存在感如同空气,根本不配和他族同台竞技,古往今来一直不事生产,全靠别人供养,连大范围耕作都是十几年前才开始的,因为那一年自展法阵终于可以量产,依托其发展的玄核工业显著解放了生产力。这是某本书上的原话,其实,六岁的阡荧对“生产力”一知半解,但她懂结论:祀星人少地薄力弱,仅仅只是勉强能够养活自己,其余九族早就不按《创世录》神谕供奉了,祀星对此束手无策。秘而不宣的星官制度更是装模作样,要是哪天永晴翻脸想把晶林纳入版图,全部星官加起来都没永晴正规军一个小队人多。这一认知再次削弱了阡荧本就不多的虔诚,甚至让她有点嫌弃自己的出身。
“这是一次试验,无论年龄,符合条件即可。另外,”主祭冷笑,“注意你的言辞,阡荧候补祭司。出了晶林,你再如此目无尊长,就没人帮得了你了。据我所知,他族权贵会优先送符合条件的子女前往。”
阡荧暗想,我又不是傻子,祀星如此贫弱,要真是权贵子女,我谁都不敢惹,只是你们又不会对我怎么样。“也就是说,我要代表祀星的形象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这是什么好事吗?为什么别人会让权贵子女去?主祭大人,您也说了,这是一次试验,结果难以预料。”
“你还小,有些事情不是多看书就能懂的。”
“我还有一个问题,”主祭明显又要开始说教,阡荧又以提问打断,“除了联合四族和我们之外,还有哪族要送人进去?”
“那就不得而知了。你还想问什么?”
“什么时候出发?”
“不着急。在此之前,你要随队去一次曜阳地。”
啊,她差点忘了,一年一度的全域巡游,夙望去年说过,五岁年纪尚幼,六岁已能入学,如今她六岁了,当然也该加入巡游了。这样一来,她会路过圣渊中枢,提前一窥联合学院的真身,似乎不错。
出发的日子来临了。浩浩荡荡的六轮车队载着二十八个成年祭司,每部各七个,再加一个混迹其中的阡荧,翻山越岭向西北外原驶去。一辆车有三排,能坐九个人,阡荧作为不怎么占地方的小孩子,挤在夙望旁边也不安分,扒在椅背上,朝第一排正中的驾驶座探头探脑。“开六轮车需要哪种血元?我在永晴新闻上看到,现在有一种最新的自展法阵,只要插上玄核、按个按钮就能用,只用对上血元就行,对玄法天赋都没要求。”
“我们的车没有那么高级。”司机不理她,夙望把她拉回座位上,代为解释,“这一辆要的不是行元,是化元,另外三辆又有所不同。”
夙望干嘛强调这一辆不是行元?难道担心阡荧冲上去试试吗?那她属实多虑了,阡荧在这方面很有自知之明,毕竟她的玄法水平还不到四级呢。
一路上,她又有了新问题,但夙望睡着了,其他祭司恐怕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于是阡荧只能缄口不言。昼夜更替,一路向北,经过深江,翻越紫岭,经过紫水反折段,再翻越北月山脉,就到了广阔的西北外原。阡荧第一次来到此处,眼见旷野茫茫,除了车道和零星建筑,再无其它风景,只有远处的明月通道口悬在天边,气涡翻转,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不对,它就是能把人吸进去。暮色深沉时,四辆六轮车分别开进了四个硕大的神壳,神壳关闭后,一片漆黑,除了同车人的呼吸声,阡荧什么也听不见,只能数着心跳估算时间。神壳再度开启时,他们已经到了圣渊中枢的明月大道上。
“这里好小,一眼就能望到底。”周围尽是外族面孔,阡荧拉住夙望的袍角,压低声音。圣渊的时间与明月地不同,那边夜幕降临,这边艳阳高悬,灯塔辉光在白天不显。连接两天两地的四条大道交汇处,除了古已有之、现已封存的灯塔遗址外,周围还有一大片人造地块,矗立着几栋现代建筑,其间点缀着树木和草坪,想必就是联合学院了。阡荧看得目不转睛,团队行程却不能暂缓半步,车队径直越过灯塔,越过联合学院,开往正对面的曜阳通道口,把神壳从这边运到那边。
