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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零 前因(05) 谁在叙述 ...

  •   离我下一次睁眼只过了几分钟。
      祀星和永晴的集市里遍地都是手工制作的圣渊玻璃球,大小不一,材质各异,只有内容一成不变,没什么创新。玻璃球中空,下半截是水,水底沉了一小块灰色玻璃代表倒置虚空,水面上是十字交叉的四条大道,每条大道的尽头都有一枚贴在玻璃壁上的灰色漩涡,大道交汇的路口矗立着一座发光的塔楼。有些玻璃球里的水是真水,可以连带着水上的大道、大道尽头的神之通道口、大道中心的灯塔一起晃动;有些玻璃球里的水是凝胶,死气沉沉,一动不动。真正的圣渊更像后者。
      “圣渊……真小。”灯塔是这里唯一的建筑,它离我的落脚之处还不到一千米。到处都是人,有些穿着眼熟的冰木护甲,有些把自己套进了布袋,还有些像要下水捞鱼,唯独没有人裹在冰里。我只能看见一双双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眼睛。
      一队穿布袋的守卫上前查验证件,又说起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他们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每个人的每只眼睛颜色都不一样,眼窝深陷,眉骨高耸,比永晴人还要怪。流绎和他们相谈甚欢,笑声不绝于耳。末了,他在前面领路,我小声问一旁的叁:“那些是什么人?流绎和他们说了什么?”
      “那些是曜阳地的天御人,流绎在和他们闲聊。流绎的母亲是天御人,他是在曜阳地的西陆长大的。”
      “啊?混血也可以当祭司吗?你怎么知道的?”
      “他继承的是祀星特征,只能当祀星人。主祭也知道。”
      我似乎明白为什么看他不顺眼了:“难怪,听说曜阳地都是些不敬神的狂徒。”可我越发不明白主祭为什么喜欢他了。
      “你不能说一位祭司‘不敬神’。另外,你正在谈论的这位祭司精通流系玄法,他完全可能在风中听到你说的话。”
      我不情不愿地住了口。
      灯塔大概有三分之二个至邪那么高,顶上没有灯,发光的是墙壁本身。点灯人选拔这种事,由常驻灯塔的“看守”们裁断,各族也会派一两个大人物过来监督,而我正和两位代表祀星的“大人物”挤在同一张方桌上,分享由草叶和面团组成的“大餐”。早知如此,还不如留点飞天雪饼。灯塔看守平时就吃这种东西吗?
      灯塔内部客房有限,每族最多两个房间。叁看穿了我的意图,主动提出和流绎住一间,给我自由活动的空间。我挨个敲开永晴的房门,但是——“月溪是谁?”
      这两个房间里确乎都是永晴人,但都是陌生人。永晴的候选人是个满脸胡茬的青年男子,在光下活像沾了一嘴冰渣子。怎么回事?月溪不是比我提前好几天出发么?
      灯塔的墙壁不仅终年不歇地向外发光,还片刻不停地向内发光,真不知道那帮看守如何睡得着。辗转到月上中天时,我果断起床,离开灯塔,来到遍布帐篷的十字广场上。圣渊没有草木,没有飞鸟,没有游鱼,没有虫鸣,除了近处帐篷传出的呼吸声与远处守卫巡逻的脚步声,万籁俱寂。
      我坐在水边,望向高悬灯塔上空的满月。
      类魔可以操纵人心。
      月溪其人,当真存在吗?
      我不死心,起身绕场一周,朝各条大道眺望。第二遍回到明月大道前方时,数百米开外的两个身影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们刚刚还不在那里!
      我一路飞奔,也不在乎暴不暴露自己的踪迹。月光在我身后,他们甫一回头,就被映照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太好了,月溪真的存在,不是我的幻觉。可是……可是她旁边那个人,怎么会是叁?
