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纪年》倏尔

30、章九 进展（01） 辛俞

　　“还是没进展啊，”辛俞摊开双臂，正脸朝下，鼻子磕上桌面，“怎么回事呢，为什么偏偏魔物奇玄不行啊……”他抬起右手一挠后脑，早樱色的头发抹了蜡，固定得严严实实，没法向四面八方肆意舒展。
　　“辛俞少爷有什么需要吗？”守在门外的女仆闻声而入，听候差遣。辛俞赶紧抬头起身，把推到一边的图纸捞回面前：“没事没事，我就放松一会儿！呃，不用给我捏肩，也不用帮我倒水！”他打量对方的相貌，是张陌生的永晴面孔，原来又是一个明月地老乡啊，看样子年纪还不小。神之通道关闭后，滞留汇川堡垒的明月地人无处可去，各行各业都能看见他们的身影：“你叫……大芙还是莉莉来着？我之前告诉过靛蓝，还有那个谁，叫什么来着……总之我告诉过她们了，不用特意盯着我！”
　　“实在万分抱歉，打扰了您的工作。”女仆退了出去，关上房门。辛俞松了口气，再次把图纸推到一边，扒在桌上，闭上双眼。这是第十七版改良方案了，玄矿的种类与排列组合调试了一百多次，自展法阵的连接与传导线路优化了两百多回，最终造出的十七个实体无一可用，不管怎么设计，魔能就是不听话，他对上一代自展法阵稍加改良便成功储存了自己的魂力，如今他几乎把整个自展法阵重做了一遍——几百遍，始终找不到能储存并激发魔物奇玄的结构。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玄法理论教科书把民间俗称的魔能和魂力统称为奇玄，因为它们都能让玄核与“雾”发白光，仅凭这点就断言它们性质相仿，是否欠缺更强有力的证据？
　　眯了小半天，辛俞打着哈欠，伸个懒腰，随即往门口瞟去，很好，垣辉家的佣人训练有素，叫他们不来打扰就当真不来打扰。他的专属工坊里有台水晶外壳的名贵座钟，一眼即能看到内部的齿轮和链条如何转动，为了防止精心打磨的外壳沾上指纹，它的表面还覆有一层薄薄的对印结界，这种风格很受老一辈济营人欢迎，碰巧也很对辛俞的胃口，于是垣辉大手一挥，没和父母商量就叫人把它搬来给辛俞独自欣赏，委实让人受宠若惊，要是他的脑壳也这么透明就好了，不知道绞尽脑汁改方案的时候里面会不会咔哒咔哒冒火花……辛俞又一挠头发，为了尊重主人家的审美，每天早上他都乖乖坐好，任由佣人给自己梳成大背头再打蜡，然后把自己塞进汇川大学紧得让人窒息的校服里，迈着端正到局促的步伐去上课，主修机械工程，然而此机械非彼机械，他本以为能学到新本领，认识许多大佬帮助自己改良猫尾巴试飞型，最终目标是让它们代替人类处理劳累及危险事宜，从玄矿开采到对抗至邪，结果课程内容和他想的相去甚远：机械工程真就只讲机械，重实用轻创新，想让猫尾巴自主巡航或者放出玄法，最后运用的知识居然没多少是在课堂上习得的，尤其是跟自展法阵有关的部分，整个汇川堡垒的技术水平比羽叶落后好几代，教科书内容更是早就过时了。一年前，辛俞凭联合学院肄业身份加出类拔萃的考试成绩，以十二岁的低龄被破格录取，结果课余时间都用在了鼓捣自行鸟上，每当他向教授和同学请教，陈述自己的目标，常常被认为“不切实际”、“异想天开”，“只不过是占了你魂力的便宜”。
