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纪年》倏尔

29、章八 问答（03） 阡荧

　　汇川堡垒的六大商会分区而治，唯独关口区是六会共治，平时相安无事，一遇突发情况，响应难免迟钝，一听说圣渊中枢至邪破印，连正常核查来客身份的程序都停摆了，一边是恐惧的幸存者添油加醋，一边是惊慌的本地人要求锁门，还有人哭诉亲友尚未脱困，应该等圣渊启用门锁，最荒诞的是有人说到一半话锋一转，开始攻击某家商会不作为。阡荧充耳不闻，一心搜寻垣辉身影，以及他留下的蛛丝马迹。假设入境流程正常运行，她至少还能依靠暴力手段抢夺登记名册，找到垣辉的个人信息。同窗六年，垣辉的形象在她心中日益浅薄，仅有一面之缘的垣辉父母更是被她忘得一干二净，她又不像绮阑一样热衷于窥探别人的家底，况且垣辉表现得那么无趣，如果他不是辛俞的朋友，阡荧甚至不会和他主动交流，谁会留意他姓甚名谁来自哪里？六年前，垣辉似乎用真名作过自我介绍，虽然阡荧想不起来，不过要是浏览一遍各大商会长的名单，她说不定能有点印象……真的有吗？她对汇川堡垒熟悉得连瞬移位点都超过了一百个，这些年来听过六大商会长的姓名不止一次，从未觉得哪个耳熟。
　　“阡荧。”
　　陌生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抬头，与穿着辉煌之域标准医师袍的济营女性对上视线。与所有济营人一样，她发色深棕，自肩头滑落，在阳光下泛起粼粼的波光，眉骨突出，鼻梁高耸，下颌角方锐得像被裁纸刀修过，眼睛则隐在一副漆黑镜片之后，看不真切。济营人都有一双绿眼睛，应当和正青色的标准医师袍很配。阡荧估算不出她的年纪，拿不准该喊医师姐姐还是阿姨，或许只是“医师”就足够符合基本礼仪了？
　　“是‘垣辉’让你来找我的吗？”她最终放弃了称呼，直奔重点。
　　她点点头，伸出手：“走吧。”
　　阡荧顺从上前，但没有乖乖牵手，只是落后半步跟在旁边。医师向轮渡码头走去，阡荧忍不住开口：“他没告诉你我会瞬移吗？乘船要核对身份的。”
　　“你的身份见不得光吗？”医师停下脚步。
　　“这取决于你们能给我什么答案。”阡荧拉开距离，让自己无需仰望就能迎上对方藏在镜片后的目光，“你们有办法把我带去魔域吗？”只有移行令能够无视所有空间距离进行移动，但使用前需要同时血染银令和白令完成配对，而且只能让白令靠向银令，反过来不行，因为至邪的本体能移行去次体旁边，次体却无法移行去本体旁边，材料特性就是如此。就算他们真有未经血染的空白移行令，也无法把定位的银令送到魔域去，遑论让人使用了。阡荧当真好奇有什么办法能跨越长度不可计数的漫漫黑狱。
　　“有，但不是现在。”
　　“那要到什么时候？”
　　“两年后。”
　　“两年后？为什么？”阡荧的疑惑远不止于此，如今她只能通过种植垣辉的魔物行为推断出他们暂时不会加害自己，可她还有堆积如山的问题，“当年暗临，你们抓走了那么多祀星祭司，为什么那时放过我，现在又让我过去？如果只是为了在圣渊中枢搞破坏，你们已经有垣辉了，为什么还要特意把我留下？还有你，你是自愿为魔物卖命的济营人，还是和垣辉一样，也是一具被种植的空壳？”
　　她一撩头发，叹了口气：“唉，早说过带小孩的工作不适合我……”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草丝，抽出一把塞进嘴里，“你会瞬移是吧？来过汇川堡垒几次？去过信风区吗？知道白头翁桥在哪儿吗？”