      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起,月溪也不打算向我解释。“晚安!”她仰起脸,向叁挥了挥手,只瞥了我一眼就消失在空气中。也许她藏在哪顶帐篷里,但我无从找起。
      “我去永晴人的房间敲门,”我下意识地比划起敲门的手势,“他们说他们不知道什么月溪……我还以为……你们认识?”
      “她是类魔,早就被永晴驱逐出境了,不会代表永晴参选。”
      “原……原来如此!”我一拍脑门,“我早该想到的!那你……你回去睡觉吗?”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你先回去吧。”叁侧过身去,面朝水面。
      “如果你不想和流绎一起住,你可以来我的房间……”
      “——你先回去吧。”他不再回答。
      每当我稍有困意,就会被墙上的光芒刺醒,早知如此还不如随便找个帐篷钻进去。流绎向来精神抖擞,我看不出他休息得如何;叁面色晦暗,眼下一圈乌青,显然和我一样没睡好,只是我体质特殊,连疤都不会留,更不会长出黑眼圈。说不定叁以为我和流绎一样没心没肺,只管倒头大睡。
      按次序,祀星应当第一个上场,但流绎向看守和大人物们打过招呼,把我留到了最后,甚至留到了唯一的类魔月溪之后。自我介绍没什么好看的,其它九族的人长得千奇百怪,说得天花乱坠,但万变不离其宗,都没什么新意。只有月溪引起了一番小小的骚动,观众的说辞我大多听不懂,但不难从语气和动作猜出他们的意思。
      直到看守用神言宣布月溪是上缴次体最多的候选人时,这番骚动也没能完全平息。月溪开始她的神言演讲,我已经听过一遍了,无非什么证明类魔不是怪物啦,也能为民除害啦,诸如此类。为了表示诚意,开口之前,她用一条黑布遮住了眼睛,发言完毕才取下来。她把自己的玄法水平描述得过于保守,我忍不住连连摇头。除非亲眼所见,否则谁也没法体会那种震撼。
      轮到我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叁没有教过我。正犹豫间——即使我犹豫得再久一些,他们也看不出来——流绎抢先发声:“这是祀星的候选人司怪,他是邪徒。”
      “他今年多大了?”一位看守用神言发问。
      “他今年十七了!时间紧迫啊,各位!”
      什么意思?
      在满场的交头接耳与窃窃私语中,我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我望向身侧的月溪,她连余光都不肯给我。
      “虽然他是个邪徒,但他已经十七了,谁知道还能活几个月?太浪费了!”
      “这位大人,你既然知道他是邪徒,难道不知道兵贵神速,快刀斩乱麻?不然呢,交给你们骁逍人然后又拖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你们还想不想回地上了?”
      流绎用神言和他们吵架,间或夹杂一两句我听不懂的外语。最后,他从叁的胸前扯出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的白色水晶,举过头顶,高声发言:“而且!我们祀星带来的不止是一位训练有素的邪徒,还有我的全新发明。我叫它‘化晶’,因为它能化解掉至邪的毒素,只要把它戴在身上,接触皮肤,就不会受邪毒影响。”
      全场哗然。叁把那只大铁箱放到高台中央,流绎示意其余各族人等穿好护甲,与其一同来到台下,拉开距离。叁把化晶塞回衣服下面,打开铁箱。一只银色的触手伸了出来。
      “你们祀星终于疯了吗!”有人在尖叫。“不用担心,我已经用流系玄法隔开了台上与台下的空气。”流绎一边解释,叁一边徒手抓住那只次体,把它拎到空中,展示给所有人看。至邪次体长得很快。我还在发愣,一声低沉的“阿星”让我猛然惊醒。
      “阿星,杀了它。”
      我从未见过叁露出如此可怖的目光。我走上前去,拔出短刀,将已经长到半个叁那么高的次体砍成十七八块,银色的血肉堆在脚边,银色的汁水溅了满脸。
      “请看,”我找不到流绎在哪儿,“直接接触,尚且安然无恙!”
