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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章八 问答(01) 阡荧 ...

  •   阡荧的记性向来不好,只记得住知识,难回忆起情景,最害怕从头到尾复述详细流程,只懂得利用抽象词汇简练概括,因此,她其实说不清自己这三年是如何脱胎换骨的,她分明没有刻意改变,只是不再紧绷神经罢了。更何况,是绮阑主动远离了她,连同那些挑唆和孤立一起,于是剩下的同学也纷纷得了失忆症,好像忘了是谁在集体活动时不约而同地将她拒之门外,是谁趁玄法实践和武技对练时冲她恶言相向大加嘲讽,是谁在她的房间门扉和校服外套上乱涂乱画。他们都有份,如今又像普通同学一般和阡荧谈笑风生,难道他们和自己一样“不长记性”、“不吃教训”吗?还是她放松得过了头,让他们高估了善意,以为曾经的受害者毫无怨言,不会报复?又或者……他们从来都不觉得自己的行为算是加害?
      “小孩子不懂事”,她在书上读到这个说法,原来用年龄给恶行开脱是普世流行的手段,而为了引发读者同情,仅仅只是孤立和排挤远远不够,在大众心目中还构不成正当复仇的理由,所以阡荧也选择不予计较。可是,直到至邪冲出水面,人员伤亡,建筑损毁,阡荧后知后觉出一股模糊的快意——此时不该幸灾乐祸,她告诫自己,况且死亡的惩罚过于严厉……哪里严厉了?他们又不是只能活一次的魔物,下辈子还能做个好人——虽然她自己就不是什么好人。
      她从图书馆走出,面对满目疮痍,试图在脑海中逐一勾勒每个人的形象。扎眼的粉毛是攸持,她的好奇心和同族的辛俞一般旺盛,胆量却要小上许多。阡荧结束禁闭后一周,她是邪徒的传言甚嚣尘上,攸持拉着她那个棕发绿眼的伙伴,像开学第一天那样上前打招呼,端着餐盘站在斜对面,眼神往她碗里瞟。阡荧抢答:“可以坐,没有人,还有,我不是邪徒,和我一起吃饭不会中毒。”她以自认缓慢的速度扬起嘴角,可惜两边不够对称,希望别吓到她们。攸持和幕青一对视,双双落座,受座椅形制所限,打头阵的羽叶女孩不得不坐在阡荧正对面。督查们不傻,他们其实从未信过阡荧不是邪徒,毕竟日后辉煌之域全境通缉祀星叛徒的时候,依然宣称她“高度疑似邪徒”,格外危险,难以缉拿,之所以放她一马,纯属另有隐情。当年的攸持和幕青也半信半疑,却对阡荧代表善意的笑容深信不疑。攸持曾在武技课对练尚未开始前把阡荧撞下浮台,如果幕青也在附近,二人就会联手合作,把阡荧推来挤去,确保她大部分时候踩在水里,配合默契,事后幕青咬定是阡荧自己撞过来的,假装看不见攸持伸出的双手,于是幕青把她推回去就算正当反击,至于攸持,看见那么大个人朝自己这边倒过来,采取措施保护自己也算合情合理,两人玩得不亦乐乎,如今一个怀揣好奇,一字一顿地询问邪徒的秘密,一个紧张至极,小心翼翼地呼吸阡荧身周的空气。她们真的以为自己和阡荧之间只有普通的同学情谊吗?
      无论如何,阡荧耐心解答了问题。下一顿饭时,她主动坐在她俩旁边,攸持正在大声评论永晴的精神领袖霜原,幕青脸颊泛红,激烈反驳,攸持一撞她的肩膀——和她撞阡荧的动作很像,只是没用那么大力气,不会让幕青从座位上飞出去——嘻嘻哈哈,调侃她是不是对那家伙有兴趣。阡荧加入讨论,她俩的表情僵了一瞬,阡荧抓住时机把霜原不着痕迹地贬了一通,重点嘲讽他对某人毫无底线的痴迷和庸俗刻板的言行。这好像不是她们想听到的内容,于是她把目光移向幕青溅上油滴的袖口:“我来试试。”她的奇玄立竿见影,幕青的外衣焕然一新。从那以后,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找她修东西,只是太费玄核,需要顾客自己提供,同时,阡荧谨慎地拒绝了金钱报酬。作为回报,他们和她聊天,允许她参与团体活动,甚至邀请她去霜原的房间打牌,还不止一次。征羽偶尔在场,不时和她交谈,绮阑永远缺席。所有人都默认她和绮阑“关系不好”,这是个很平等的说法,可惜阡荧从不认为她和绮阑的关系中有任何平等可言,并为此心怀怨恨——究竟是怨恨和绮阑的关系本身,还是怨恨自己居然真的会因此而怨恨?