　　这些评价某种意义上启发了他，让鸟儿们摆脱人工指挥的第一步就是切断玄法来源，活力赋形能让它们动起来，可一旦放手就是灾难，借助自展法阵就没问题了吧？然而，自展法阵主要是为正玄设计的，许愿奇玄的效果千奇百怪，不存在通用解，只能自己摸索和设计。入学不到一个月，辛俞就根据自己的奇玄设计出了相应的自展法阵雏形，他还没来得及跟垣辉分享内心的喜悦并进一步完善设计细节，不速之客登门拜访：听闻汇川堡垒猎户商会长家中有两位联合学院幸存者，骁逍派人前来慰问且欲将二人事迹大书特书，天御得知这个消息后，“请求”前属国无波的使者同时上门来访。辛俞一想到自己可能登上报纸头条就眼前一黑，垣辉一拍他的后背，迫使他挺直腰板，别再垂头丧气：“已经过去四个月了，外面还是一团乱麻，他们需要一些正面事迹鼓舞人心，你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呵呵……”辛俞讪笑，至邪破印那天的遭遇历历在目，垣辉扔下他跑了，阡荧好心送他但搞错了地方，当他穿过车流与人海，绕过灯塔，往另一端的明月通道口跑去时，前方传来一片夺目的亮光，再度睁眼时，明月通道已经缩成了气层上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圆，气得辛俞当场骂出一声操，还跺了两下脚。一想到阡荧抓着自己瞬移前，他最喜欢的初代猫尾巴还在追着垣辉跑，没来得及回收又无人指挥，现在多半已经掉下来摔到报废，辛俞越想越心疼，差点当场抹眼泪。他在原地幽怨纠结了大半天，一会儿想猫尾巴，一会儿想家，一会儿又感叹既成事实无法改变，与其迷茫哀叹不如当机立断，可是垣辉为什么自己跑了，阡荧为什么说他有问题啊？辛俞使劲挠头发，反正回不了明月地，不如原路返回曜阳通道口，到汇川堡垒找垣辉问个清楚。后来他就遇见了夏，正好她手持门锁，所以这次辛俞没被落在后面。他克制住询问谁锁了明月通道的冲动，以免迁怒于人。
　　汇川堡垒关口区乱成一锅粥，轮渡码头的队伍都快排到海里去了。每时每刻都有不同的旅客向卫队人员抛出大同小异的问题，从“没有证件怎么办”到“为什么锁得这么快”再到语义破碎的大吼大叫，最后不可避免地演变为暴力对抗，玄法的彩光在空中来回，好在都是些不入流的三脚猫水平，辛俞很想真诚建议身边这位焚系大哥改用放大镜聚焦阳光而不是用他那廉价法杖到处乱戳，连张纸都烧不破。他抱头弯腰穿过人群，除了船，关口区真就没有其它交通工具，从这种高度跳海虽然不见得摔死，但也没法爬上对面的区块，听说附近海域还有食人鲛出没，要是他身边有三个猫尾巴，不，恐怕得四个，再加一枚崭新的玄核，就能把自己拎起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在护栏边就地蹲下，面朝寰洋与天幕碰撞出的浪花，双手托腮，望洋兴叹。天幕可以吸音吗？晴空湖水昼夜不息地拍打崖壁尚且扰人安宁，相比之下，关口区的浪潮声应该大得多，整个汇川堡垒都该被涛声覆盖，而此刻的关口区人声鼎沸，几乎盖过了一切环境音。辛俞歪着脑袋从护栏夹缝往外看，手势也从托腮转为摸下巴：真想放只鸟儿绑上映石去水天交接处看看……虽然映石无法留声且是一次性用品，但总比划船过去方便。据说人死之后灵魂会升上天穹等待转世，要是划船过去撞上天幕就相当于给前人们打招呼……
　　辛俞又叹了口气，蹲得脚麻，他索性向后坐倒，双手撑地，伸开双腿，鞋子刚好能从护栏夹缝里探出去。他端详了一会儿鞋尖，左右晃动几下，确保不会卡住，然后举头望天，阳光刺眼。他第三次叹气，想起另一件烦心事：通道关闭，通讯中断，家里人以为自己死了怎么办？羽叶去年换了王，他爸的勋爵地位不保，攸持的爷爷正好退休卸任，羽叶以官方名义联系学院的次数骤降，可能他们也发现这次办学尝试不太成功，能不能收集到有用的许愿奇玄尚在其次，重点是这帮小孩未必能为己所用，与其费尽心思培养，不如逐个收集魂力再把人赶跑，只是自展法阵还差了一口气，而且说好的毕业后可以在联合四族随便工作呢，他还差一周才满十二岁，哪个正经行当会雇佣童工啊！虽然他实际上也没有“毕业”就对了……