      长久的静默后,有人出声了:“你的发明是很厉害,你们那位邪徒看起来可不怎么样,还不如让那个类魔小姑娘上!”
      “你在开玩笑吗?”流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邪徒封印至邪需要几步,你心里没数吗?他就算一点儿武技都不会,只要有手有脚,拿起‘光芒’,冲到至邪怀里,在它逃走之前打开‘光芒’,任务完成,万事大吉。”
      “另外,你说的那位‘类魔小姑娘’,可不是普通的类魔,”流绎的声音换了个方向,“忘记向大家介绍了,台上这位是十年前的祀星点灯人,叁。众所周知,他是自至邪破印以来离成功最近的一位点灯人。十年前,他在圣渊水层点燃‘灯芯’,顺利展开对印结界,成功引来至邪移行,却在即将打开‘光芒’的最后关头功亏一篑,你们还记得原因吗?”
      流绎回到台上,和那堆死掉的至邪次体隔着一整个至邪本体的距离。
      “原因是,有个不知道控制自己的类魔小女孩,穿进了辉煌之域人本来绝无可能突破的对印结界里。为了救她,我们的英雄不仅功败垂成,还自身难保,在冰里躺了近十年,前不久才由我和主祭老师成功救治。这个女孩从此被永晴驱逐出境,但凭借类魔强大的玄法能力,她幸存至今,甚至混进了点灯人选拔当中。”
      “所以我就不能当点灯人了吗?”月溪上前对峙,“我想为过去的错误赎罪,我想完成救命恩人未竟的事业,我想拥有这次机会!请让我——”她转过头来,我知道她看的不是我。
      “——怎么处置这位‘类魔小姑娘’,我说了不算。不过,圣渊灯塔的诸位前辈,大家都见过我的发明,它至少能顶一万件鸡肋护具,那么,只要这次的点灯人选花落祀星,我就将这颗绝无仅有的化晶献给灯塔,由诸位前辈决定它的用途。”
      “你一定会当选”。我一定会当选!
      原来如此。
      “十年过去,祀星终于有了第二位点灯人。”
      灯塔看守是一帮老头子,其中最老的那个带我一路下行,对我说出神言。我浑浑噩噩,听凭摆布,也不知走了几层,直到他打开一道石门,拿出一盏提灯,塞到我的手中,我才不得不抬头答话。这个老头有一双祀星眼。我张口结舌,不知所云。
      “孩子,你好像不太开心。”
      我低下头,打量这盏提灯。它当然不是真的提灯:密不透风的水晶灯罩当中悬浮着一枚八角形的发光体,灯罩顶盖与提手连接处有一枚“箭簇”,泛着我永生难忘的银色光泽,不像任何金属,只与至邪如出一辙。老头向我介绍,银色箭簇是“灯芯”,用至邪次体制成,滴上血液后可能引来本体移行;八角发光体是“光芒”,只要打碎灯罩,让它接触至邪即能展开封印。
      他领我往上走,回到出发时的内室,所有看守都在这里。他们轮流上前,用不同的语言发表长篇大论,没人翻译给我听,正好我也不想懂。他最后一个开口:“孩子,客套话我就省了,你只需记住一点:倘若力不能及,不要勉强自己,‘光芒’虽宝贵,及不上你的性命。你是为自己而活的。”
      冠冕堂皇,都是骗子。他明知我不会因至邪而死,恰恰相反,我只能为至邪而活。
      灯塔大堂人去楼空,在永不熄灭的壁光照耀下,只有浑身漆黑的叁在等我。“你知道如何使用‘灯芯’和‘光芒’了吗?”我点点头,一言不发。
      我还以为他会聊点别的。
      “《至邪百行录》上被撕掉的部分,是讲邪徒的么?”他既不说话,也不离开,只好由我打破沉默。
      “对。”
      “是流绎干的么?”
