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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萧绰
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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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日。
萧绫出宫去看她六哥哥。
缤纷楼。
萧绰自然不见她。
他千辛万苦出逃,被她轻而易举找到,想也知道这一切都在萧玉玚的掌握当中。
辛苦一场结果还是没能逃离她的手掌心,气在心头,于是迁怒萧绫。
“那我就在这儿等着。”
她固执起来也是十分固执的。
说到底一家人身上总有点誓不罢休的相似点的。
于是先等来了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
日暮时分,街上行人少许。
她披着不太厚的大氅,里面淡黄色的衣裙被沾湿了裙角,为她撑伞的是萧绰的护卫。
“走开。”
萧绫一把推开他,面色不善。
这个人往她身边一站她就觉得不悦,对他说话也不怎么客气。
她一推,他就让。
他不关心除萧绰以外的人。
不像徐漆延,为萧玉玚卖命就要对她妹妹也尽职尽责。
萧绫不喜欢他,甚至说得上讨厌。
她还记得三年前这个人一剑抵着她脖子的情形。
三年前,萧玉玚登位不久,先后解决了二公主和四皇子。
萧绫有预感,他们的命运总有一天会轮到自己身上。
于是五皇子提出一起离开的时候她答应了。
彼时六皇子被软禁摘星阁已经三年,想到他将来的处境也不会有多好,萧绫和萧络决定带他一起走。
挑了个萧玉玚出宫看望舅舅的日子,她跑进了六哥哥被软禁的摘星阁,要他和自己一起走。
“去哪儿?”
“去哪儿都好,去哪儿都比留在这里好。”
“我不走。”
“什么?”
“我说我不走——”
“为什么?。”
“我都被关了三年了,对她还有什么威胁。”
“你母亲是先丞相之女,如今你舅舅的儿子又戍守边关,于她而言你是最有威胁的,下一个……”
“你不都说了,我对她来说是最有威胁的吗?”
她那向来淡漠阴沉的六哥哥,抬头对她笑了一下,眼神带着不言而喻的狠意。
萧绫微微一怔,这是他从来没有被磨灭的野心。
“六哥哥,我不想看你往后的日子与她争斗不休。大姐姐不会放过我们的,与其余生都与她争斗,不如趁早离开。”
“我已经隐忍这么多年,再有三年我也能忍……何况,如今也要不了三年了。”
“你……你想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是我已经做了什么。”
她脑子一片空白,可是此刻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勾起的讽刺的笑,认真地盯着他,眼里却没什么波澜。
萧绫一直紧握着他手臂的手滑落,被吓到跌坐在地。
她知道他是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的人。
六皇子萧绰,在皇子公主里算是和她关系很好的——其实,除了从幼年起就孤傲拒人千里之外的大长公主,他们这些兄弟姐妹关系都是不错的。
而且,虽然他脾气诡异阴晴不定,但是那些诡计计谋从来没有对她和萧络用过,所以她是希望他和他们一起走的。
“你……你做了什么?”
他看她一眼。
虽然他与她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他也一向觉得这个妹妹软弱无能,可以她向来没什么存在感,做什么事都没人在乎,在这孤寂的皇宫里,她是少有的给予他善意的人。
所以他不怕说与她听。
“你觉得为何陛下的病情来得那样急。”
说罢他微微一笑,又像是回想起先皇缠绵病榻的惨状,忍不住笑出声来。
萧绫完全怔住。
他们兄妹向来只称“陛下”不称“父皇”——无非是关系不亲,陛下与他们没那么多父子情深——而他刚刚称先皇“陛下”时,语气是那样冷淡,带着嘲讽与不屑。
萧绫眼里盛了泪,抿唇不语。
这三年他被困摘星阁孤立无援,居然也能做出这种事?
“六哥哥,现在不是这些的时候……”
萧绫逼自己冷静下来,此刻她无心顾及他是否做了那样狠厉的事,她想要的只是一起离开而已。
“我们一起走。”
萧绫抹了一把泪,去拉他。
这是与她互相取暖过的哥哥,她不能放下。
“他说了,他不走。”
萧绫没拉动,摔在地上的时候,有冰冷的剑尖抵上她的脖子。
萧绫愣在原地。
面前她的六哥哥朝她身后看了一眼,抵着脖子的剑又放下了。
她此刻恍然大悟。
原来他并非孤立无援。
当初大姐姐也并未铲除掉他全部的心腹暗卫。
“阿绫,我没法轻易放下,我这些年受的苦,一样没忘,我会一一还给她的。”
他几尽怜爱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侧脸,脸上是罕见的真心的笑。
“离开这儿吧,和五哥哥一起,名山大川看个遍,永远也别回来。”
“她疯了,你也疯了,你们都疯了。”
她近乎口不择言。
他却笑的更真实。
“所以离我们这些疯子远一点。”
眼泪终于肆无忌惮滑落,萧绫哭到泪眼模糊,最后跄踉起身,跑出摘星阁。
那一夜,夜风刺骨,她逃离皇宫。
回过神来,萧绫看着台阶上的人,别开眼神。
等雪落满她的肩头又化去,天色完全黑下来,缤纷楼点了灯时,萧绰终于让她进去。
“你怎么这么固执。”
“和你一样,我们都固执。”
此番前来,她语气完全不似当初喊他一起走时那般温和,不可避免地带了点怒意。
萧缎几乎立马猜到她的来意。
“不敢见我是怕给我下毒的事败露吗?”