　　坐得累了，辛俞一伸懒腰，站了起来，决心再去轮渡码头碰碰运气。反正他知道猎户商会的位置，如今除了乖乖排队登船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在旁边发了这么久的呆，结果队伍看起来一点儿缩短的迹象也没有，辛俞第四次叹气，藏在前方大人的影子里遮挡日晒。所有人都在翘首盼望对岸的船开回来。没过多久，下方真有船入港，但不是官方渡轮，而是一艘小得多的游艇，上面写着通用语的“猎户座”——垣辉家的船？垣辉也被困在关口区啦？他怎么没看见？
　　闸门落下，开始注水，猎户商会的游艇逐渐上升，最终停靠在与区块高度平齐的码头旁。前面全是人，辛俞什么也看不见。他排队的这会儿工夫，身后又多了几十号人，辛俞左右四顾，果断离开队伍，试图绕到前面看看情况。
　　他失算了，前排水泄不通，不是想挤就能挤进去的。辛俞掏出扳手，对准人群缝隙，气构重障，他低声默念自己发明的招式名称，蓝光闪过，空气按照他的意愿，以他所在之处为起点，在前方流动旋转卷曲成一条中空的一人高通道，通道之外的一切都被气流推开，仅供辛俞一人穿行。他全速奔跑，气流撑起的通道只能维持数秒，他要赶快跑到垣辉的家人面前自证身份，卫队发现捣乱的是个小孩应该也不会为难……
　　他万万没想到，首先闯入眼帘的竟然是垣辉本人。
　　之后的事情既顺理成章又遍布疑云。据垣辉的说法，他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倒在关口区的地上，有人认出了他，火速把他送回家，他当时全身乏力，抗议无效，到家后稍微恢复了体力，探听了情况，执意要来关口看看。
　　“可是你在路上就该听说曜阳通道关了吧？”辛俞好奇之余又隐约不安，“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曜阳地？”
　　“我不知道，只是以防万一。”
　　“呃，其实我本来就打算去找你的，我在曜阳地又没有其它地方可以去……”辛俞再度挠头，“你真不记得你跑出图书馆之后的事？”
　　垣辉沉默片刻，坚定摇头：“我完全不记得。我永远不可能抛下你自己逃跑，你肯定搞错了，要么是你产生了幻觉，要么是我被改了记忆，学院里不是有个类魔吗，他们可以操纵人心，说不定这一切都是她搞的鬼，至邪破印也是她的阴谋。”
　　“据我所知，类魔还没这么神通广大……”
　　“你不是说过，我们对类魔和魔物的了解都远远不够吗？魔物很强大，我亲眼见过。”垣辉表情严肃，辛俞知道他又要讲暗临之日的遭遇了，赶紧举手示意暂停。垣辉显然不想改换话题，但硬生生憋了回去：“好吧，我知道你也明白，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圣渊灯塔的水下密室要重启了，现在只能通过移行令进出，我父亲的朋友染过血，有资格，他答应把你的情况转告给羽叶的代表。”
　　“谢了哥们儿！”辛俞一把抱住垣辉，明知眼前人不对劲——他蹙起眉头，但还是想拥抱他——他扬起嘴角，“要是没有你，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大概只能在汇川堡垒卖艺吧……卖艺都卖不成，我的猫尾巴！啊！”辛俞拉开距离，双手捂脸，毫不掺假地痛苦嚎叫，“我辛辛苦苦做了四五年的猫尾巴！”
　　“你要什么材料？曜阳地有的，我都能找到。”垣辉不假思索。这对他而言是小事一桩，但辛俞毕竟寄人篱下，这么嚣张不太合适吧？