      “对。”
      “那你呢?你明知道邪徒活不长,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也是流绎干的么?”
      “对。”
      “邪徒到底是什么?我到底是什么?”
      “根据主祭和流绎的说法,在出生前后接触到微量邪毒的婴儿,有可能在九到十四岁的发育期变成邪徒。流绎说,邪毒是‘活’的,在特定情况下,它不会杀死宿主,而是潜伏下来,与之共生,然后将其改造为同类。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就是人形的次体。”
      “代价呢?”
      “其一,无法生育;其二,活不到成年。”
      “为什么要骗我?流绎呢?他不敢来见我吗?”
      “他回祀星了。我也该回去了。”
      “我……我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如果你担心时间紧迫,不妨现在就潜入圣渊水层,立刻行动。”
      我左手举起提灯,举到八角发光体与双眼齐平。所谓三百年才有一个的“光芒”,封印至邪的唯一希望,就这样轻飘飘地浮在脆弱的水晶灯罩里,只要我松开手,至邪就会继续横行三百年,而我也许连三个月后的太阳都看不见。
      为什么要浪费我三年的光阴?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切训练都没有意义?为什么我会乖乖听话,如他们所愿?只要松开手,把虚假的希望砸个粉碎……
      叁没有离开,可我不信他能阻止我。只要松开手……
      我把提灯高举过顶,抬头仰望。这个距离,更容易了。左手四指轮流开合,依次从金属提手上抬起又放下。自从成了邪徒,我再紧张也不会满脸通红、手心冒汗——也许从那之后我根本就没紧张过,慢吞吞的世界已经耗尽了我的耐心。我应该放手。我不是被人摆布的工具。他们都叫我为自己活,那我就做给他们看。
      “想想组长,想想座旗。”有人抓住了我的左臂。除了会隐形的月溪,还有谁能让我猝不及防?她既没有施力,也没有凝冰,我慢慢低下头,直视那双不该出现在永晴人脸上的瑰丽红眸。
      “既然你看见了我的想法,你就应该明白——”
      “——我就应该明白,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想十四岁的你,想想遭遇至邪之前的你,当上点灯人不是你的愿望吗?为他们报仇不是你的愿望吗?是别人把这一切强加给你的吗?”
      “你也知道,”我想起来了,“你知道《至邪百行录》上撕掉的部分,你知道邪徒活不长,你知道我被骗了,你知道我快死了。”如果没有流绎,现在持有这盏灯的人该是月溪,“你把我当对手,你巴不得我早点死,对不对?”
      “我把你当朋友!”月溪大吼,转头瞥了一眼旁观的叁,又放轻了声音,“可是我……你知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他不告诉你,我也不能告诉你,更何况,这是你们祀星的事,我无权干涉。”
      叁不置一词,转身离开。他对月溪可真放心。
      “我已经过了想亲手为他们报仇的年纪了,”我还是放下了手臂,“你我眼中的三年并不是同样的三年,你明白吗?我不得不习惯听你们说话,不得不重新学习如何说话,不得不度过三倍长度的日夜,不得不承认我无能为力又一无所知。如果点灯人是你,我心服口服,既然你能做得更好,我何必非得追求一个‘亲手’?”
      “我不能。你不止是你,你背后有整个祀星,而我只是我自己。你从小就生活在地下,你不知道从前的人们过着怎样的生活,而我从他们的眼睛里见过一切。至邪毁了我们的生活,我不准你再毁一次。”
      “如果他们没有骗我,”原来我还有眼泪,不止外表像个人类,“我就会和你一起去看曜阳地的海洋,无名天的沙漠,灿星天的冰原,看遍所有明月地没有的景色,而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太可笑了,我竟然想过要许愿,如此短暂而荒诞的人生,有什么纪念的必要?下辈子想起来都觉得晦气。
      “来得及。”月溪还没松开的右手顺着我的左臂一路下移,最终加大力道,停在掌心,“我会陪你去,这是我的承诺。如果这辈子来不及,还有下辈子。我会许愿。我会找到你。”
      “你……你要为了这种事情许愿?万一你在之前的轮回里已经许过了……”
      “不会的,我看得见,”月溪把左手指向眼睛,“我是类魔,你忘记了?我和魔物一样能看见灵魂和结界,你我二人的光明刻印都干干净净,没有磨损的痕迹。对了,光明刻印长得就和‘光芒’一模一样,”她又指向提灯,“对印结界也长得和灯罩一模一样。”
      “那你要怎么找到我?”