　　阡荧点头，这次握住了她再度伸出的手。
　　汇川堡垒除耕地区块外，没有外露的河流与沟渠，信风区以商业为主，白头翁桥位于区块边缘，此处铺设有环区地面轨道线，所以它实际上是一架供行人通行的天桥，一侧通向内环繁华的信风主干道，一侧通向外环稀疏的平房居民区，济营医师的目的地是离桥最近的一座单层合金面板拼装房，外墙管线密布，没有窗户，也没有烟囱，不像民居，倒像等比放大的铁皮盒子。她轻触厚重的门锁，指尖冒出白雾，白雾又化作白光，门锁咔哒作响，自己开了。又是类魔？可她的皮肤没变色，既然没有魔化，如何脱离玄核施法？难道种植不仅可以让辉煌之域人的身躯释放魔物奇玄，还能脱离玄核？
　　室内一片昏暗，身后阳光明媚，阡荧乍一入内，眼睛还没适应过来。瞬移结束她就松开了医师的手，此刻医师只顾前行，走出几步才转过身来，发现阡荧畏葸不前。“你还没适应？魔域可是没太阳的。”白雾转绿光，壁挂的蜡烛渐次点燃，这里布置得像个饭店，一边墙上靠着一条长桌和六张凳子，一边墙上是柜台和菜单，正对大门的墙上有个挂着门帘的门洞，医师掀开门帘，阡荧随之入内，里面看起来像厨房，炉灶上方却没有烟管，还有一个十分突兀的立柜，足有一人多高，看起来不像收纳食材的，更像个衣柜。医师打开柜门，钻了进去，里面空间狭长，阡荧还在寻找其它出口，医师示意她别动，拉下柜门处的手柄，伴随着上方传来的齿轮和链条声，两人随地板一起缓慢下沉，阡荧先抬头再环顾，原来衣柜只是外壳，这是个只铺了地板的空心长方体，由十二根金属条框成，靠头顶的滑轮组驱动，能源未知，升降井壁上也贴满了房屋最外侧的合金面板，深度不到三米。
　　到了地下，医师照例点燃壁灯，阡荧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个非常大的房间，东西两个角落以布质折叠屏风作隔断，一个角落的屏风挡住了书桌和椅子，一个角落的屏风挡住了几个箱子和柜子，箱子上摆着一口造型奇特的锅；正中间是一张纯白的床，床头柜上堆着纱布、绷带、棉球、刀片、刀柄、针线、蜡烛、手套和不止一种没贴标签的药水，床边有一组安了滚轮的小方桌和低背椅，靠近入口的墙上有水槽和花洒，还有被金属丝帘和挡水条围起来的淋浴区。
　　“正规诊所应该不会开在这种地方。”阡荧谨慎评论，悄悄拉开一点距离，“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穿着医师袍出来接我，不怕暴露么？”
　　“我老板说你戒心太重，自曝职业比较容易取信于你，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一般小孩看到医师，躲都来不及，你倒好，喜欢问问题。”医师又塞了些烟草进嘴里，同时把之前那些咽了下去，“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两年后的今天，来这里找我，我送你去魔域——”
　　“——可是神之通道马上要关掉了，我这两年要怎么——”
　　“——听我说完，”她的语气连同神情一道冷峻下去，“第二，留在这里，我包吃住，但不会白养你。”
　　“说得像我还有选择似的……”从各种方面来说，都没有更优解。
