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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章八 问答(02) 阡荧 ...

  •   阡荧抱着一大捆法杖,而她的玄法水平仅限于搅动空气和水流,三级而已,还没够着玄师的门槛,用气流偷袭止增笑耳,不如瞬移上前再一刀割喉,可是这样一来,垣辉就死了,她必须选择一个既能制服对方又不会令其伤残的方法,而武技课上那些依赖于反复练习的徒手格斗和擒拿技巧,她一找不到课后对练伙伴——至于课上?谁能站在原地不动学会打架?武技课的教学理念更像是逼他们用趁手的兵刃当玄核架子——二认为自己是邪徒没必要学,三不感兴趣,从来也没掌握。况且,魔物的“变幻”,她是见识过的,那个魔物能瞬间改变大范围内的服装形状来制敌,阡荧自问无法挣脱,她不知道变幻能生效多久,就算瞬移到极限距离万米开外,只要变幻不停息,她照样会被勒死。
      她右手伸进外衣口袋,攥紧从理发室偷来的折叠剃刀。她早就想过这个办法,只是未经实验证明,可行性堪忧,一旦失败,或许她就会被自己的衣服勒死再丢进圣渊……现在立刻脱光再把头发剃掉有用吗?当初那个魔物为什么偏偏放过自己呢,如果六岁算孩子,十二岁还算吗?而他蛰伏多年的终极目的,究竟是什么?
      “垣辉”向大门跑去,跑得比平时的垣辉快得多。对印结界的开关也在督查室里,他一定打开了。阡荧冲到门外,骚动已经发生,学院内人太少,直接瞬移过于醒目,等“垣辉”绕过灯塔,踏上曜阳大道,外面的车水马龙是绝佳的保护色,阡荧直接瞬移至曜阳通道口,在拥挤的人群与堆积的车辆里,她没看到辛俞的身影,但愿他顺利抵达明月通道口。
      阡荧摸出剃刀,递给左手,展开刀锋,割破右腕的静脉。即便是普通人,静脉出血的凝结速度也不算慢,割腕自杀者尚且要把伤口浸在热水中加快流速防止愈合,邪徒就更不用说了,她只是不敢割动脉才退而求其次罢了。她套上兜帽,被人群裹挟着躲在一辆尚未进入神壳的六轮车后,目视“垣辉”逐渐接近。车身震动,车主将手覆上神壳,苍白的中空大球分成两半,车主回身上车,驶入神壳,车轮带动神壳前进,与通道壁缓慢合一,而“垣辉”已经来到足以和她对视的距离。
      阡荧左手抱持的法杖上闪过蓝光。空气听从她的指令,掠过她的伤口,带走她的血滴,直奔“垣辉”的口鼻而去。遗憾的是,邪徒体质只能提高她的施法速度,但无法提升她的玄法强度,她的流风不会因她是邪徒而变快,她的准头更不会因她是邪徒而提升。真正的流系玄师能够将血滴分散成均匀弥散的雾气,不必像阡荧这样赌运气。
      她没有赢,但也没有满盘皆输。
      “垣辉”突兀止步,手脚僵硬,长袍掀开一角,透出门锁独有的光亮,但他还能动弹,虽缓慢但坚定地把衣襟扯了回去,遮挡秘密。如果他吸入邪徒之血,至多昏迷不醒,至少动弹不得,如今看来,阡荧的血只碰到了他的表皮。她本打算一击不中立刻瞬移,如今这情况倒让她犹豫了,此刻逃走,前功尽弃,她再也无法验证自己的推理。
      当机立断,乘胜追击。她驱动玄核,蓝光过处,流风将更多血滴吹向“垣辉”,人群密集,邪徒之血波及到无辜群众,众人挤作一团,有人晕倒在地,眼看即将发生踩踏事故,而“垣辉”身边没有落脚之处,这种情况还能瞬移过去吗?——当然可以,因为四个通道口都被堵得水泄不通,可不管明月还是曜阳,阡荧瞬移现身时都神奇地避开了一切障碍,就连被她带领的辛俞也是如此,所以瞬移一定有着某种人类尚不理解的保障机制,她下次就试试瞬移到墙里——不知是谁使用了震系玄法,人群被震得四散开去,阡荧趁机上前抓住目标,刚想发动瞬移,他却猛一发力,挣脱了钳制。他又不是邪徒,反应怎么这么快?“垣辉”直视她,不张嘴,阡荧应该立刻瞬移,保命要紧,可她还是决定再冒一次险,再问一句话,赌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你有什么目的?”