      她抬起左手,伸出食指,轻触我的脸颊,截住一颗泪滴。
      “你听说过生死之约吗?只要把对方的血和泪滴进自己的眼睛,两人的灵魂就会被一条细线连在一起,冥冥之中自会重逢。类魔永远都是类魔,所以我永远都看得见,只要顺着线,就能找到你。”
      我终于笑出声来:“你居然用这种歪门邪道的传说哄我。”
      “这不是传说,不信去问问叁,他在魔域见过……”月溪这才发现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总之,我说到做到。”她将指尖泪滴揉进眼角。
      魔物又没有光明刻印,死后灵魂就散了,她就算编故事也要编得像一点呀。可是,她至少愿意编个故事;“我背后有整个祀星”?我只是被摆上星漩祭坛的牺牲罢了。
      月溪牵着我,一路小跑到明月大道上,停在一顶色泽鲜红的帐篷前。“要休息一会儿吗?可以睡下两个人哦。”我刚准备严词拒绝,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坏了她的名声,又想起类魔早就没有名声可言,而我更是个无法生育的邪徒,根本不算人。我确实累了,一头栽进不算柔软的羽垫上,翻了个身,面朝半掩门帘外的夜空。月溪躺在左边,那盏提灯横在中间。不知过了多久,还是我先开口了。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你在晶林的时候住在哪儿。”
      “住船上,连船一起隐形了。你只想问这个吗?”
      “还可以这样?”我转头看她,目瞪口呆。月溪转过身来,右手撑起脸颊,歪着脑袋,肌肤淡绿,眼眸酒红:“我可以,不过很多魔物只能隐掉衣服。很遗憾,我没法把你一并隐去,印场会保护你。”
      “如果你不想说话,你可以不说。我都看得见。”她轻笑出声,“你猜对了,我去晶林就是为了见叁,但我一直不敢出现在他面前。至于为什么跟着你,一是为了和你交朋友,二是为了遇见至邪。”她收起笑容,“至邪偶尔会移行到次体身边,和瞬移不同,移行现象无视一切空间距离,所以‘灯芯’要用次体来做。你是邪徒,虽然书上说至邪不会直接移行到邪徒身边,但你在至邪看来是‘奇怪的次体’,它会主动靠近你。”
      “主动靠近”?三年一共靠近两次,实在太“主动”了。
      “万一我搞砸了,”我把手放到灯罩上,盖住三百年仅有的辉光,“我的人生——”
      “——你的人生意义不止于此,还在于阳光,在于星空,在于花朵和湖泊,在于我。”月溪也把手盖了上来,“我会帮你。我比所有人都想封印至邪。”她的声音渐轻,“我也比所有人都想帮你。”
      星官不要女孩,祭司团里九成都是男人,月溪既是我最熟悉的同辈,也是我最亲近的异性,这种关系叫什么?她是类魔,我是邪徒,我们都不是正常人,这种关系又叫什么?
      手上传来一阵刺痛,冰凌自月溪指间迸发而出,从上方洞穿我的手背,透出我的掌心。“喂!”我大叫出声,“你干什——”
      她蘸上我的血,揉进左眼睑。她凝视我的伤,右眼流出泪。“到你了。”她抓起我的手,“我的泪,还有我的血。”冰刺划过她的手背,沁出血珠。
      我照做了。
      “有‘线’了吗?”