还真是直接。
她说话十年如一日学不会弯弯绕绕。
她知道全部了,萧绰也不做辩解。
“那些药害不死你。”
这是唯一的解释。
虽然对她有影响,但是那药是专门为喝她血入药的萧玉玚准备的,所以对她影响不大。
他也不会真的害死她。
“……”
萧绫望向他,眼里含了泪。
捏紧了拳头,抑制了流泪的冲动才敢开口:
“虽然我们不是一母所生,可我自问这些年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们的关系也向来亲密,我从不质疑你争夺皇位的决心,若当初劝你放下是我的错,那今日我也认了。”
萧绫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可越抹越多,她便放任眼泪肆流。
“阿绫……你是我妹妹,我永远也不会对你出手。”
这苍白无力的承诺,可心里还是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即使他通过她间接下毒,即使他利用她,她心里依旧对这份亲情抱有一丝幻想。
就像时至今日她对上萧玉玚,出口再恶劣,也没有真的多恨她。
“我知道,是我对你太苛求,可是你决定利用我的那一刻有没有想过万一失手,我也死了怎么办?你真的,有觉得我是你妹妹吗?”
她想要的太多,兄弟姐妹和睦相处,对于他们来说本就是苛求。
而且她清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萧玉玚,也是萧绰。
“……”
萧绰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目光近乎怜惜。
怜惜她太天真,她太愚蠢。
他连他母亲梦寐以求的摘星阁都烧了,对一个微不足道的妹妹,即使再感谢她的善意,也不会因此错过一次好机会。
他的沉默不语,彻底浇灭萧绫对他的最后一丝希望。
他不是萧络,不会因为多年陪伴而对她有什么不同。
“我和五哥哥,于你而言,是你想要的伙伴还是如果有一天你坐上皇位后也会毫不犹豫铲除的棋子?”
萧绫想问他要一个心死。
“阿绫,没有谁和谁永远会是朋友,即使我们亲如兄妹。”
“……”
他避而不答,萧绫抄起书案上的书往他身上砸。
情绪陡然崩溃。
压抑许久的情绪撕开一个口子全部宣泄出来。
案上就没几本书,她尚在病重,书扔在他身上,他甚至身形未动。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萧绫脱力,蹲在地上哭出声来。
他们的上一次见面,也是这样的收场。
放肆大哭许久,萧绰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只在她哭完的时候送上手帕。
“阿绫,皇城多凶险,这里不适合你,早点离开吧。”
萧绫抬头看他,默不作声。
她会离开,但不会一个人离开。
离开的时候萧绰的护卫送她。
“别再来了。”
分别的时候宋时蔚看着她依旧泛红的双眼,破天荒劝了一句。
“……”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谁?”
公主皇子们生在皇城,母族个个不凡,身边有什么秘密的人都有可能。
可是宋时蕴很奇怪。
他对萧绰的态度不像主仆,可是他又保护他长达六年,即使他被软禁摘星阁的三年他依旧不离不弃。
她只见过他两次,可是这个看人的眼神是冷漠的,丝毫没有人情味。
三年前第一次对上他的眼睛,清清楚楚看到里面的杀意。
那一刻她是害怕的。
而今再对上这个人,厌恶大过恐惧,所以也有了闲暇去思考他是什么人,萧绰用什么笼络住他让他卖命。
“你管得真多。”
宋时蕴扫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
不仅冷漠还没教养。
这是三年前她就领略过的。
不过她也大概清楚了,他肯定是有什么把柄在萧绰手上。
不然这样性格的人怎么能老老实实困守都城。
回到皇宫已经天黑,萧绫老老实实喝了药早早入睡。
明天就是约定好可以去见萧络的日子。
淮州三年,算是他们两个最快乐的日子。
自回都城以后,五皇子萧络住在宫外的皇家别苑。
萧玉玚不想他们见面,就干脆连皇宫也没让他回。
——其实,萧络也并不想回皇宫。
三年前太液池边吵过一架之后,他早就没了“回家”这样的念头。
心安之处是故乡,虽然只在淮州待了三年,但却是他无比快乐的三年。
可惜世事无常,萧玉玚还是找来了。
以他做胁,逼萧绫回宫。
回都城不久,太后亲临。
彼时萧绫在皇宫,她用萧绫的安危威胁他喝了毒药。
这下两相牵制,他们谁也不能轻易逃出都城。
自服了药起,他大半时日躺在床上,就是醒了起来想画画亦或是看书都很快疲倦,只有十日之期时,服下解药那日会好一些。