      有一天攸持问她,当你公然说出“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句话时,是想显得自己与众不同吗?阡荧一惊,随即恍悟,原来别人是这么想的,其实她早该明白……她咬碎不怀好意的贬义词,抬起眉毛,睁大眼睛,放松嘴角:“当然不是了!我只是希望找到和我看法相同的人啊!”此话句句属实,然而时间证明,联合学院从同学到长辈,无人是她的同类——辛俞也只能算半个。
      五大导师里,只有教授读写算数的源波待她还算和颜悦色,可是源波本人长得五大三粗凶神恶煞,再是和蔼也难以亲近。和光及雨卉对她不冷不热,区绾对反复提问缺乏耐心,直吕向来我行我素,对任何学生的提议都充耳不闻。攸持和幕青会在女导师的课后冲上前去撒娇打闹甚至捏肩捶腿,而阡荧面对长辈时向来只有两种选择,服从或反驳,也许穷尽一生,她都无法主动亲近任何年长者。后来有人直言她对权力关系过度敏感,幼时便已初见端倪,这是来自前世的影响,还是天御公主留下的教训?离开祀星前,她在星官培养的孤儿中挑选玩伴;来到学院后,她留心观察勤务员中是否有少年和孩子,发现他们全是大人后就失了兴趣,顺便收获了一项常识:在外面的世界,未成年人一般不会承担工作职责。
      可是我活不到成年了。每每思及此处,蛰伏许久的焦虑便浮上表面,填满心中尚且空置的沟壑,沉重又黏腻,把整个人往地面拽。的确还有来世,可是这样一来,“阡荧”,就消失了,这个念头不知为何总让她不合逻辑地惊惧。所以要抓紧时间,而瞬移真的很方便。
      夜色忠诚,一如既往地掩护她自通道口脱身。曜阳地的汇川堡垒,明月地的西北外原,无名天的晨峰,灿星天的恒温海峡,她都去过,只是后两者人生地不熟,无法进一步瞬移,也无法通过关口检查,她还担心现身太多引人注目,毕竟白发在整个辉煌之域都不多见,所以只是瞥了一眼便原路返回。西北外原离明月地的主要城市太远,瞬移距离有限,途中并无道标,也不是好去处,久而久之,汇川堡垒被她走街串巷逛了个遍。她身无分文,也不敢在学院赚钱,邪徒搞点小偷小摸易如反掌,而她会把偷来的书逐一送还。即便如此,由于体貌特征醒目,阡荧从来不会连续两天去同一地点,以免被人记住。
      自从成为邪徒后,她就变得格外容易饿,在更小的年纪,“精神食粮”不仅是说说而已,因为她几乎不知饥饿为何物,真能靠看书充饥,如今却不行了,街头巷尾的食物香气随时随地都在引诱自己。汇川堡垒的两百二十三个区块中,她已经造访了其中七十九个,大部分区块在夜间都寂然无声。管线在合金外墙上爬行,污水流入暗渠,排进海洋,烟雾攀上天空,在塔楼建筑密集的居民区,烟雾中是饭菜的香气,而在平房遍布的工业区,烟囱是傲然耸立的巨兽,喷吐的灰烬把夜空都染成暗红色。由无河区、启明区和不锈区组成的商业中心是彻夜不息的例外,商会联合总部坐落于此,车水马龙,迎来送往,贩卖美食的摊贩不会错过一丝商机,阡荧曾盯着清凉香糖浆冻奶出神,时间长到连摊主都注意到了她,还用通用语问“白头发的小姑娘,要不要来一杯”,把阡荧吓得一激灵,她明明戴上了制服兜帽,结果露出的刘海还是泄了密。
      周末的白天,她不敢消失太久,自从禁闭后,学院管理陡然收紧,赤盐督查早中晚巡视点名,对她更是严加看管,隔三差五找借口敲门。阡荧唯一偷了没还的东西是一块怀表,她太需要精确的时间了,不然怎么能在白天掐点体验汇川堡垒的空中缆车再找个没人的地方瞬移回通道口呢?只是时间一长,怀表走时偏差,而阡荧已不记得怀表主人的样貌,依稀记得他有一头永晴人的闪亮头发。怀表上刻了字,她不大懂永晴语,去书店翻字典,查了半天也不解其意。如果能修好的话,找个机会还回去吧……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机会,直到指针静止,直到至邪破印,她还是随身携带这块表。
      成为邪徒的好处之一是思考的时间也比别人多了几倍。变故发生前,她和辛俞、垣辉都在图书馆,他们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足够阡荧下定决心。辛俞和垣辉同为校内边缘人物,阡荧与他们说不上亲密,但至少有发自真心的共同话题,勉强算得上志趣相投,而瞬移理论上可以带走与至邪重量相当的物体,当然包括人在内。住宿楼塌了,连询问他们是否需要收拾行李的功夫都省了,阡荧抢先上前拦住二人的去路:“至邪破印了,住宿楼没了,我可以分别带你们逃到通道口。”先送辛俞,再送垣辉,一直以来,她都把垣辉当作辛俞的挂件。
