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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零 前因(06) 谁要叙述 ...

  •   它当真来了。
      月溪手执冰剑,身披冰甲,银蓝的发丝也像结了一层霜,只露出一双目光流转的酒红眼睛。至邪悬浮空中,离水面至少十米,离我们最多二十米。我左手抓住提灯,右手拿出短刀,全神贯注,专心等待——不是等至邪先一步行动,而是等月溪架起一道冰桥。
      对她而言,施法只是一瞬间的事,而我全力以赴,每一步都踏在冰凌延伸的最前端。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冰和我都冲进了那片银色之中。熟悉的白斑在眼前浮现,月溪重施故伎,打算直接从内部将其冰封。它是一片银色,而我是一片黑色。既然我在它的闪影之中能够维持原形,那么反过来,如果它接触到我的闪影——短刀成功扎进一片遍布闪光黏液的银色血肉里。没错,它会在我的闪影中显形!
      三只触手同时从左右下三个方向袭来,我将短刀往里插到只剩一截刀柄。这个位置稍低于我的右胸,我一跃而起,踩上刀柄,摸出箭矢,扎进更上面的皮肉,单手悬吊,借此躲开攻击。月溪的冰山即将吞没整个至邪,我一挥左手,同在闪影之中的灯盏穿过我的胸膛,接触到鲜活的银色血肉。在下个瞬间,“光芒”就会碰到至邪。
      它凝固了。坚冰爬出它的皮肤,马上就要吃掉支撑着我的箭矢和刀柄。我松开手,坠向已成一片冰原的水面。“光芒”在冰层内炸裂,在炫目的闪光之中,我什么也看不见,巨大的痛感撞上肩背,疼得我几乎背过气去。我瘫在冰上,动弹不得,只能闭上眼睛。等到光线渐暗,视野暂清,我睁开眼睛,至邪是一座栩栩如生的冰雕,“光芒”已然了无痕迹。
      这……这是成功了吗?成功之后,至邪会蜷成一团,就地沉眠,可是它被冻住了,还能蜷成一团吗?
      痛感在渐渐消失,我试着活动手脚,还是不能从冰上起身。不知过了多久,月溪来到我身边。我勉强抬起头:“月溪,我做到了吗?我已经把‘光芒’送到了它身上……它被封印了么?”
      月溪举起冰剑,没有看我。“你做到了。”她为什么摇头?
      “那你扶我起来好不好……冰上好冷。”我想再看一眼。身下传来渐强的震感,怎么回事?
      “果然……”她充耳不闻,向前迈步,“我就说他不会骗我。”
      伴随一声巨响,冰层轰然碎裂。一只银色的触手划过天际,落下时激起第二声巨响,然后是连绵不绝的哗啦声,冰凌和水滴溅了我满身满脸。怎么回事?它怎么还能动弹?我分明把“光芒”……
      我费力挪动手臂,支起上身。冰原四分五裂,月溪站在离至邪最近的一块浮冰上,我却越漂越远。“月溪!”我还是没法坐起来,只能徒劳伸手,少了一半支撑的身体立刻向后倒去。她向前一跃,彻底离开我的视野。
      炫目的闪光再次迸发,水下虚空亮如白昼。
      声响平息了。
      痛感犹存,好在我的手脚能动了。我睁开眼,寒意不复存在,视野一片混沌,一根长条形的东西盘踞在头顶,离我越来越远。我用力闭眼又睁开,还是一片模糊。我在朝下坠落……箭矢离开箭筒,接二连三地飞往上空,我恍然大悟,浮冰已然消弭,我已经离开了倒置虚空,我在圣渊的水里,不是在下沉,而是在上浮。
      月溪在哪儿?
      上浮的速度太快,我行动不便,无能为力。圣渊的水灌进我的口鼻,我照常呼吸;浸没我的衣物,我照样轻盈。所有活物都会回到水面上,片刻都无法拖延。
      又过了一会儿,我努力翻过身来,朝向愈加明亮的前方。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璀璨的星空闯入眼帘,我终于浮出水面。我再次翻身,寻找月溪的身影。圣渊的水当真奇怪,与其说是在水面游泳,不如说是在棉花上爬行。
      循着灯塔投下的辉光,我轻易发现了目标。她也浮在水上,仰面朝天,长发披散,银蓝之色仿若最后一块尚待消融的冰。
      无人回应我的呼喊。
      我在发抖。圣渊四季温暖,水温与体温相当,冰已消霜亦融,我不该觉得冷。
      我终于赶到她身边。月溪双眼微睁,右手垂在身侧,半握的掌中已没有冰剑,左手置于胸前,盖住一摊散落的碎片。银链垂在她的颈前,白色水晶四分五裂。她咳了一声,嘴角溢出混杂银色的血。
      “月溪……”我茫然无措,想触碰又缩回手,不敢相信一个最浅显不过的事实。
      “我……没办法啦,”我附耳过去,勉强分辨她吐出的气音,“你做到了。”
      “不是我!”一定是我搞砸了。闪影中的“光芒”当真碰到至邪了么?如果成功的是我,她又何必孤身上前,又怎会出现第二次闪光?“是你封印的,不是我!”她的眼睛还是红色,她的身体还是绿的,她能看见我的想法,“我带你上去……我要告诉所有人,是你做的,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做到……”
      她没法配合我。我解下腰带,一端绑上我的脚踝,一端系上她的手腕。在无法下沉的水面上,我几乎感觉不到她的重量。我往回游动,在遍布辉光的苍茫之湖上,灯塔触手可及。
      我想起十四岁那个阴云密布的午后——我没有亲人,谁说得准那时候是不是真满了十四岁——我背着座旗,拖着组长,在深江畔的河滩上跋涉,爬上悬崖的梯子在那么远的地方,好像一辈子都到不了。这次不一样。我把月溪拖上岸,自己也瘫倒在地。不同于灯塔的亮光从四面八方赶来,把我们围在中间。
      “是她做的!”我咬牙起身,把月溪抱上膝头,“我们成功了……月溪做到了……类魔不是祸害!是她做到的!你们快救救她!求求你们!”