      他不是垣辉,而答案就写在教科书上,早在三百多年前就已有记载。
      种植,魔物的七种通用奇玄之一,也是辉煌之域人最难理解的奇玄,因为有光明刻印的灵魂永葆完满,不可分割,只有死亡才能切断灵魂与躯体的联结。七大奇玄里,有作用于精神的“魅惑”与“观心”,有作用于物质的“隐形”与“变幻”,最后三种是作用于灵魂的“脱魂”、“分魂”与“种植”。前两种顾名思义,脱魂,抽出自己或他人的灵魂,魔物灵魂没有光明刻印保护,一旦彻底离体便会灰飞烟灭,魔物内战时,此乃一击必杀的绝技,然而对辉煌之域人完全无效;分魂,撕下灵魂的碎片,它似乎只有一个用途,就是为种植作铺垫。而种植,是将撕下的灵魂作为“火种”,“种”到对方的灵魂上去,借以操纵对方的身体。玄法理论教科书对后三种魔物奇玄草草带过,未加详述,描写脱魂和分魂的段落写明了它们对辉煌之域人无效,而描写种植的段落没有这一句,看来编者不是不严谨,而是过分严谨——他们考虑到了通过瞳孔种植火种的可能性,只是缺乏可靠实例,因此没有写明。
      所以只有夏看得见垣辉的瞳孔里有东西,不过她只是类魔,也有光明刻印,并非真正的魔物,理论上是无法习得三种灵魂奇玄的,别说这三种,她对其余四种的了解也不会比任何一个辉煌之域人更多,就像身为邪徒的阡荧只能从书上了解自己的体质一样。垣辉眼盲,因为别人的灵魂遮蔽了他的视野;垣辉晕倒,是身体被夺去的副作用吗?那岂不是说,他每次晕倒前,那个魔物都曾占据他的意识,用他的双眼窥探联合学院的一切?他在图谋什么?魔物有本事破坏“光芒”封印放出至邪吗?
      “过了这么多年,你终于发现了。”“垣辉”一刻也不曾移开目光,他在“看”自己的心吗?说到底,变幻也好,观心也罢,一缕残魂能用辉煌之域人的身体使出魔物奇玄吗?玄能的载体是血液,使用玄法需要物质基础,只要光明刻印存在,非类魔的辉煌之域活人身体就永远不可能使出魔物奇玄……吗?那死人呢?可恶,他们对魔物的认知三百年来毫无进展,信息差是最好的武器,有个魔物借用垣辉的身体在辉煌之域呆了六年,而他们对种植还一知半解!
      “我认识你。”
      这是……古祀星语?
      人潮重又汹涌起来,有人从二人之间挤了过去,裹着垣辉往前,卷着阡荧向后,她还得护住偷来的法杖,甚至不能伸手挽留。“你想要的答案,在暗环另一端。”
      “等等!”阡荧大声追问,“你是什么意思!”
      “来汇川堡垒。”
      这就是他留下的最后讯息。
      那个魔物为什么会说古祀星语?
      “我认识你”……
      阡荧茫然四顾,左手抱着一堆法杖,右手拿着一把剃刀,右腕的伤口无痕愈合,残留凝固的血渍。这是邪徒之血,可不能浪费,该刮下来拿东西装好,对了,月经血也不该浪费,可以把吸血的布条剪碎浸泡……这样也太麻烦了,血再生得那么快,何必抠门到这个地步?对了,邪徒明明不能生育,为什么还会有月经?为什么其他人会痛经?明明什么感觉都没有……她刚刚在想什么?她还知道凭本能躲避人群推搡,但她怎么会对着手腕上的血渍神游天外?
      她被打压得太久,变故又来得太快,在感慨余生所剩无几的随波逐流中,几乎忘记点燃她原初好奇之心的、与生俱来的未解之谜了。
      ——我是谁?
      我为什么要许愿?
      阡荧算是很不执着的人,总是浅尝辄止,好读书而不求甚解,爱学习也不常深入钻研,一旦满足了浅层的好奇心,她就会失去兴趣。假设她始终如一,什么愿望值得她再活一次?
      “我认识你”、古祀星语……魔物能活六七百年,他当然可能认识前世的自己,难道自己上辈子也是祀星人么,那可太不幸了。民间传说,转世之后的相貌一半随前世,一半随父母,天知道自己转过多少世了,他怎么认出来的?啊,对了,夏说过,每个人的灵魂颜色不同,魔物看得见,可是世间颜色总共就那么几大类,仅凭肉眼怎能分辨微小的差别?可是他有什么理由欺骗自己?他选择垣辉作为种植的对象而不选自己,也不选权力更大的祀星祭司反而将他们一网打尽,难道就为了用小孩子的身体潜伏在一个全封闭学院里?垣辉平时和辛俞形影不离,至邪破印时也身在图书馆,他怎么搞的破坏,哪里来的力量?他只是偷了一个门锁,而且还没拿去用!
