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已改) 孤雁 ...
-
景勒哈哈大笑:“为自身所困者方求解脱,为世道所困者,如我,较之神佛,我更信我自己。”
“你打算做什么?”王蘅没有将手搭上去,撑着地面起身。
景勒不甚在意地收回手,扭头向外望去,目光幽深难辨:“不过自救尔。”
不待王蘅再问其他,又一异域郎君风风火火跑来,朝景勒大喊“找到了”。
“走。”景勒颔首。
王蘅跟在他身侧,将跨出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略有迟疑道:“他们呢?”
“门开了,继续留在这,或是自己跑,由他们选择。”
掌着棍棒的无赖倒了,驯养他们的龟公蜷在角落,毫无过往的嚣张气焰。
跪了满地的女郎与郎君,却无一人动弹。
王蘅下意识开口:“你们不跑吗?”
无人应答。
有人麻木的面颊一抖,难堪地别开眼,再无动静。
王蘅不解,她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悲天悯人,于是只摇摇头,不再多言。
“你可会骑马?”景勒突兀地问。
“什么?”
景勒转向适才的郎君道:“郭雄,去为她寻一匹母马来,温驯些的。”
“平晋王,你看中这汉人小娘子了?”
王蘅大骇,平晋王,可是荡平晋朝之意,何种程度的自救需至于此?异族,果真野心勃勃。
她这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王蘅苦笑。
景勒挥手给了郭雄一掌:“去。”
“我习过马术,”王蘅掩住心底的惊涛骇浪,回答他之前的问题,又道,“汉人平辈论交,以字互称,你们可以唤我佩之,取自楚辞,与名蘅相应。”
“佩之,”景勒将这两字在喉间滚过一轮,莫名念出几分缱绻的意味,“汉人文化倒是博大精深,不如,你也为我取个字?”
“字由长辈所取,我不敢越俎代庖。”
“无妨,我不在意。”
王蘅目光一闪,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道:“平晋王胸有丘壑,你看世龙如何?”
“据我所知,龙在汉文化中乃‘天子’之意,你这是要害我。”
王蘅一惊,未料到他对汉人文化已有一定了解,正要狡辩是取自“昌隆”一词,景勒那边已笑开。
“不过,我喜欢!但你以后,还是叫我景勒吧,佩之。”
王蘅心有余悸地转开话题:“我们将要去哪,你需我为你念哪些书?”
“去见大单于,我接下来将效命于他。至于念什么书,不急,往后再说。”
王蘅一愣,忽而想起三年前,八王之乱期间,曾为质子的匈奴贵族刘元在离石起兵,称大单于。
此地,距离石不远。
“平晋王,我们何来温驯马,母马倒是多出来一匹,就你养着给踏星玩儿的,它脾气有些暴躁。”郭雄牵来一匹黑马,颇为无奈地摊手道。
景勒显然了解自己马的脾性,他怀疑地看向王蘅:“你若是不行,便与我同乘。”
“容我一试。”
王蘅靠近黑马,缠了一绺鬃毛在手中,借着力道向上一跃,成功跨坐到马背上。
刚松了一口气,黑马就察觉到身上多了一个不熟悉的人,它极不高兴地低头弓背,上下跳跃,试图将她颠下去。
王蘅死攥住缰绳,夹紧马肚,身体后仰保持平衡,一人一马这般僵持了半盏茶时间。
黑马见甩不下她,忽而向前跑去,王蘅手臂已有些脱力,正在这时,黑马一个急停转向,将她掀翻下去。
撞击地面的疼痛并未袭来,她落入了早有预料的景勒怀中。
景勒低头打量面色惨白的王蘅,扯了扯嘴角,混不吝地笑道:“草原的烈马不会屈服于一味的强势压制。”
王蘅平复气息后,握住他的手腕,从他怀中退出:“若不施以威慑,我会从一开始,就被它掀下来。”
景勒一怔,“其实,若你们互相熟悉……不过,此番佩之只得与我同乘了。”
王蘅轻应一声后垂下眼,晋朝宗室倾轧耗尽王朝气运,致使国力亏空、民生凋敝;昔日被驱逐的蛮夷部落,趁机不断向中原收拢。
他们兵强马壮,岂是今日汉人所能敌。
她自这一次驯马中,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她似乎能遇见,未来的中原大地上,将遍布刀火与血泪。
马背上,王蘅靠在景勒胸膛前,在呼啸的风声中,她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强劲的心跳。
两侧山体黄土广露,飞速向后退去,离石要塞近在眼前。
过了离石,再向北行,便是匈奴单于庭——左国城。
左国城旧称皋狼邑,分内、外、东、北月、西月、南子六城。
城址依山势构筑,背靠东山,西临河谷,东、南、北三面环岗,地势险要,又有城墙沿山脊线修筑。
“皋狼邑之争致使三家分晋,为战国七雄局面的起始,再加之地势易守难攻,无怪乎其历来便为兵家必争之地。”王蘅想起《战国策·赵策》所记,不由喃喃道。
景勒隐约听见后几个字,他眯起眼俯下身,若有所思道:“你懂兵法。”
热气喷洒在耳畔,王蘅浑身一颤,偏头向另一侧躲开,道:“曾听父兄提起过。”
景勒单手环在她腰腹上,将她往怀中又揽了揽,语带惊奇:“看来我捡回了个不得了的小菩萨。”
王蘅一僵,抿了抿唇瓣:“我读过很多书,可以帮你,你能在这里护好我吗?”