时隔四月,兄妹俩再次见面,恰好那天他精神不错,服了药后有精力在院中作画。
因为不知道她会来,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才能来,背后熟悉的,轻慢的脚步声落入耳中的时候,萧络猛地一惊,快速起身回头,就对上一张泪眼模糊的脸。
初冬日的午后,出了太阳还算暖和,她今天穿了水蓝色的衫裙,脸色苍白,身形也比在淮州时消瘦不少。
在冬日的午后,定定地看着他,就显得那么单薄。
“五哥哥。”
萧绫几乎是跑着撞进他怀里,忍不住的哭腔终于憋不住。
“阿绫。”
萧络环住她,轻拍她的背,怕下手重了,她单薄的身子承受不住。
割血入药,想出这个法子的占星师就不该进占星阁。
“你瘦了。”
“你瘦了。”
兄妹俩叙旧的第一句话,那么不约而同。
“……”
“……”
短暂地沉默后,萧绫先笑出来。
“能见面就好。”
“嗯。”
兄妹俩叙旧不到半个时辰,徐漆延就出来打断。
“殿下,该回宫了。”
“……”
他平时不是这么冒昧的人。
那肯定是萧玉玚的指令了。
萧络面露不舍,但是也知道萧玉玚的脾气,而今以她的地位权势,他们没有反抗的余地。
只是叮嘱萧绫好好吃饭,天冷了记得加衣,依依不舍送她出门。
“你也一样,要好好吃饭,记得添衣服。”
萧绫在徐漆延进来的那一刻就冷了脸,分别时分看不出太多不舍,可是喋喋不休地叮嘱还是暴露了她不想离去的心思。
“今天天气好,到了晚上也会热闹起来,要去逛逛吗?”
萧玉玚吩咐了,只有他们别叙旧太久,其他的,她想干嘛都行。
她就想和她哥哥叙旧,恐怕也不想做别的。
徐漆延心里这么想,可是也只能点头称是。
看萧绫脸色实在不对劲,他想着她不主动提他可以主动问一下。
不过意料之中地她看了他一眼之后别开脸不再说话。
回宫不久萧绫又回归了往常的生活,吃饭,睡觉,喝药,割血……
枯燥乏味。
不过好在萧玉玚的病大好了。
她如今只希望她快点痊愈,只要她好了,萧络也会好,两个人团聚才有重新离开的可能。
只是彼时她还不知道萧玉玚并不只是要利用她。
她也不知道,这皇城有去无回。
腊八将近,近来不少与太后交好的世家贵夫人入宫请安。
有的和从前萧络母亲关系不错的也来看望过她,不过她此刻没什么心情话家常亦或是接受她们的怜惜,统统拒绝了。
可能拒绝太多次了吧,消息传去了太后耳朵里,觉得她没规没矩,净会给她添堵。
也是,怠慢太后的好友,也是怠慢她。
萧绫知道她就是借口撒气。
没过几天,萧玉玚就亲自来找她吃晚饭。
来干嘛她们俩都心知肚明,不过她还是要和她坐到一起吃一顿饭。
“怎么吃这么少。”
“……”
不过三四筷,她就停箸。
幼年时她们就不曾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家宴时也是分桌而食,如今她们的关系陷入这么尴尬的境地,和她一起吃饭她更不适。
“天天喝药,没什么胃口。”
也有这个原因,不知道那是什么药,苦得她每次都要好久才能缓过来。
听出她语气里的抱怨,萧玉玚微微皱眉,也不再说什么。
她不吃了,她也停下,让她一起到殿外走走。
“入冬了,太冷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终于等来了这一刻,她要问罪还是惩罚她都无所谓,甚至期盼她快点说明来意。
萧玉玚目光落到面前单薄的身体上,猛然一惊。
回宫四月,她竟然瘦了那么多。
“快到腊八了,你也该去看看母后。”
“……”
“反正家宴上也能看,不急这一时。”
萧绫倒是没想到她居然劝她去见太后。
她和太后向来没什么感情,幼年时朦胧模糊的记忆里似乎她也曾疼爱过她,不过四五岁后的记忆里再没有她。
不止是她,整个皇宫里,除了萧玉玚,没一个皇子公主是她喜欢的。
即使位居皇后她也照样爱憎分明。
萧玉玚不意外她的拒绝,只是惊讶于她此刻漠然的态度。
自从摘星阁大火后,她就像变了个人,其实在此之前她就日渐显露出不满,对她说话也没了从前温和恭敬,现在更是不耐烦。
她不想看她这样的。
到底是她的妹妹,她不想看她日渐消沉。
“还是去看看吧,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的场合,这次去看了母后,家宴你若是不想来就不来了。”
“……”
正中萧绫下怀。
哥哥姐姐一个都没有的家宴叫什么家宴,她本来就是要找借口不去。
现在平白多了个选择,她不选也得选了。
“明日午后我去请安。”
她应下了,萧玉玚心情好点。
叮嘱她好好吃饭就离开了。
“好好吃饭……”
萧绫笑了一下。
这样关怀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还真是稀奇。
要是此刻站在这儿叮嘱她的是萧络,那她倒是会真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