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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已改) 支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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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朗星疏,巍峨群山连绵曲折,万峰峥嵘。
饮马池边,平坦处,数千盏铜灯煌煌烨烨,点亮脚下丝绒般的青绿草甸。
篝火,烈酿,琵琶,胡舞,盛宴正酣。
王蘅长袍左衽,乌发编辫,头戴金冠,配以多层串珠项链,孑然立于一隅。
忽而,低沉磁性的男声在她耳畔响起,缓缓流淌:“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王蘅心念一动,回头落入一双盛满笑意的蓝灰色双眸中。
小菩萨眼底有明月星辰,星河下有他,真美,景勒想。
在他的注视下,王蘅的耳根处悄无声息浮上一层淡粉,她略不自在地向后退开一步。
这一退将她的视线引向景勒腰间,宽大的革带上挂满金银玉石缀饰,以及一块巴掌大的玉璧。
原来他并非身无分文。王蘅心想。
景勒闻言,眼皮一跳:“这些年我打下的家底,够你挥霍绰绰有余。”
王蘅面上一烫,她竟一不留心将腹诽道出了口。
“那你的居室,怎的那般……”她欲言又止。
景勒牵起她入宴,一边与她小话:“你们汉人有道是,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何况,我睡惯了。”
王蘅扬眉,若有所思。
“平晋王,来喝!”
郭雄不知自何处冒出,举着两碗马奶酒,摇摇晃晃地便要来揽景勒。
景勒不着痕迹地避开,接过他手中羽觞,反手递给王蘅:“尝一尝。”
王蘅双手捧着温热的器皿,垂眸注视着其中轻微摇晃的奶白色浊液,隐约闻见一股奶酸味。
“不会醉吗?”她抿了抿唇,不太愿意尝试。
景勒轻捏她的指节,笑道:“只他一人易醉罢了,你瞧宴中那些女郎们,她们都无事。这酒是马奶所酿,酸甜浓郁,是我族女郎最爱。你且试一试,尝一口。”
王蘅试探性地捧到嘴边,咂了一口。
口感略微怪异,与她往常饮过的酒水截然不同,酒味不浓,更像是乳酪,但委实不算难以入口,于是她又饮了一口。
“莫要贪饮。”景勒伸手拿走她的羽觞,就着她入口的边沿倒入自己嘴中,将剩余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王蘅瞪他,一双明眸清凌凌地控诉他的出尔反尔。
她方才尝出些滋味,就被他打断了。
“往后再带你喝,今日……”景勒话还未落,便被一道恶意满满的声音打断。
“平晋王今日美人在怀,好不畅意呵?”
景勒皱眉,不悦道:“桑弥,你醉了。”
“毕竟,酒不醉人人自醉呐,景勒,你昏了头,把个汉人小娘子捧在手心上宠,却看不见桑桑对你的情谊。怎么,你忘了,你当初怎么在汉人手底摇尾乞怜?你忘了,我族如何在汉人面前卑躬屈膝?”
桑弥将手边器皿往草甸上狠狠一掷,赫然起身,双目圆睁盯向景勒,粗声喘气。
景勒握紧王蘅的手,沉默了半晌,重复道:“桑弥,你醉了。”
“征东将军,莫要令一无关紧要的汉人伤了我族和气。”
席间又站起一位胡人女郎,她走到王蘅面前,毫不客气道:“你也见到了,这里无一人欢迎你,若非你站在平晋王身侧,你不会活着走出这里。若你不想将场面弄得更难看些,便请离开。”
王蘅视线扫过席间众人,果不其然,自桑弥话出后,他们看向她的目光中都染上了恨意,更有甚者,明晃晃地对她露出杀意。
她感到荒唐,何谓迁怒,便是明明她个人与他们无仇无怨,却要无故成一道承受他们情绪的宣泄口。
而所谓将军的一句话,便能彻底利用众人的情绪,化他们的仇恨作利刃,狠狠刺向她。
她又感到矛盾,站在匈奴的立场上,他们自归附内迁后,便被汉人视作蛮夷,苛捐杂税、掠卖力役加身,恨是必然。
而站在汉人立场上,历来便有藩属国称臣纳贡的惯例,为下位者自只能任人施为。
她自诩汉人对待异族已足够仁慈,允匈奴于边境安置,固然存有以夷制夷的思虑,但亦解了他们居所与食物的问题。
何况,不压制他们,莫非还要捧着他们不成?
思绪纷乱,不足与旁人道,但仍需解开当下困局,王蘅想。
她不卑不亢地开口:“汉初,高祖皇帝与冒顿单于自白登之围后,便有和亲之约,我汉室宗女下嫁为你族阏氏,若按此计,尔等亦有汉族血脉,尔等亦仇己乎?”
见众人一时语塞,王蘅顿了顿,又道:“我汉有天下,世长思德,结于人心,尔等妄以一州之地屠戮天下乎?”
