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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火 “你来看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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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摘星阁。
今夜无月,云层墨黑。
萧绫从梦中惊醒后心跳得很快。
呼吸平复不下,她随意穿了件外衣到廊上吹风。
秋夜的晚风开始渗人,自中秋家宴后,她心里总是慌张。
踱步到书房,从窗外一望便可看见摘星阁。
今夜却与以往不同,摘星阁起了莫名其妙的烟,她来不及细看,宫人的喊声传过三重宫门直直砸到她耳边。
“走水了!”
“摘星阁走水了!”
摘星阁失火。
六皇子还在里面。
夜风凌厉,骤然穿过她发尾,呼吸停顿瞬间,萧绫胡乱抓起桌上绑画卷的绸带胡乱拢住头发系在脑后。
朝摘星阁飞奔而去。
此刻宫道变得那样长,宫人的呼喊透过层层宫墙传进她的耳朵。
多日来五哥哥闭门不见,她与他的上一面还是三年前她离开皇城那晚来摘星阁找他,他们之间不算愉快的谈话此刻猛地浮现在她眼前。
她不想那就是最后一面。
“六哥哥!”
跨进摘星阁所在朝月殿门,她跄踉一步,奔跑至此终于疲惫感追来。
“殿下。”
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接住她,勘勘扶住她的腰,她一站稳又马上松开。
——是大姐姐的侍卫。
户部尚书之子,徐漆延。
三年前同他哥哥一举拿下文武状元,名动都城。
他家与太后母家走得近,哥哥去了吏部任职,他入宫做了陛下近卫。
陛下是想培养他和他哥哥做心腹的。
“六哥哥,他……”
她喃喃自语,要往前走却被他拦住。
“走开!”
她难得语气不虞。
萧绫一把推开他,朝着那火焰熊熊的门口冲去。
“殿下,得罪了。”
这回他直接拉住她的手腕,萧绫敌不过他,转过头愤怒的盯着他。
“里面没人。”
沉稳的声音落入耳中,萧绫虽然依旧皱眉,可是面色缓和下来。
“你什么意思?”
“……”
他没有应答,看了一眼她身后,站得更直了些,恭敬地行礼。
“陛下。”
“……”
“意思就是说你的六哥哥活得好好的。”
转身,一身浅墨色长袍的萧玉玚冷淡地盯着她,身边跟着狄笙兰,身后是宫人成群。
“他想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连赵母妃心心念念的摘星阁都舍得烧,你说,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迫不及待呢?”
萧玉玚打量了她一身不成章法的打扮,刚才奔跑与挣扎,束发的绸带早就掉了,青丝散落,她一身淡青色的外衣草草穿上,虽说衣服穿得好好的,可到底没什么章法,此刻甚至有些凌乱。
萧玉玚微微皱眉,似乎不悦。
“你成何体统。”
“你还在意什么体统吗。”
萧绫只潦草拢了一下外衣,也不管秋夜凌冽的晚风划过衣袍时直钻肺腑的冷。
萧绫毫不收敛地讽刺,而后转头不看她。
近来,她们本就不算亲近的关系开始逐渐结冰,而今愈发冰冷。
萧玉玚不在乎她嘲讽与否,扫了她两眼,便看见她冻得微微发紫的嘴唇。
“……”
漫长的沉默里,萧绫望着火势逐渐被扑灭的摘星阁,想起幼年时初见此楼的震撼,也想起三年前有个如今晚般寒风刺骨的夜,她打碎茶盏逃离这栋楼。
沉思被打断,是萧玉玚解了外氅披在她肩上。
萧绫迅速退后一步,躲开她的动作,那件外氅便顺势滑落在地。
萧玉玚怒气腾升,语气不善。
“你到底想干嘛。”
“这话应该我问你。”
萧玉玚懒得理会她口出不敬,一涌而上的怒气莫名平复些许:
“萧绫,你最好懂点事儿,乖乖待着皇宫里,你就还是金尊玉贵的七公主,我也能养你一辈子。”
萧绫突然觉得好笑。
她也真的笑出来。
“你还不满足吗?”
她对上她的眼睛,萧玉玚的眼神十年如一日淡漠,看着自己的亲妹妹也同样没什么感情。
“当年赵母妃为何突然逝世你我心知肚明,囚禁六哥哥还不够,如今你还要对二姐姐……”
“啪!”