      我求错人了。
      他们救不了她。
      所有人都说,月溪离死就差一口气,中毒太深,与十年前的光景如出一辙,只是受害者换了人。
      “你是祀星人呀,回祀星……”
      ——我当然只能回祀星。流绎脆弱的发明固然没能阻止悲剧发生,可他高超的医术应当足以力挽狂澜。座旗可以,叁可以,月溪肯定也可以。
      我背起月溪,向灯塔要了一张毛毯,盖住她在圣渊中遭受侵蚀的衣裙;要了一副斗篷,裹住同样狼狈不堪的自己。月溪意识尚清,还能在通道口完成融合,明月关口的守卫说流绎开走了雪翼车,而他们愿意借我一辆独角马车。我根本不会驾车,瞎赶一气,恨不得自己拉着独角马往前跑。北月第三十峰地势最缓,来时我们就从这里翻山,可是雪翼车飞得再低也是在空中,独角马跑得再快也得靠地面,山路曲折,时光飞逝。亏我还是邪徒,但凡我会的不是最没用的闪影,也不至于在路途上浪费时间。
      月溪一喝水就会被呛到,只能咽下黏稠的飞天雪饼糊。她还能吐字,但我不想让她浪费力气,装作没看见,继续赶我的车。
      途经北月三十峰的第三天,有一队雪翼车追上了我们。永晴的大人物跳了下来,感谢我对月溪的帮助,声称已经撤回对月溪的放逐令,还修缮了月溪双亲的陵墓。撇开这些空话,他们给出的最大帮助是雪翼车,十几个人在空中护送我们,轮番驾驶,直达晶林。
      叁带领一队星官等候在祭司团驻地门口。至邪被封印还不到一周,晶林就已变了模样。通往地下的大门敞开,人群自由来去,在地面建筑上搭建工程,修葺一新。月溪的愿望达成了,大家都能在阳光下生活了,可这“大家”里不能没有她自己。
      “流绎呢?”我开门见山,“主祭呢?月溪中毒了,我要尽快……”
      “——不要激动,先跟我来。”叁领我走进驻地中央,来到祀星的地标——我曾路过无数次的星漩祭坛前。这座圆形建筑只有一道大门,我跟着他进去,头顶是交错的银条,脚下是繁复的星图,其余陈设隐在无窗无灯的黑暗里,门口投下的光芒一路延伸,抵达主祭所在的高台。老人起身走来,道出噩耗。
      “司怪星官,我必须向你说实话。如果流绎不在,我没有把握治好她。”
      错愕之际,叁开口解释:“流绎失踪了。离开圣渊之后,没人见过他回晶林。”
      “那他能去哪儿?明月关口的守卫都见过他!”
      “一半的星官都在找他。”
      我再次看向主祭。
      “求求您,”我俯身一拜,“如果连您都没办法,月溪她……对了,我也可以去找他,我也是星官,我……”
      “恐怕这有点难。”叁的语调比往常更沉,“前几日,苍龙祭司遇害,被一柄窄而薄的剑刺穿心口,立时毙命。”
      我转头望向叁,他站在光影交界的边缘,脸上半明半暗,神色已然变幻莫测,而他刚说的这番话竟然更令人费解。
      慕祈死了?他是震系大宗师,谁能杀掉他?他为人正派,谁会谋害他?叁说的苍龙祭司当真是他么?
      “流绎是头号嫌犯,正被全境通缉。”
      主祭还是留下了月溪。他们太忙了,地面的重建,地下的搬迁,永晴的使节,慕祈的死因……一桩桩一件件,没完没了,祀星总共就这么点人手,连叁都被委以调度星官追捕流绎的重任,谁有余裕顾及月溪?
      “让我去找流绎,”时间紧迫,我直接闯进叁的住处——他本不该住在祭司团驻地,不过我也没空管这些细节了,“你有什么线索吗?”