      阡荧攥紧衣角。门锁,她把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忘了。她至少可以阻止他带走门锁的!不知不觉间,她已然背离曜阳通道口,渐行渐远。她回望连接自己与汇川堡垒的唯一桥梁,而答案尚在遥不可及的暗环彼端。她该立刻跟过去,学院还有四把门锁,足以封闭所有通道。
      可是她又朝学院望了一眼。
      说真的,假设她不知道自己前世许过愿,她会有什么理想和目标?没有许愿,她就不会被祀星祭司团收养,不会接触到繁多的书本知识,更不会被送到联合学院,她的成长环境和人生轨迹将截然不同,或许当下正在南月河边捕鱼……不,捕鱼这种枯燥重复的体力劳动她绝不可能擅长,她的求知欲和好奇心不会因境遇而磨灭,在她作为阡荧的十二年人生里,被磨灭得最多的是好胜心。她总想证明自己更聪明更敏捷,所以和年长的祭司争辩,和星官的孤儿斗殴;她本以为自己玄法天赋优越,将来一定能成为胜过所有高等祭司的大玄师,结果连门都入不了,久而久之也习惯了敬陪末座,甚至习惯了不能成为所有人注意力的焦点,直到捞回面具惊动学院的那天晚上,她才找回睽违已久的快感。刹那间,她恍然大悟,最后三年“正常”的校园时光,不仅来自绮阑的远离,还来自她重拾的骄傲,她不仅仅是“不害怕”,她实际上得意忘形,而她居然花了这么久才明白。暴露邪徒身份会被赶回祀星,而她在汇川堡垒的报纸上看过祀星新任主祭到访联合学院的新闻,讽刺的是,作为联合学院唯一的祀星学生,没有人来通知她。督查把这事揭过不提,是因为新主祭不想让她回去吧,而她正好也不想回去。何况时至今日,这又有什么关系?邪徒比普通人强大得多,譬如此时此刻,至邪破印,关她何事?只是身负伟力而在人前隐藏终究可惜,如同衣锦夜行,她有能力助众人逃出生天,往后纵然不会挟恩图报,至少能让他们记住自己,认可自己,喜欢自己,因为这是只有她才能完成的创举,哪怕天御皇室卫队倾巢而出,效率也不及她一个人的万分之一。
      反正垣辉就在汇川堡垒,等通道封闭,他又跑不掉,而阡荧永远不会“来不及”。
      她回到了熟悉的图书馆,甫一从书架后绕出来,便遇到几位只知外号而不知真名的勤务员,年长的济营阿姨帮她剪过头发,教她编过发辫——虽然她嫌麻烦,从来不梳,任由及肩的头发四散飞舞,这是她精心保持的长度,再长一分则白色的面积更大更显眼,再短一寸则衬得她分外男相,她受够了被绮阑嘲讽不像女孩子了——年轻的永晴叔叔帮她盛过饭菜,还有一个漂亮的永晴大姐姐曾把洗涤一新的衣物递到她的手中,也是她第一次告诉自己如何使用月经带,那时她已经成为邪徒,原本以为不会遇到这种麻烦。漂亮姐姐一手持门锁,一手护着身后躲躲闪闪的金发脑袋,是恒欢。
      “图书馆里还有其他人吗?”漂亮姐姐没戴制服帽子,冰晶似的长发在室内闪烁微光。阡荧摇头,被迫加入队伍,恒欢投来一瞥又别过头去,她始终是绮阑的朋友,与阡荧当然无话可说。她选择的制服是与绮阑一般应季的连衣裙款式,黑色能掩盖血污,防不了砂尘,轻薄衣料也经不起磨损,种种痕迹都在暗示她历经千难万险的死里逃生,如果她没有那种奇玄,如今已经成为圣渊的养料了吧。
      阡荧抽出三根法杖,轻戳恒欢的后背。
      她浑身一抖,然后才转过来,活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给你。”阡荧不想多费口舌,而恒欢的犹豫放普通人那里叫稍作踌躇,在邪徒这里叫度秒如年。在阡荧的耐心耗尽之前,她终于接过法杖,低声道谢。
      “住宿楼那边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我不在……”恒欢说话向来又轻又慢。
      来到外面的开阔地带,阡荧看见另一队勤务员正向住宿楼废墟而去。眼下最优解是让所有人手拉手排排站——由于空行的存在,直接估测至邪的体重很困难,假设次体与本体质量相当,实际测量不同次体的平均质量发现,至邪比体型相近的陆生动物,比如已经灭绝上千年的无翼古龙要轻得多,仅有不到三十吨——由阡荧一次性送到通道口,她再留下来搜救幸存者,与至邪周旋。那就从恒欢开始吧。阡荧上前半步,正欲发表演说,视野边缘突然闯入一团突兀的银色。