话没说完,萧玉玚抬手一巴掌。
萧绫今经历够多,无力招架,跌倒在地。
“你是公主,我是你姐姐,这是皇宫,最好别乱说话。”
萧玉玚今晚耐心终于告罄。
说罢看了徐漆延一眼,拂袖而去。
“我错了,我以为我还可以挽回,都是我的错。”
如果当初不对她心存幻想,她就应该和五哥哥亡命天涯,也好过如今看骨肉相残。
甚至到了如今这局面,她面对她时也自称“我”,没有称“孤”,她都还没有对她彻底死心。
徐漆延面色复杂,看了一眼陛下离开的方向,在她面前半蹲下来。
握拳朝她伸出手臂。
“我送殿下回去。”
萧绫看着眼前的漆黑流金的护腕,黑夜里也金光流转。
徐家祖籍江南,富甲一方她是听说过的。
所以即便他初入官场尚且年轻,这样的护腕于他而言也不过随手可得。
幼年时还算有几分一起玩耍的交情,后来长大了便不怎么见面。
几位皇子公主间关系紧张,徐家向来亲近太后,她本来和他交情不深,而后更是渐行渐远了。
不过此刻她实在心力交瘁,回皇城以后她没有一刻安心。
五日一次割血入药,日日噩梦,回到都城的生活没有一天心安。
于是她握住了他的手腕,却没有支撑着起来,反而埋头大哭起来。
夜风渐凉,她抑制了哭声,在这烧败的摘星阁院外显得尤为凄凉。
她额头抵上他护腕的那一刻徐漆延就愣住了。
一动也不敢动。
对于他们皇子公主们几年争斗纠葛,他是清楚的。
胜利者坐上了王位,对失败者赶尽杀绝。
最后她哭到喘不过气,差点晕过去。
他背她回了她的宫殿。
本来她最近就精神不济,那晚在摘星阁吹了风,又大哭一场,回去就高热不退。
一连好几天都昏昏沉沉。
医官守在殿外,不敢不恪尽职守,等她迷迷糊糊转醒了这才放心下来。
毕竟,她对陛下有着大作用,她这一病太后娘娘心急如焚,生怕耽误了给陛下的药。
第七日,她睡得浅,浑身酸软。
模糊间,似乎看见萧玉玚来了。
她坐到床边手背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感觉温度降下去了便松了口气。
萧绫偏开头,她的手便滑落到枕边。
顺手掖了掖被子,看向她的眼中,含了那么点微不可察的关心。
“你来看我死没死吗?”
萧绫睁看眼又架不住眼皮沉重合上。
察觉到来人依旧忍不住出言嘲讽。
“……”
萧玉玚沉默不语,有种想捂她嘴巴的冲动。
虽然数十年如一日,她是皇宫里最没有存在感的公主,平日里也最温和柔弱,可是这嘴上不饶人的功夫,他们这些公主皇子们都有点如出一辙。
萧绫又沉沉睡去,入梦前似乎听到她说了什么。
太遥远,没太听清。
“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再怎么样我也不希望你死。”
捕捉到什么,萧绫想睁开眼,可是没成功。
终于成功睡去。
萧绫在第十日完全醒过来。
她是被惊醒的。
“五哥哥!”
一声惊呼,侍女赶忙进来看她。
“五哥哥呢?”
“五殿下很好,太后娘娘昨日已经派人送去了药。”
侍女一五一十交代,萧绫才松了口气。
为何回都城?
为何逃离三年后还要回都城?
萧玉玚以五殿下萧络威胁,于是她妥协。
她和五殿下萧络算是整个皇宫里对萧玉玚最没有威胁的两个人,所以在她为了皇位谋算的时候他们两个因为低调安分逃过一劫。
可她登基,隐约预见自己也将面临的命运,
他们两个跑了。
此番如果不是因为萧玉玚染病,她对她大有用处,可能他们两个就会永远待在他们逃离都城,待了三年算得上世外桃源的淮州小镇。
萧玉玚软禁了萧络,本来她就是准备乖乖听话的,可是太后不放心怕他们再逃走于是给萧络下了毒。
解药十日给一次。
摘星阁大火那晚正是萧络上一个服解药的日子。
萧绫心惊胆战醒来,得知这个消息心情平复不少。
回都城已是第四月,不知道是占星阁那位新
任的占星师出的招真的有用,还是医官得力,割血入药四月,萧玉玚真的逐渐转好。
反观她倒是一日日消沉下去。
心绪郁结无处疏解,如今为人掣肘她亦没有再跑一次的勇气,哥哥姐姐们一个都见不着——萧玉玚不允许她见任何一位皇子公主。
“公主,吃点东西吧。”
刚刚退出去的侍女又重新进来,端了清淡的小食。
萧绫看了眼,没什么胃口。
“我要见五哥哥。”
“……”
布菜的侍女手一顿。
又假装没听见,继续手里的动作。
“太后也好,大姐姐也好,任你去说,反正我要见。”
侍女是萧玉玚派来的,照顾她的衣食住行,也监视她的一言一行。
“殿下请慢用。”
侍女微微行礼,没有回答她的话,出去了。
“……”
萧绫握了握拳,她还不至于真的无视她的话,肯定会回禀萧玉玚的。
午后出了太阳,换了一身衣服,去院子里晒太阳。
侍女刚碾好茶,徐漆延来了。
来保护她的。
说得好听。
不过萧绫也不在意了,真的保护也好,盯着她也好,她现在没有心思想这些。
“三天后,我陪你去见五殿下。”
萧绫骤然抬头,盯着徐漆延。
“她同意?”