“护住你,又有何难?”景勒自负一笑,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他们一路穿过外城,来到内城城门外。
只见,内城中另一队人马列队而候。为首郎君姿仪魁伟,面上须长三尺余,着草原服饰高坐马背。
景勒当即翻身下马,在将王蘅抱下后,才带着身后同样下了马的一群部下向前走。
“平晋王,我在此候你久矣。”
景勒停在来人马前五步远处,下跪叩首道:“大单于,景勒来迟。”
竟是刘元!
王蘅瞳孔骤缩,开始重新衡量起景勒的分量,也由此,她较他人晚跪了一步。
“起。”刘元目光略过她时,一顿。
王蘅顺势站直,她尚未做好向蛮夷俯首称臣的准备。
刘元没有细究她的失礼,反倒是沉默半晌后突然道:“你,瞧着有些面善。”
王蘅一惊,正待回话,被景勒开口截住。
“大单于,她是我的人,汉人长的模样都差不多,难免面善。”
“或许,”刘元眉心蹙起,自然地移开话题,“我原以为你眼底瞧不见女郎,原是偏好汉人模样的,早知如此,我早些时候就不送你部落里的曼妙女郎了。”
“景勒有愧大单于厚爱。”
“今夜,饮马池边,特为你备了接风宴。”刘元拽了把缰绳,带着人马消失在视野中。
景勒重新将王蘅抱上马,往他的处所行去。
“你倒是看得起我,故意不行礼?”他将脑袋搁在王蘅肩上,叹道,“势比人强,该低头时便要低头,韩信尚能受胯下之辱,你何必倔这一回。”
王蘅偏头对上他的视线:“刘元少时师从汉儒,通晓帝王心术,你有软肋,他才不会过于忌惮你。”
“那我的软肋捏在他手上,我岂非更被动?”景勒不悦道。
“我不是,不是吗?”王蘅轻飘飘道。
景勒啧了一声,沉默地坐直看向前方,便也错过了王蘅微微勾起的唇角。
不过随口一言,他竟也信了。
然而,刘元为何会觉得她面善,明明他与父亲应当从未见过才是。
王蘅陷在纷乱的思绪中,浑浑噩噩到了目的地,被景勒牵着进入内室。
她回过神,正中央的木床简陋单调,各式各样的长矛随意堆在墙边。
“这是?”
景勒笑得不怀好意:“此乃我之居所,因你适才所为,你往后需得与我同住一室。你瞧着还需要些什么,列个单子,我差人去寻,不过今夜得委屈你先将就一二。”
王蘅眼底染上恼意,真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你倒是……勤俭。”她语调怪异地刺他。
景勒双手抱胸,颇为惋惜道:“我本打算打地铺的,但为免你觉得我过于勤俭,往后我还是同你一道睡床罢。”
“这是何道理?”王蘅挑眉。
景勒摊手,无赖道:“没有道理。”
“叩叩”,窗棂上裱糊的纸张处映出一道阴影。
“进。”
郭雄捧着一沓衣物进来:“平晋王,这是我小妹最贵重的几件服饰,时间紧迫,今夜只得劳烦女郎将就了。”
王蘅从未料到,她有一日还得穿旁人的衣裳,她何尝受过这等委屈。
“我不能穿自己的衣物吗?”她语气略显生硬,不悦的意味明显。
郭雄皱了皱眉,对这莫名出现在景勒身边的汉人女郎愈发不满,但碍于景勒还在,到底没说什么。
王蘅瞧见他眼底的轻蔑,更是火从心起。
“放下吧,你先出去,”景勒摆手,待门重新阖上后,对她开口道,“我知你来历不俗,但你也要晓得‘入乡随俗’四字,我族与汉人积怨已久,若你再这般表现,我亦护不住你。”
王蘅的气焰瞬间消下去,她见过以往蛮夷在汉人环绕时的情态,便也不难推知自己即将面临的处境。
她沮丧地耷拉下眼尾:“是我糊涂了。”
景勒看着她丧气的模样,没由来的有些后悔,他方才是不是将话说得重了。
“仅此一次,”他拍了拍王蘅的肩膀,“明日便带你去购置衣物。”
他有钱吗?王蘅环顾四周,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