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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零 前因(04) 谁会叙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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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流绎是祀星主祭内定的接班人。”我猜月溪在晶林附近有住处,隔三差五就过来游荡,可要是她不主动说,我也不愿开口问。
“你听说?你确定是‘听说’,不是‘偷看’?”至少我能拿她的类魔身份开玩笑了。
“哪里需要偷看,这个消息又不止是在晶林传得沸沸扬扬。”月溪很配合,自己先笑起来,“不过我倒是偷看过这一任点灯人,他没戏的。离下一次选拔不到半年了。”
“实话实说,我比不过你。”我知道月溪在盯着我的右手看,它原本搭在冰木树干上,现在已经成了莹白漩涡的一部分。我知道它在哪儿,诚如叁所言,它的每一部分在每个瞬间的位置都不同,即便月溪能够观心,恐怕也很难领悟这种奇妙的感觉。在叁和流绎回到晶林的当晚,我就在月溪的见证下学会了闪影,这个最让我头痛的能力。“学会”这个说法不准确,除非呼吸和睡觉也是“学会”的。突如其来,自然而然,我只是想着闪影,然后就做到了,仅此而已。
“我学会了闪影,是不是就没法学另外两样了?”
“是。”叁还是选择在讲堂而非演武场教导我,“可喜可贺。”
“但是我觉得瞬移更有用……”
“你的内心深处不这么认为,否则你学会的就不是闪影了。”
“那照你看来,哪个最厉害?”
月溪回答过相同的问题:“当然是瞬移,瞬移可以带走和至邪体重相当的物体。如果你会瞬移,我们就能去更远的地方,不用担心回不来。”
“对你而言,用处最大的是空行。”几个月以来,叁都在教我如何因地制宜构造陷阱,如何用燧石和燃油引发大火,如何让小小的□□造成大范围的杀伤。给箭头点火的思路是对的,但还有进步和发散的空间。叁固然不会责骂我,但也不会鼓励我,这是我唯一收获的夸奖,还只有半句。
月溪对我的课程很感兴趣,我也没必要向她藏私,毕竟她一抬手就能冻结一只次体,哪需如此大费周章。
“叁是个大英雄,比流绎强多了,他带人应战魔物的时候,流绎才刚出生吧,更别提他在灰雪原的功绩,”月溪单手支颐,“照我看,叁比流绎更有资格统领祀星。”
她早知道星官的存在了,我也不用再避讳什么:“叁的出身和资质不合适,他这辈子都没法当祭司,更何况是主祭。”
“永晴就不一样,执政官是全民公选的,有能者居之。”月溪嗤笑一声,“祭司有什么了不起。”
叁隔空评价月溪“能顶十个高等祭司”,我真想让他俩见一面,或者干脆抓十个慕祈来和月溪打一架。
“除了封印至邪为亲友报仇,你还有什么愿望吗?”深紫色与墨蓝色的眼眸目光交汇,哪边都没有变色。
我只能摇头。她叹了口气,又要发表一番高见,一闪念间,我想了起来。
“我确实还有一件想做的事。我想给自己取个名字。”
“那你现在就可以取呀。”
“我还没有想好。”我老实承认。取名字简直和读课本一样难。
“那你可要快点想,不然就来不及了。”
“离点灯人选拔还有好几个月,不会来不及的。”
月溪伸出右手,越过脸庞,将左侧的鬓发撩到耳后。她既没有回答也没有笑。
我天天跟着叁上课,月溪夜夜在祭司团驻地外围等我。叁仿佛没有换过衣服,老是穿着那件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氅,也总是拒绝去演武场对练。他说,与普通人切磋武技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我绝不可能会输。幸好,月溪不会拒绝,但切磋的也不止是武技,所以我一次都没赢过。