　　“为了迎接你，我把唯一的助手解雇了，从今天起，由你接替他的工作。”医师解开系带，脱下长袍。长袍之下，是符合节气的济营流行服饰：裁剪极其简单的中袖套头衫与过膝的蓬松裙裤，两者的面料都闪烁着金属光泽，也暴露了更多躯体，暖黄烛光抹不平色相差异，除了头面颈肩和两条手臂，她余下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片浅淡的青绿，仿佛医师袍掉了色又染上了人体。她走到水槽前，摘掉墨镜，倒出放在一旁的起泡清洁剂，冲过脸颊、肩膀和手臂，洗下一片肉色的污渍，直到全身都被洗成发灰的青绿为止。她抹掉脸上残留的水滴，移开双手时，容貌已经看不出半分济营痕迹——脸短了五分之一，轮廓由方变圆，下巴的体积缩水严重，下颌线已经模糊不清；耳廓外展而有尖，嘴唇泛绿而不红，鼻梁短窄低矮，鼻根与鼻翼宽度几乎齐平；眼裂大了三分之一，眼尾锐利，眼窝低平，眼珠占了一半眼眶，虹膜色如琥珀，瞳孔是竖直的纺锤形。
　　她是魔物？！
　　“你在辉煌之域待了多久？是六年前那次暗临吗？你改变长相……你一直用变幻改变自己的长相？辉煌之域还有多少魔物像你一样潜伏在这里？从哪一次暗临开始的？”
　　“你要告发我吗？”魔物走到背光处，竖瞳向两侧扩大成类圆形，看起来更像人类了一些——虽然健康人类的瞳孔远没有那么大，可至少不是竖的。
　　“当然不会，我还指望你送我去魔域呢。”但是情报可以继续搜集。直白发问对方多半不会回答，反正还有两年时间，日积月累朝夕相处总能有所收获。
　　“别的且不说，先把称呼改一改。”魔物第三次向她伸出手，“我的故乡，用你们的语言，应该叫做‘无虚之境’。另外，我还没有介绍过自己。我叫逢光，”这是个神言名字，“你的名字也是神言，太惹眼了，别找麻烦。汇川堡垒人人都会通用语，建议你和我一样，取个通用语代号当名字。在这里，他们都叫我，‘提灯’医师。”
　　“可我是祀星人，大家都知道祀星人的名字本来就是神言，不是什么附庸风雅的学名。况且，你也没法对我的脸用变幻吧？”
　　魔物不回答，只是看着她，面无表情，手还伸在半空中。
　　成为邪徒的一大好处是，别人看不出你是否在犹豫。阡荧上前握手，重新组织语言：“我不是一定要继续使用‘阡荧’这个名字，既然我选择来这里而不是回祀星，就等于同时选择了隐姓埋名。更何况我还要住在这里，保证不会给你惹麻烦，只是祀星人用通用语当名字真的很奇怪……虽然祀星人出现在这里本来就奇怪……”
　　“你不住这里。”魔物收回手，“你的住处在信风区的另一头，入夜后我会带你过去。你会瞬移，就算住在汇川堡垒的另一头也没关系。”
　　“那……名字呢？你们魔……你们无虚之境那边，也喜欢用神言取名字吗？”
　　魔物又不回答她的问题，看来她并不会因为自己年纪小就放松警惕。
　　经过一下午的岗前培训，阡荧大概明白了自己的工作内容。这家字面意义上的地下诊所主要服务那些不能登记身份就医的亡命之徒，以及提供一些正规途径难以购买的违禁药品。时钟走过七点，魔物先变形再上色，披着挡雨的斗篷，带阡荧出门。
　　繁星漫天，对抬头仰望的人们回以亘古不变的沉默注视。学院不教天文，阡荧早把星宿的方位和名称忘得一干二净，每一颗星星都在闪烁，尽管晦明有别，但星星藏进夜空，就好比树叶落入森林，祀星人长得再显眼，也只是一介凡人，如今曜阳通道已经关闭，汇川堡垒人人自危，谁在乎别人的来处和目的。
　　“我想好了，”她对魔物说，“我还是叫阡荧。不过，你们也可以用通用语叫我‘磷火’，因为阡荧的意思本来就是‘墓道上的微光’。”而磷火是微光的真相。
　　很多年前她就如此自我介绍过，这是第二次。她敢打赌，即便第一次的听众在至邪破印后幸存，他们中也没有人会把磷火与阡荧联系起来。
　　她就想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