“好辩才!”
抚掌之声响起,若平地惊雷,炸破此处凝滞的氛围。
“大单于。”
王蘅目光一闪,回过头望去。
刘元敞着貂裘步入筵席,头顶上的鹰形金冠在烛火映衬下振翅欲飞。
景勒下意识向前跨出一步,想将王蘅藏到身后。
王蘅抽出被他攥紧的手,大方转身,双手手指交叉置于胸前,叉手不离方寸,认认真真向刘元行了一道汉室叉手礼,朗声道:“汉人王蘅,见过大单于。”
刘元眯起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怀念,哑声叹息:“我倒是许久未见过此礼了。”
“阿干!你这是做什么?”适才的胡人女郎跺脚道,“你莫要也被这……”
刘元觑了她一眼,沉声道:“刘敏,慎言,向平晋王与这位女郎道歉。”
“凭什么呀?我做错了什么?”刘敏不甘。
“鞭笞二十与道歉,你自己选。”
刘敏咬牙,恨声道:“我没错,我不道歉,但既然阿干要罚,我自会去领这二十鞭。”
说罢,她便负气跑出了筵席。
刘元头疼地按了按眉心,转向众人道:“今夜宴饮,以为平晋王接风洗尘为名,供我族青春儿女欢歌纵舞,若宴中有互通心意者,我亲自为其赐婚。”
“哗啦”一声,气氛再次被推上高潮,众人自然而然忽略了此前发生的龃龉,换作对王蘅视而不见。
更有几位胆大可爱的女郎,迫不及待对景勒展现示爱的歌舞。
刘元见状,余光从刘敏离去的方向收回,对身后当户道:“你去将阿娜与阿淇也唤来。”
王蘅在心底嗤笑,她怎会不知,刘元办这宴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大抵原意是要撮合刘敏与景勒,以婚约之名,牢牢将景勒与他绑在同一条船上。
至于景勒,他此番非要带上她,也有借她挡掉这一桩姻缘的打算。
然而他们都未料到,刘敏会做出这番举动,阴差阳错搅和了一切。
王蘅回忆刘敏的种种情态,总有一种她是故意顺势而为的感觉。
她自嘲一笑,倒是她自己,被切切实实摆了这一道。
这一声突兀的轻笑,同时引起了景勒与刘元的注意。
“怎么了?”景勒颇为关怀地问她,“若是不舒服,我便先带你回去休息。”
王蘅背对刘元,阴测测地对他笑:又打算利用我,你且等着!
景勒无辜地眨眼,伸手将她转了个身揽入怀中,开口向刘元请辞。
“且慢,”刘元将视线定在王蘅面上,“你方才道,你叫什么?”
“王蘅。”
“王——蘅,”刘元迟疑道,“你与光禄大夫王阑是何关系?”
王蘅一怔,她无法确定,眼前的匈奴单于同自己的曾祖曾有何故?
他们结的,究竟是善缘,还是孽因?
她不知自己是否应当如实相告。
刘元未待她开口,便先自顾摇头苦笑:“是我着相了,你若为先生后人,怎会来到我左国城。”
“大单于,”王蘅定了定心神,道,“蘅出身琅琊王氏,有曾祖名阑,尝为晋武帝所重,以‘光禄大夫’之身安度晚年。”
刘元与景勒同时一惊。
景勒掐住她肩膀的力道霎时变重。
他的眼底诸般思虑浮沉,半晌后,又悉数化作一声心绪难明的喟叹,消弭于无形。
“你——怎会同景勒一道来此?”刘元心底掠过忌惮,转念一想,汉人世族怎会派一女郎来,孤身入他族以刺探情报,遂又放下心来。
王蘅顺着心意落下一滴热泪,红着眼眶泣声道:“时运不齐,命途多舛……我与亲族失散,流离辗转多月方被景勒所救,于是,我便跟着他来了单于庭,以期一容身之所。”
刘元继续问:“这般久了,你的亲族都未找到你?”
话落,王蘅泪落得更凶了,她双手圈住景勒小臂举到眼前,将那一片衣料蹭得湿漉漉的。
她埋进他掌心,断断续续抽噎着答:“父亲他们……跟随琅琊王去了,嗝,去了建康,我就是与他们在……在途经淮阴时失散的。他们赶着去,嗝……建康,怎会为我一人停下……嗝。”
景勒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掌心下落至她后背处,将她压向自己怀中,轻拍着安抚她。
不多时,他胸膛处的衣料也湿了一大块。
刘元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摆摆手让景勒带王蘅离席。
景勒索性一把将王蘅打横抱起,大步向外走。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刘元看着二人的背影,笑道。
另一位当户担忧地问:“大单于,那与平晋王结亲一事?”
刘元不知想到什么,神色一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