　　好在没过几天，他就有了别的选择：汇川大学发来了考试邀请。辛俞兴高采烈地找到垣辉，满心以为他又能和自己一起入学。垣辉任由他眉飞色舞地抓住自己的手，语调平淡地表示自己不去考试，父亲担心他的身体状况，请了家教。辛俞肩膀一垮，眼皮耷拉下去，垣辉适时反握他的手：“没关系，你可以继续住在我家里，上学放学都有人接送，你想搞研究也有场地和工具，我会帮你。”
　　“行，”辛俞思考了两秒钟，“这样好了：你拿个账本把我每天的开销都记下来，等至邪被解决了，我就回家拿钱还给你。”
　　两人就此达成共识。辛俞不费吹灰之力地通过了入学考试，并于三个月后踏进汇川大学的校门。辛俞不太爱出门，但喜欢看新闻，汇川日报把外面说得跟世界末日似的，而垣辉和他父母承诺，只要辛俞想出门，他们有充足的资源保证他的游玩体验与至邪破印前没有区别，不会受到乌合之众的骚扰，俄里翁家虽不在六大商会之列，但这点儿财力物力还是有的。闻言，辛俞更不想出门了，难道不管去哪儿都得被一大群人跟着吗？在这三个月期间，他埋头复刻自己的猫尾巴，终于在开学前做好了两只，一只比原型机大，得名“大猫尾巴”，一只比原型机小，当然叫“小猫尾巴”，两只都加装了可拓展的自展法阵线路和遥控激发单元。另外，为了搬运东西方便，他还做了一只“无尾猫”，一台由合金小狗玩具改造成的负重载具，能自己上楼梯，由于它的主人还是不能昧着良心指狗为猫，所以它的正式名称叫“搬运工”。
　　垣辉的眼睛没有好转，晕厥失忆也没再发作。每天早餐时分，垣辉父亲会谈起“真正的”外界最新消息。听说点灯人制度随圣渊灯塔一并重启，辛俞忍不住插嘴：“‘光芒’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边说它三百年才有一个，一边又能拿它研发门锁？三年前不是已经用掉一个了吗，现在又有了？”
　　垣辉父亲沉吟：“拿来做门锁的叫‘残芒’，是六角形的，对封印至邪毫无用处，凝结时间不规律，有时几百年也不出现，有时一年出现几个。成熟的‘光芒’是八角形的，每三百年才有一个，现在确实没有，但点灯人制度能重启，是因为有人提出了新办法。”
　　辛俞“啊”了一声，用餐叉猛敲瓷盘：“该不会是用门锁把至邪困在某个特定的天地里吧？”
　　垣辉父亲点点头，他的脸上向来没什么表情，因此辛俞完全没意识到刚才自己有多失礼。“隐族代表提议把至邪关到无名天的海里，作为交换条件，无名天全民移居曜阳地。”
　　“驰野没意见吗？”垣辉母亲问。
　　“驰野代表没有来。据隐族代表的说法，驰野代表病故，因此他需要申请一对全新移行令给新的驰野代表。”
　　“这么重要的事情，连个备份也不做。”垣辉母亲给了垣辉父亲一个辛俞看不懂的眼神。
　　“进去开会也不见得是好事。”垣辉父亲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巾一角擦嘴，“隐族代表的方案是，用飞行船把血染的‘灯芯’扔进幽海，确定引来至邪后，立即关闭无名通道，彻底抛弃无名天。”
　　“这个计划有漏洞，”辛俞再次抢先发言，“理论上，只要暗环连上无名天，至邪就能跑到魔域，要是暗环再连上其它天地……”
　　“这都不是重点。”垣辉父亲摇摇头，既不看垣辉，也不看辛俞，“重点是，无名天那二三十万人安置在哪里。”
　　“汇川堡垒的一个区块就能装下啊！”
　　“哪个商会愿意？”垣辉父亲反问。
　　“总之我不愿意。”垣辉母亲抢答，“天御霸占了整个西陆，该由他们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