这不能怪我,哪怕月光再明亮,冰木再晶莹,夜晚始终是夜晚,阴影才是主色调,而对手还能随时隐形,连带脚步声都一并隐去。要是在阳光明媚的正午,也许我还能通过草叶倒伏的方向、虫豸飞舞的轨迹、风烟升腾的形状推测出大致的方位,可是白天我还得待在讲堂里接受教育。月溪不会傻到原地消失再等我扑过去,从一开始我就不知道她藏在哪里,等到刺骨的寒意袭来,即便对我而言也为时已晚。月溪喜欢首先冻住我的脚,让我没法逃跑,然后是双手,让我没法攻击,每当这时我就会认输求饶。
月溪赢得并不开心:“根据闪影的原理,我是冻不住你的。我一般不抓会闪影的次体,只要你们一直维持闪影状态,总有一个瞬间能从冰里出来。”
“什么叫‘你们’?真到了那个瞬间,至邪次体会怎样我不知道,我早就冻死了,不死也晕了。”
我也试过保持移动,全场绕圈,企图让她无法瞄准,但同样收效甚微,最终结局是祭司团驻地里凭空冒出一座冰山,把我和至少半数绿顶小屋一起冻了进去。事后,月溪还说这里环境不行,水边才是她真正的主场。可见叁说得不对,十个慕祈顶不了一个月溪,就算再加十个白虎祭司也不行。
话说回来,叁竟然在遍地都是月溪的魔域待了十年,难怪让她如此敬佩。他是怎么做到的?全靠那把辉金工艺的神剑么?他倒是一直把剑背在身后,只是从来不用。
他不愿意讲故事,只愿意讲说明,理由是“我的经历对你没有参考意义”。这时,就轮到我来信口胡说了:“你一定是靠那把剑!魔物对你用玄法,你就用剑把攻击都吸收,然后再反弹回去,他们拿你没办法。魔物只好退而求其次,干扰你的心智,你就……嗯,那你是怎么应对的?”
“瞳孔是印场唯一的缺口,”叁偶尔会接话,“你忘记了么?”
“没有呀,可是这跟……我明白了!只要不看他们的眼睛就行啦!”原来如此。按理来说,有光明刻印的人只能被玄法间接伤害,不会受到直接影响,我却从没想过为何魔物能够“操纵人心”,一定是因为流绎把他们渲染得太可怕了。“可是他们会隐形,如果偷看的话,还是防不胜防呀。”
“不是每个魔物都能同时掌握那些伎俩,我相信主祭已经把这一点写进好几本书里了。”
“那也不是每个魔物都像月溪一样厉害咯?”
“没错。”
“所以你就拔出你的神剑,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我那时还没有得到戮原,如果得到了,决不至于被俘。”
我真想让月溪进来偷看一下叁,告诉我他到底隐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绝技。当然,我只是想想而已,每天晚上,我都要在目送月溪离开晶林之后才回地下,至少确保她不在我眼皮底下溜进来,至于别的时候,我就管不了了。
离点灯人选拔不到一个月时,我们又在晴空湖畔撞见了至邪。这半年来,每次定期联络,月溪都会与我同行。再次见到这位银色的老朋友时,我不再惊慌失措,她更是欢欣鼓舞。
“这是最后一次上缴次体的机会。”月溪给自己镀了一层冰,消失在星光下。我说她怎么敢不穿护甲!凝系玄法也太方便了,什么都能自己造。
那片银色注意到了我,和往常一样涉水而来,溅起与体积不相称的小小浪花。永晴人还是定期给我们送水产,他们自己也吃水产,看来只要没被当场毒死就还能吃……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静观其变。一团不均匀的白斑突兀地出现在银色的漩涡中央,仅一瞬间就反客为主,混杂不清的银色被边缘锐利的白色全面覆盖,这块在至邪体内凝结的坚冰继续向外蔓延,直到视线尽头的最后一丝涟漪也被冻结为止。目之所及的晴空湖已不再是湖,而是在明月地的气候下不该存在的冰原。冰原爬上了岸,停在我的脚边。
在一望无际的水平冰面上,中央地带的隆起虽显突兀,却也渺小,还缺了一个角。
当月溪把肩扛的布袋扔到脚边时,我的思绪又回到了硬骨鱼和银丝鱿上。无论如何,这回它们总该死透了。永晴人的银蓝发丝在月光下闪烁,与薄冰护甲如出一辙,原来这才是它的真面目,不该说它像水晶,它分明就像冰。
“分你一半?”月溪问。
“湖怎么办?”我答非所问。
“等我走远了,自然就化了。也许在那之前,至邪就自己出来啦。”见我不为所动,她再次扛起袋子,率先迈开步伐,“怎么了?你彻底放弃了吗?”