      那是她第一次直面至邪,也是她第一次永志不忘地吸取教训:不能用臆测取代预演,因为实际情况永远和设想有差别,小偏差不要紧,大偏差却要命。
      从纸面数据上看,她的神经传导速度是至邪的一点五倍,不仅是视觉反应,还有身体动作,根据前人的解剖结果,基本可以确定这是因为邪毒从微观层面改造了邪徒的神经结构,而在宏观层面,邪徒神经会自主散发微弱的银光,一眼可知其非人特性。在至邪次体中并未发现类似神经系统的结构,而阡荧想当然地以为信号传导大同小异,她的体型比至邪小了近十倍,传导速度更快,传导距离更短,所以她应该比至邪快得多。
      可是她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体型本身就是力量的来源,别的且不论,当至邪的触手挥舞过来时,她才想起力臂和力矩,质量和动能,又不是没学过,怎么能近乎迷信地把胜利的希望全部押在最不直观的神经传导速度上?她一个人尚且可以明哲保身,而原计划是让众人全部脱身,面对普通人时,她尽可以犹豫,面对至邪时,犹豫是致命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别人的命。
      在毒液、毒气和两只触手的联合攻势下,阡荧连拉恒欢一把都做不到。她预想过无数惊险刺激的绝境,对抗至邪甚至是其中最不受重视的一幕,她满以为自己一定能凭借敏锐的智慧与迅捷的反应化解危机,从没想过身临其境时,排山倒海的死亡恐惧扑面而来——对,她不怕邪毒,可是只要被触手击中一下,管她是不是邪徒,都得当场毙命——刹那之间,什么思考,什么计划,全都化为泡影,求生本能驱使她作出自身幸存可能性最高的选择,根本没有权衡的余裕,她下意识发动瞬移,来到灯塔靠近明月大道的一侧,也是学院大门所在的一侧,处在既能观察情况又能迅速逃走的安全距离。这不对……心跳声在耳畔鸣响,阡荧终于回过神来,她谁都没有救下。
      有人还在跑向倒下的人群,而门锁之光耀眼夺目,至邪依然盘桓不去。
      好吧,还不算太晚。她拿这么多法杖,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如果刚才想到的话……就算刚才想到,也来不及实施,毕竟玄法的生效时间又不受神经传导支配。
      她从没试过在这么远的距离发动溯洄,但这次的尝试非常成功。至邪收回触手,草叶挺直身躯,砖石裂痕弥合,银雨拔地而起,直奔来源的混沌而去,所有变动原路返回,只是倒在地上的人还是倒地不起。
      玄核的光渐次熄灭,至邪被溯洄强制遣返,沉入来时的水底。它是活物,一旦溯洄停止,就能重新行动,在最后的玄核耗尽之时,那个奔跑的身影恰好拿到了门锁。
      这样就够了。
      阡荧松开左臂,没用的木头棍子哗啦啦地砸向地面,有几根还一路滚进水里。抱了这么久,手都酸了,而心跳声依旧没有平息。她站在原地观望,回收门锁的人好像是征羽,恒欢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似乎没有大碍。哎,可惜了,倘若不是征羽,她说不定很乐意帮忙帮到底……别找借口,她自我否定,你又怕又累,只想逃跑,不管拿到门锁的人是谁,你都不会帮到底的。征羽这么喜欢逞英雄,就让他得偿所愿吧,只是不知道他救出心爱的公主殿下没有,不过天御皇室怎么可能不给宝贵的继承人移行令呢?除非事发时她在房间午睡而且正好被落石砸中头顶,否则绮阑一定可以活下去。同样出自至邪,移行令可比瞬移好用多了,谁配拥有如此稀罕的宝贝呢?阡荧来到已然空无一人的曜阳通道口,踏上通道壁,躺进气层里,闭上眼睛。这就是手握权力的好处,在融合完成前一秒,她还在想这件事,邪徒以寿命为代价换来的神奇技能,还不如权贵指缝里漏下的一点资源,而权贵之上还有权贵,即便祀星主祭也无法与天御公主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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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不适合雷点太多以及需要预警的读者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