      “流绎在南月第三峰的埋骨岭上有一所私宅,人手不够,搜查范围还没到那里。”
      “现在够了。”我转身就跑。
      跑到埋骨岭花了三天。这只是第三峰的一个山头,不是观光胜地,也不出产奇珍药材,平时杳无人迹,如果有人在这里建了私宅,应当非常显眼。时值冰月,埋骨岭上一半的树叶都变了色,还有一半掉在地上,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山间原本有道瀑布,天寒地冻,水流稀少,倒正好是条捷径。我一路攀爬,来到山顶,瀑布的源头是一汪浅浅的湖泊,湖边只有一片红叶林,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我只好下山,却在准备返程时遇见了东部的好几个星官。据他们所说,其它地方的搜寻一无所获,而主祭和叁都相信流绎藏在这里。
      我又和他们一起上山,分头搜寻,再次止步于山顶的湖泊和树林。原属东部五组、曾是流绎下属的积卒星官拿出一台巴掌大小的仪器,冰木底座上悬浮着纵横交错的银条,仿佛把星漩祭坛的天花板托在掌心。他说这是小型玄感仪,星漩祭坛那个能探测整个晶林的玄能波动,手上这个探测半个山头还是不成问题。银条旋转,光芒闪烁,积卒说这山头确实有玄法痕迹,玄能波动最强之处就在湖边的红叶林。我拿出□□,直接向他所指之处发射。□□扎进一棵红叶树的枝干,似乎没有异常。正当我想走近看看时,那棵树着火了。火舌从中箭之处蹿起,点燃了整个树冠,一时难辨哪儿是火,哪儿是叶。
      “你放火干嘛?”他们纷纷将矛头对准我。火势极盛,红叶树一棵连着一棵,全被冲天的火光吞没。就算我解释,他们也不会信。
      “现在还有玄能波动吗?”
      “有是有,都烧成这样了,怎么找呀?”
      我懒得多费口舌,转身向山下走去。好,现在我无比确信,流绎就在这里。
      晚上,积卒他们回程复命,我再次出发,溯枯水的瀑布而上,想再去一次山顶的湖边。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瀑布没完没了,永远到不了尽头。等到三刻钟过去,我恍然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不管朝哪个方向走,都到不了目的地。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把戏,我只知道这是流绎在作怪。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别无选择,只能朝天空呐喊:“流绎祭司,月溪中毒了,求求你救救她!我不相信是你杀了慕祈,你能不能跟我回去,救救月溪……”我太蠢了,应该带上月溪一起来的。他凭什么要冒着被抓捕的风险回去救人?“主祭说了,只要你救回月溪,他就不再追究慕祈的事……”这谎说得连我自己都不信,“那……我把月溪带来,你就在这里救她,好不好?求求你……”
      四野寂静,无人回应。
      我只剩下一条路——尽快回去报信。我对付不了流绎,不代表别人也不行。
      晶林气氛古怪,与上次所见的一派生气蓬勃截然不同,工事大半暂停,路人行色匆匆。我直奔祭司团驻地,星漩祭坛门扉大敞,室内灯火通明,一口硕大的冰木箱子摆在正中的地板上,叁站在一旁,垂首行礼。
      “叁,流绎他就在埋骨岭上,他不肯现身,我需要玄师帮助!”我无暇他顾,直接冲到他面前。他没有回答,只微微颔首,示意我看看身边。
      那不是普通的木箱,而是一口棺材。主祭身着睡袍,双手紧紧握住插进胸口的细剑,双目圆睁,眉头紧锁,胸前血迹干涸,胸膛不再起伏。
      在座诸人都认识这把剑。
      “可是……流绎他分明在埋骨岭……他……”对了,他有雪翼车,回来得应该比我快,“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晨。”
      “那……确实可能是他……”我已经不想再问为什么了,“流绎他真的就在埋骨岭山顶上!我确定!你们可以带着玄感仪再去一次,不对,现在他应该还没跑远……他有雪翼车……”
      “他会回来的。晶林星漩祭坛公选主祭,他是唯一候选人,一定会现身。”
      “他杀了人还是唯一候选人?”我不懂叁的底气从何而来。
      “根据主祭留下的祀录,下任主祭候选人是流绎和慕祈,已经上达天听,现在慕祈已死,只剩流绎了。如果他不来,法理上,祀星将不会再有主祭。他来了,才能按照流程将他定罪,再取消候选人资格。”
      “他都杀人了,还管你祀星有没有主祭?”叁的说法简直不可理喻,“让我见见月溪。”
      当我提出要带月溪走时,他十分干脆地同意了,而我无论如何都叫不醒她,只能通过胸膛的起伏和口鼻的气流判断她还在呼吸。
      当天下午,祀星要选新主祭的事情通过星羽枭和信使传遍了整个明月地。我背上月溪,从晶林启程。当最后一棵冰木也被我抛在身后时,迎面走来的身影迫使我停下了脚步。
      流绎从南方走来。他变回黑发,身着正装,目不斜视,大步前进,越过我们,径直朝晶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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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不适合雷点太多以及需要预警的读者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