曜阳地的时间与明月地相差无几,此刻天色暗沉,因此阡荧首先注意到的不是周边景色,而是连绵不息的波涛拍岸声。她知道曜阳通道口在汇川堡垒,而汇川堡垒是寰洋最北端的海上浮城。明月地只有湖与河,没有海,而寰洋是全域第一大洋,虽然此刻只是一团辽阔无际的黑影,阡荧还是莫名兴奋,更兴奋的是,夙望宣布他们将在曜阳关口休息一晚,明日进行汇川堡垒的巡游。这也是阡荧第一次住旅店,汇川堡垒的建筑风格与祀星殊为不同,金属和管线构造独特,全都裸露在外,毫无遮掩。阡荧和夙望住在一间房,夙望洗漱时,阡荧把整张脸贴在临海的落地窗上,一边想着明天日出后的碧海蓝天有多壮丽,一边又被海潮声勾起可怕的联想——寰洋里吞掉了多少人命?会有倒霉蛋在住店时从窗边掉下去么?她水性不错,尤其擅长闭气,应该不至于溺毙。那时她还不知道,从这个高度掉下去,在淹死之前,会先摔死。
第二天日出之时,夙望将她唤醒,让她穿上祭司服,加入巡游队伍。阡荧不喜欢这身衣服,妨碍她爬树翻墙,而且她尤其不喜欢黑色,可她的衣食住行全由祭司团提供,她喜欢和自己头发一样的白色,但是夙望认为白色容易脏,脏了就不合体统,没那么多衣服给她换,因此,她的常服颜色一件比一件深,炭黑的祭司服更是深色的顶峰。就算白色容易脏,不合体统,墨蓝也比炭黑好看,至少和眼睛颜色一致,她不明白为什么这点小小的要求也得不到满足。
汇川堡垒由两百多个大小不一的方形地块拼接而成,关口这块就叫关口,除了关口建筑本身和一个通往南方的码头,几乎没有其它设施,也没有杂志上经常提到的地面轨道车与空中缆车,幸好他们即将离开关口,要乘船去往与之相邻的信风区。阡荧站在队伍中段,躲在夙望身侧,她不乐意别人看见她穿祭司服的样子,所幸关口区行人不多。汇川堡垒的济营人普遍比祀星人高壮些,清一色的深棕头发,墨绿眼睛,脸上棱角分明得如刀削斧刻一般,比书上的石雕半身像更像是雕出来的,而他们的衣服色彩丰富款式简单,应该很适合追逐打闹。
渡船来了,祀星祭司们排队登上甲板,阡荧一上去就直奔栏杆边,海水湛蓝,海风拂面,如果水是吞噬人命的魔物,那风就是魅惑人心的共犯,阡荧半眯眼睛,几乎把昨晚设想的危险完全抛诸脑后。况且,她的长裤口袋里还有一块从报废法杖上抠下来的玄核,虽然所剩无几,但她水平有限,小打小闹的玄法对玄核消耗小,要是像传奇小说和历史传记里那样,一挥手就山呼海啸,再多玄核也不够用。
船只南行,一路颠簸起伏,好多同行的大人都头晕呕吐,阡荧冷眼旁观,正想挤回人群里找夙望,问他们要是真难受怎么不用流系玄法平息浪潮,夙望却先一步出现,手持法杖,神情紧绷,如临大敌。她一把抓住阡荧的手,本来还因晕船而颠三倒四的祭司们也个个回过味儿来,纷纷调整姿态,拿出武器。
提问之前,阡荧顺着夙望的目光看去,天空上出现了一个逐渐扩大的灰色圆斑,中间比周边的颜色深一些,而周边那些翻卷的气流,像极了神之通道的外围。
“暗环?”不可思议,上一次暗临距今才七年,不仅如此,她才从书上读到过,上一次的暗临地点,也是汇川堡垒。暗环是连接魔域天穹的气层通道,与辉煌之域的神之通道类似,只是它的一端不能固定,绝大部分时候,它都在无边黑暗中飘来荡去,只间隔七年就精确无误地连上了同一个地方,这也太巧了吧?
“暗环来犯,注意敌袭!”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阡荧把私藏的玄核攥在手心,很快被汗水浸湿,她不害怕,不紧张,只是好奇和期待得过了头。会有魔物从里面冒出来吗?会有多少个?如果数量少于二十九,或许还能一战,如果数量大于二十九……等等,这不是数量问题,魔物个个玄法高超,假设他们是流系大宗师,直接掀了这条船就行。
我没还愿就要死在这里吗?那也没关系,阡荧说服自己,这辈子才六岁,下辈子继续,凭借我的好奇心,无论经历多少次轮回,我都不会对这种未解之谜视而不见,我一定要搞清楚过去的自己为什么许愿,有什么未竟之事足以超越死亡?