我默然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事情就是这样。总而言之,我不想去了。”
第二天一早,叁就得知了我的遭遇。我拒绝了月溪的好意,她也没有随我回晶林,而是一路北上,直奔圣渊而去。我几乎一夜没睡,终于下定决心。
“我不行的。你教给我的战术和技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连施展的机会都没有。我当不了点灯人。”不仅如此,我连个像样的名字都起不出来。
“三天后,你会乘雪翼车从晶林出发,翻越紫岭,渡过紫水反折段,翻越北月山脉,抵达西北外原的明月通道口。我和流绎会一路护送你。”叁充耳不闻。
“可是……”
“——没有可是,你一定会当选。”叁斩钉截铁,“就算我什么都不教你,你也一定会当选。”他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哪怕对手是月溪?”我还不死心,紧随在后。不巧的是,迎面来了个流绎。他瞥了我一眼,又把目光黏在叁身上。
“大后天就要出发了,你这是要带他去哪儿?”
“我不想去圣渊!”我抢答,“流绎祭司,你能不能和主祭说一声,我真的办不到!”
“别挣扎了,主祭不会听的。放心,你肯定会当选的,就算没有那也是我倒霉,轮不到你。”流绎又瞥了我一眼,“走吧。”最后半句不是说给我听的,因为叁点了头,两人一前一后,往集市方向走去。“这孩子今年几岁了,怎么老是黏着你……”我听见流绎不加掩饰的抱怨,没有借口再跟上去。
旅途如期而至。雪翼车这东西,自从至邪横行以来,连羽叶人都不怎么用了,祭司团拖来的这架遍布划痕,咯吱作响,我左看右看也不信它能装下三个成年男子——虽然我离成年还差了那么几个月——装三个流绎或许可以,他个子不矮,但骨架和脸盘一样小;装三个慕祈就得挤成一团,他个子不高,但体格健壮得不像玄师;装三个叁多半就地散架,他是我见过个头最高的祀星人,而且当真是个训练有素的战士。我的想法一文不值,因为我还是被硬塞了进去,流绎坐在前排驾驶,叁一手抱着一只铁箱子,一手搂住我肩膀,不知是怕我意外坠落还是怕我临阵脱逃。他一如既往地身披黑羽大氅,重剑横放膝头,一半剑身压在我腿上。我问他为什么不穿护甲,他答到了圣渊我就会明白,之后便不再出声。
“流绎祭司,你会开雪翼车?”我望向被流绎插在围栏之间的武器,那东西长得像法杖,但我记得它其实是剑。月溪说过,她本来想去羽叶偷辆雪翼车,但驾驶雪翼车必须精通流系玄法,流系玄法由行元转化,而她的血中只有化元。我赫然想起小时候的血元测试,把指尖血滴进“雾”里,行元发蓝光,化元发绿光,本元发紫光,行化双元又蓝又绿,许过愿的还会附带金光……所以座旗变成了蓝色,月溪变成了绿色,如果我是类魔,就会变成紫色。流绎是祭司,肯定会玄法,虽然我没听说他有何造诣,而同样拥有行元之血的慕祈是公认的震系大宗师。如果座旗还在该多好,他已经用实战证明了自己精通流系玄法,甚至不用消耗玄核,如果他还活着,他也该去偷一辆会飞的车。
“会啊,怎么了?不然你来?”又老又破的雪翼车摇摇晃晃地升到空中,勉强高过冰木树冠,慢悠悠地飘向北方。
紫岭上空阴云密布,风雨欲来。我故意没提醒流绎先找个地方避雨——根据羽叶人的说法,把淋湿的雪翼车晒到可以飞行的程度要花好几天,除非用焚系玄法烤一烤;对我而言,能拖一天是一天。但我没想到他当真“精通”流系玄法,雨如我所愿地下了,但一滴都没落到车上,全被吹走了。
北月山脉坡度平缓,占地甚广,以雪翼车的速度,天黑之前绝无可能翻越。流绎总算在一块横出半山腰的大石头上落了地,扔给我一块羽叶人的“飞天雪饼”,我吃过,据说是用捣成糊的雪翼树种做的,不难吃,但也不管饱。“没有别的了吗?”我看了一眼叁分到的同款食物,还不肯死心。
“没有啊,出门在外,你还想吃大餐?灯塔会管饭,要是饿就忍着,明天晚上之前应该能到。”
这怎么可能?难道他不需要睡觉?