对上她惊诧却带着期待的眼神,徐漆延点头说是。
终于听了点好消息萧绫接过刚煮好的茶,难得喝出点清香味来。
不过还没等到三天后去见萧络,萧绫先遇上一件事。
有天午后,她精神好了些,喊徐漆延陪她下棋。
“幼时我们也一起在太学读书,没什么妥不妥的。”
轻飘飘一句堵住了他的推辞,萧绫已经执黑先行。
一局未完,侍女端了药来。
——她要定时引血入药,也得按时喝药补补身子。
萧绫沉默下棋,侍女识趣地把药放下走人。
“太后那么相信占星师的话,可是四个月了大姐姐也没好全,你说究竟是占星师无能还是大姐姐命数如此?”
“殿下慎言!”
徐漆延几乎抢了她的话头接下她的话。
蓥朝皇室从前有神脉相连,虽然去日已久,可世间就是存在能与神相通的人。
占星阁就是这样独特的存在。
在蓥朝,它的地位非同一般。
太后娘娘信奉,那在她面前就不容诋毁。
徐漆延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她,可是私下说这样的话还是要劝阻为好。
“亦或者我并不是天命所言能救大姐姐的人。”
萧绫可不管他,自顾自说完而后落下一子。
“你输了。”
徐漆延看向棋盘。
愣了愣,像是回想起什么一般。
只道:“小时候我就赢不过你。”
萧绫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又移向那碗深棕色的药。
抿了抿唇,端起来。
“殿下。”
嘴唇挨到瓷碗边沿的一刻,徐漆延突然出声喊她。
语气似带着怀疑般警惕。
萧绫几乎瞬间懂了他的意思,放下碗,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徐漆延端起那碗药,在鼻尖嗅了嗅,而后轻轻抿了一口。
面色微凝。
“有什么问题?”
萧绫语气算得上平淡了,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了。
“有毒,不过具体什么毒等我带去宫外查验一番,殿下别担心。”
萧绫点点头,不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皇室中人难免遇险,纵然她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公主,可是自小她和哥哥姐姐们也被训练过的,身体有了抗药性,一般的毒奈何不了她。
他想查就随便他吧。
至少,她当时那样想的。
徐漆延无比尽责带走了她的药以及几包药渣,第二天就给了她答案。
她始料不及的答案。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毒,积少成多,时间久了进入人的骨血,对她这种健康的人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可是对大病之人却是极其烈性的毒药。
她的药里全有这种毒。
她自回宫那日开始喝药,如今有四个月。
四个月,积少成多。
血液里早就有了那些毒药。
她不是大病之人,下毒者要害的也不是她。
这宫里病着的只有一个,这个人恰好要她的血做药引,也只有这个人值得下毒那人如此大费周章。
“殿下放心,臣一定查明真相。”
他鲜少如此恪守规矩,严肃到让人胆寒。
甚至跪在了她面前。
萧绫冲他摆摆手。
“不用了,我知道是谁。”
那样淡然的语气让徐漆延听出几分自嘲来。
徐漆延站起来,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萧绫那张柔和的脸向来是温和带笑的,即便是她这几日精神不济愈加消沉,可是面对即使是萧玉玚派来的他,她也能挤出笑来。
可是此刻他分明看见她眼睛里含了泪,嘴角是在笑的,眼神却很孤寂。
其实,在听到有毒的瞬间她甚至就猜到了下毒的人是谁。
加之她昏沉几日其实也想明白了很多。
她以为她回都城是来修补亲情,然而这偌大皇城没有她想要的亲情。
早知道,当初应该跑得更远些。
她有那么多哥哥姐姐,其实也不一定每一个都要和她关系好才行。
至少有真心相待十数年的五哥哥,她应该满足才对。
年幼时就见识过他们为了皇位表面风平浪静的斗争,怎么还依旧傻乎乎觉得到底连着骨肉亲情,都是自己的哥哥姐姐,她没有害他们的心思,他们也该推己及人。
是她太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