当然,也不能放弃,阡荧又安慰自己,或许掉入水中能变成漏网之鱼,或许魔物也对小孩子抱有格外的同情……尖叫声传来,当然不是这艘船上的祭司发出的,源头是对岸驶来的渡轮。暗环之口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此处靠近曜阳地天地交接处——更准确的说法是,海天交接处——天穹低矮,暗环无需突破太深就能让里面的魔物平安落地。
上一次暗临时没有魔物入侵,上上次也没有,魔物入侵得追溯到三百多年前,换言之,他们对魔物的认知已经三百多年都没更新了。魔物寿命漫长,活到六七百岁是常态,三百多年也够他们换两代人了吧?阡荧越思索越悲观,最后居然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还好其他人都神经紧绷,没空注意她的反常。风声渐强,谁都知道暗环会把人吸进去……
魔物出来了,不偏不倚,正好跳到甲板上。众多祭司,竟无一人主动出手。
阡荧无法用书本知识对照现实见闻,因为这个魔物身材高大,但以罩覆面,全身着甲,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反正不是金属,因为那甲像是中空的,其中流动着黑色的“雾”。和明雾不同,暗雾无法凝成玄核,但能吸收玄法,辉煌之域不知如何储存,所以阡荧对此只有耳闻,不曾目睹,感谢夙望教她玄法理论时的用心。她刚想出这个魔物着暗雾铠甲的原因,并暗骂自己愚钝,这都需要思考,他们没有光明刻印所以能被玄法直接攻击,要是被人直接在体内加热结冰什么的,那不就完了,所以才要穿这种累赘玩意儿,可是有必要连眼睛也捂住吗,看得见么?她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而更多魔物从天而降,都是一模一样的装束,他们都不动手,祭司们也不动手,对岸来的渡轮正在减速,显然不想靠近。
电光火石之间,为首的魔物抬起手臂,轻轻划过空气,明雾缭绕,白光闪烁。没有任何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阡荧环顾四周,睁大眼睛:祭司服好像活过来了!布料延伸扭曲,锁住穿着者的喉咙,掰开穿着者的手臂,击落穿着者的武器,二十八人瞬间动弹不得,无力反抗,包括离她仅有半步之遥的夙望,而那个魔物,就只是那么轻轻一划。
他又打了个手势,随从一一上前,把祭司们挨个往半空抛去,有人被吸入暗环之口,有人直接掉进海里,还有人差点落到隔壁船上去。阡荧不到半秒就放弃了跳船逃生的想法——很明显,对方是有意放过自己的。
首领向她走来,她抬头仰视,不躲不闪,可惜对方连眼睛都不肯露,她也无从考证书上写的那些非人样貌是否确有其事,操纵人心的法门又要如何实施。魔物抓住了她的左臂,而玄核在阡荧的右手掌心。魔物把她拎到空中,然后脱手,抛掷,阡荧抓住机会,蓝光闪过,气流帮助她越过暗环,越过海面,成功落到另一块甲板上去。她是那种摔倒了马上就要爬起来的人,不给别人看笑话的机会,但这次是例外。太痛了,她试着活动手脚,动是能动,可真的痛。夙望去了哪里?好在,也没什么人看笑话,这艘船上都是汇川堡垒的平民,从魔物动手时起,他们就纷纷躲进了船舱里,没人围观阡荧的窘境。就在她思考自己究竟能否逃过一劫时,有个年纪相仿的济营男孩冲了过来,她心里一急,咬牙站了起来,不想让对方嘲笑自己,而他却愣了一会儿,突然微笑:“太好了,你没事!”通用语说得一塌糊涂。阡荧皱眉,如今两艘船相距不过五米,她回头望去,魔物也望了过来。济营男孩看着相同的方向,小声吼了句“我不怕你”,还是一句糟糕的通用语,明显是说给阡荧听的。魔物走到栏杆边缘,阡荧后退一步,济营男孩还呆在原地。魔物的面罩突然开了一条缝,正好迎向直射的日光,即便相距甚远,又有头盔阴影干扰,阡荧还是看见了一抹血色。书上说,魔物眼睛颜色千奇百怪,只是这个红得格外渗人,为什么?她不知道,而魔物又将面罩合拢,随从已经离去,首领负责殿后,向上一跃,进入环中。风声渐歇,暗环远离,人们逐一回到甲板上,阡荧惊魂未定,而济营男孩被突然现身的父母拉到一旁大声教训,阡荧听不懂,也不关心,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巡游的祭司都不在了。
坠海的,要么当场身亡,要么下落不明;被带走的,当然也按失踪处理。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自由了。
船上的工作人员来找她,阡荧咬住下唇,生怕自己露出微笑,那就太不合时宜了。我来曜阳地干什么?当然是巡游,可是现在我人微言轻名不正言不顺,巡游不下去了。要不要送我回祀星?不用,我可以……她偏转目光,济营男孩和他的父母大声争辩,他用通用语说了几个词,“联合学院”,还有“选拔”、“考试”、“勇气”之类的东西,难道他认为自己的莽撞是个加分项?他转过脸,刚好对上阡荧的视线,不知为何,她突然对此人充满了毫无来由的好奇和关切,与此同时,一个念头爬上心间。
对啊,她当然不想回祀星,可她也不用完全违背祀星的意志,毕竟主祭帮她挑选的下一站,实在相当值得考虑。
“我要去联合学院。”她的通用语就说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