对,他真的不需要。我们在这块石头上休息了大概三刻钟,吃饭没花几分钟,主要是等小憩的流绎醒过来,而这就是他在途中唯一一次休息了。当晚,我在雪翼车上睡着了,正好与第二天的太阳同时醒来。叁左手还抱着那只大铁箱,右手则拽紧大氅的前襟,被兜帽覆盖的头垂向一边,看来还在梦中,流绎则神采奕奕,半分疲态也无。下任主祭当然该有过人之处,可我就是不喜欢他。我望向沉睡的叁,想起月溪的提议,也许她一个外族人的判断比被私心蒙蔽双眼的主祭更明智。要找出叁不如流绎的地方,比找出流绎胜过叁的地方还要难,硬要说的话,他好像很怕冷,不知是不是冰封的后遗症。
西北外原在明月地三大外原中最为辽阔,可能也最为荒凉,毕竟东外原有写在教科书上的观光胜地星湖,南外原有青水流经,这里却只有平平无奇的林地与草场,最北端的明月通道口是唯一的奇观。尽管雪翼车飞不高,我还是大老远就看见了它。
在最北端的天地交接之处,紧贴地面的天幕被神凿开一个灰色的大洞,构成天幕的气层流动为巨大的漩涡,层层环绕在外。我向来沿水路出行,从没到过西北外原,只听月溪讲过明月通道口的景象:“它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所以有点害怕。”
雪翼车逐渐靠近。明月通道口前方有一圈传说中的“三十三重塔”,大约有三个至邪那么高,超过了明月通道口的一半,和所有地面建筑一样门窗紧闭,无声无息。里面应该有人,毕竟这里可是明月地的关口。雪翼车向下降落,三十三重塔最南端的入口处,果然站着一队身着护甲的永晴人。
出示通行证的时候,流绎和守卫用永晴话聊天,没说几句就变了脸色,拂袖而去。“他向守卫借神壳,被拒绝了。”叁适时解答了我的困惑。
“我们要把雪翼车带过去么?不是可以肉身融合么?”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最后当然还是得肉身融合。“司怪,你没进过神之通道吧,”流绎一只脚都踩上了洞壁,仿佛突然想起似的,扭转身体朝向我,“众所周知,神之通道本质上是由气层卷成的一条长筒,天穹也是由气层组成的,不同之处在于,神之通道的气层可以与我们融合,然后把我们嗖地一下传到另一头去。”他甚至比起了手势,他以为我今年几岁?“所以你就像我一样躺下来,把自己全部埋进气层里就好啦。”他根本没看我的反应,自顾自地陷进气层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善事?”我脱口而出。当我一无所知向他求教时,他懒得理我;在我终于长了点见识后,他还是把我当傻子,施舍似地抖出一点常识。
“你忘记放慢语速了,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叁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你讨厌流绎吗?”
“……嗯。”
我躺了下去,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