      “有的。”她破涕为笑,冰凌虚空融化,我的伤口快速愈合,她的手背留下纤细的红痕。
      次日清晨,灯盏上多了一颗白色水晶,半个手掌大小,系在一条银链上。月溪从帐篷外探头进来:“是叁给我的。”
      “为什么……”
      “他是好人呀。哪怕一眼都不看,我也知道他是好人。他救过我的命,我肯定不会去看他的心。”
      圣渊的水是世界之源,水下是倒置的虚空,至邪从那里诞生,也该回到那里沉眠。月溪佩戴化晶,身着常服,纵身一跃,没入水中,留下一条冰霜通道。圣渊的水不是普通的水,水中倒影堪比镜中之影,水下光景却无法透视。所有活物都会浮在水面,不能下潜,而所有死物都会沉入水底,即便轻如鸿毛也概莫能外。叁当年是怎么下到水底的?给自己绑个大石头吗?我护住系在腰间的提灯,跳进月溪造出的冰洞,一坠到底。
      尽管早有准备,我还是难免感觉怪异。冰洞贯穿了整个水层,我从下方的洞口坠入一片虚空,而月溪赫然倒立在头顶的水面上。下一秒,我也被拉回水面,摔在月溪脚下的浮冰上,终于和她统一了方向。冰下的水面透出微光,当我抬头看“天”,却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灰色。我低下头,被一样东西吸引了注意:“圣渊里还有水草吗?”
      “不可能,圣渊里没有活物。”月溪顺着我的目光望去,“那是九节钢鞭,应该是英灵沉骸仪式剩下的。”
      浮冰向外延伸,来到“九节钢鞭”旁边。“它看起来就像新的一样……圣渊不是会把所有东西都吸收掉吗?”
      “当然不是。你听说过吗,把沾满血迹的剑放进圣渊里泡一会儿,它就会焕然一新,比用之前还干净。”仔细一看,水面下还有箭簇、刀刃和指环,甚至有一颗黄金假牙。它们不是漂在水面上,而是被“吸”在水面下,我们的水面,正是它们的水底。
      “这里面泡过多少人的尸体……”
      “无名之辈才不配沉进圣渊。”月溪轻叹一声,“我从小就对英灵沉骸很向往。”
      “对了,我正想问你,叁是怎么下来的?不会真是给自己绑了块石头吧?”
      “我也不知道,想来应该差不多?他点灯的地方距离水面不远,我是说,上方的水面,他可能没法潜到这个位置。”月溪一指脚下,“十年前,我站在灯塔边上,突然看见水里有个发光的玻璃罩。我想去摸一摸,又沉不下去,就把周围的水冻成了冰。”她垂下眼眸,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笑出声来,“其实也没什么……直到我被放逐的时候,我都以为救我的是个大姐姐,后来听说他是男人,把我吓了一大跳。”
      “哈哈哈,”这确实挺好笑的,叁那身板都能被认错,“你不能光看头发长短呀!”
      “也不光是头发啦……算了,笑话讲完啦,该干正事了。”
      提灯躺在冰上。两颗脑袋凑到一起,俯视灯罩里的八角发光体。
      “这个……一定会引来至邪吗?”我把手指放在“灯芯”上,这块东西有棱有角,边缘锐利,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沾上我的血滴。
      “不一定,看它心情。不过,你是邪徒,大概会比别人容易些。准备好了吗?幸运的话,一次就能成功哦。”
      准备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灯芯”整个握进左手里。刺眼的光芒自灯盏中迸发,照亮了这方天地,血从指缝间滴落,在灯罩上拖出红痕,一路下滑,融开表层的薄冰。月溪站直身体,抬头四顾,扬起笑容:“对印结界展开了!和那时候一样漂亮……”我收回手,抬起头,持灯起身,只能看见笼罩四野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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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不适合雷点太多以及需要预警的读者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