      辛俞的惊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焦虑和困惑后来居上,挤占了所有情绪:“等等,你是说至邪破印了?这怎么可能……”他把右手大拇指举到嘴边,啃咬指甲,“不是加固过吗?对了,那时候夏好像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她知道什么隐情吗?他们在哪儿?夏怎么不提前示警?有对印结界,我们怎么逃跑?而且逃跑之后……对了,学院里有门锁!只要疏散人群再锁上通道口就可以——”
      阡荧容许他自言自语到现在而不打断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垣辉举止有异。他一把捂住失明的眼睛,低垂头颅,神情隐没在阴影里。溯洄也好,“治愈伤病之人”的魂力也罢,对垣辉的病情都一筹莫展,夏说垣辉的眼睛里有东西,只是没人信她,因为外来的医师用眼底镜都看不出异常。垣辉抬起头,松开手,目光的落点不在辛俞,而是直奔阡荧。“我先走一步。”他言毕即转身,手中的玄核紫光一闪,奔跑速度快得令邪徒阡荧都错愕。释系能让人动作变快吗?辛俞这才回过神来,呼唤垣辉的名字,透过落地窗,两人见他跑向理论教学楼而非大门,辛俞激动得破了音:“对,有门锁,垣辉想拿门锁去关门!”他用镶嵌玄核的扳手轻敲蛰伏脚边的自行鸟,“活力赋形!走,猫尾巴,去帮他!”白光闪过,发条玩具扑扇翅膀,腾空而起,作为指挥者,辛俞也要一路跟随,而阡荧想起更久远的事,想起她和垣辉的初遇,那时他的两只眼睛都完好无缺……
      对啊,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们怎么没有想到呢?
      还是说,这又是她的错?假设她把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细节——与垣辉对峙的魔物,有着一双赤红的眼睛——讲给大人听,他们就能结合夏的发现,给出正确的诊断吗?
      “不要过去!”阡荧太过着急,忘记控制语速,难怪辛俞充耳不闻。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辛俞的手臂。
      “你干什——”他没能吐出最后一个字,因为场景已然变换。阡荧抓着他,两人站在神之通道口前,她指节发白,剪到最短的指甲都能隔着初夏的学院外套嵌进对方的肉里。
      “你真是邪徒?”辛俞声音虚弱。
      “嗯。垣辉有问题,别去找他了,你先逃吧。”
      她还有猜测未经证实,深知辛俞和自己一样喜欢刨根问底,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就再度瞬移回了图书馆内,站定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搞错了目的地,辛俞是羽叶人,该带他去明月通道口,可她这几年来去曜阳通道口的次数太多,刚才一时情急,想错了地方,就像她本该直接瞬移到理论教学楼内却下意识回到图书馆里一样。不过辛俞应当能及时发现,反正他已经脱离了对印结界,接下来自求多福吧。
      门锁放在理论教学楼顶层的督查室内,那是阡荧未曾涉足的险境,无法直接瞬移过去。她来到武器保管室内,报废法杖的玄核早被拆卸一空,学院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崭新的法杖玄核一时半会儿难以拆卸,阡荧索性直接抱起一捆夹在腋下,放轻脚步走出教室。一层走廊和大厅空无一人,而通向二层的楼梯上方传来打斗声,随即有脚步声自上而下渐行渐近,阡荧退回门扉之后,门缝之中,一个披着制服长袍的人影路过,那件长袍明显不合身,肩线垮塌,下摆脱地,形制也不是学生的样式。尽管兜帽遮蔽了头发和大半张脸,阡荧也敢肯定,这是垣辉。不,如果她推测无误的话,眼前人不完全是垣辉。
      我打得过他吗?
      阡荧的指尖因兴奋而颤抖。五六年前,那群魔物从天而降,带走了一部分祀星祭司,杀掉的更多,无论于私情于公义,她都有充分的理由主动出击。除非她判断失误,垣辉就只是垣辉而已,那垣辉为何在初夏时节抢夺导师长袍?众多可能性叠加在一起,指向唯一的谜底——眼前的“垣辉”打倒了督查,偷走了门锁,藏在衣服下面。
      我打得过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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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不适合雷点太多以及需要预警的读者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