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神传》月色妖娆

99、第八十九章 节外生枝

　　还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君凌也从电视新闻里见到过难民。在战争频繁发生的中东，流离失所的百姓随处可见。透过摄像师的镜头，他们无一例外是苍白的面色，消瘦的脸颊，衣服破烂的几乎不能蔽体，凹陷的眼中闪烁着绝望与迷茫。但那毕竟是在电视里，是在无关己身的千里之外，所以君凌即使看的很唏嘘，却没有多少震撼，转过身照样过自己的快乐日子。
　　但今天，她被震撼了！
　　放眼望去，只见息雁郡外的空地上全是逃难而来的西陵流民。他们或坐或躺拥挤在一起，好象是被饲养的牲畜，连个避雨遮阳的地方也没有，黑压压的竟然有数万人之多。
　　没有吃喝又在烈日下暴晒，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支撑不了几日，病倒的百姓不计其数。他们痛苦在地上翻滚呻吟，而旁边的百姓却视若无睹，因为已经看得太多麻木了。间或有凄厉的哀号声传来，不用看也知道又有人熬不住艰苦而死去了。于是就有几个年轻的男子简单的裹了尸体抬出人群，扔在距离远一些的山头上，连掩埋都不曾。而那山头显然已经堆积了很多尸体，在这炎热的夏季里散发着难闻的恶臭。
　　君凌站在城头上，皱眉看着底下的一切。她沉声问身边的刘郡守：“为什么不放他们进城？”她以为自己想象的已经是最坏的情况了，但没想到亲眼所见竟不及她预计的十分之一。
　　刘郡守表情沉痛，低声道：“属下也想尽力帮助他们，可以息雁郡的能力实在负担不起如此庞大的开销。为了保护城中百姓的利益，属下也只能狠心关闭城门。”
　　前些日子放进城中的流民哄抢东西的事件时有发生，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城中百姓的居住安全。若是将数万流民全部放进城来，那不知还会做出什么事来。他为了保护现有居民，只能将流民拒之门外。
　　君凌当然也理解郡守这样做的用心，也知道他这样做是正确的，但见到流民连猪狗也不如，心中却非常不是滋味。对于这些普通的百姓来说，霸业鸿图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却不幸的要承担战争所带来的痛苦。没有自我保护能力的他们逃离家园，却不知何处才是他们的生天，只能困守在郡外，绝望的期待着城门终有打开的一日。
　　君凌再问：“你可有上奏京城？”这么大的事情已经不是一个小小的郡守可以承担的了，必须由朝廷出面解决。
　　郡守点点头：“有的，早先一个月属下就呈了八百里加急送去饶都，但至今没有批示回来。”
　　君凌闻言，不禁咬牙切齿道：“好你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她原本还以为桑阳王编出的这个借口不过是随意拈来，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分明是早有预谋。明明已经接到了息雁郡守的奏折，却偏偏隐忍不发，只等着要她来收拾这个烂摊子。难怪他那么大方的将十万兵马连眼睛也不眨一下的就借给了她！她都已经决定要走了，桑阳王还能将她的最后一点价值好好利用，不愧是玩弄了半辈子权谋的帝王。
　　遭人利用，君凌的心里很不舒服，但却知道自己不得不被桑阳王利用这一回。她的良心不允许她扔下数万的流民，弃之不顾。
　　君凌还在感叹，旁边的刘郡守却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二话不说就给君凌磕了三个响头。
　　君凌一愣，忙去扶他起来。“郡守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刘郡守却执意不起，只恳求道：“属下求大人可怜可怜这些无家可归的百姓，帮他们一把吧。”说着不禁潸然泪下。
　　看他如此情真意切，君凌了解他真的是心怀百姓，是个好官。只是——“怎么帮？”其实不用他说，君凌也决定留下来帮助他们。眼见的情形惨不忍睹，君凌哪能狠心的一走了之，发兵狄原的事情也只好暂缓了。只是该怎么着手，她到想听听这位郡守可有良策。
　　刘郡守听君凌的意思似要出手相帮，不禁惊喜交集。他道：“恳请大人将军粮拨出一半来赈济流民，那就功德无量了！”
　　君凌微微一笑，缓声道：“拨一半军粮出来其实是很简单的事情，也可立即解决了城外数万流民的温饱问题。但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士兵要吃什么？”
　　君凌的话如一盆冷水，浇得郡守大人一张脸瞬间变了颜色。他颤抖着声音道：“大人，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君凌上前扶起了郡守，笑着解释道：“我没有见死不救，只是你的办法治标不治本。”看来这位郡守大人虽然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但办事能力却实在不强，也只知道开仓赈灾而已。
　　郡守听君凌的话似乎又有缓和的余地，不禁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的表情惊疑不定，试探的问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君凌望了一眼远处的山峦，神情有丝凝重。她缓缓的道：“西陵既然已经开始了诸侯争霸的内战，就绝对不会在短时间结束，也就意味着这些流民不可能在短时间里重返家园。一半的军粮至多可以解决他们三个月的温饱问题，但三个月后我们又该怎样安顿他们？你想过吗？”
　　一席话说的郡守汗颜无地，重新又跪倒在君凌的面前。“属下眼光短浅，不比大人深谋远虑，属下惭愧。只求大人示下安民良策，属下一定竭尽全力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君凌点了点头，知道以后这位郡守会毫无异议的执行自己所下达的任何命令。她再看了一眼城外的惨状，对于怎样解决问题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她转过身来吩咐身边的追翼：“追翼，你带一队人马去附近的山上伐些木来，越多越好。”
　　“是。”追翼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来到息雁郡后看到的不是战争而是流民，但仍然听令行事去了。
　　君凌又转向莫离：“莫离，你也带一队人马到城里各处，将所有的布匹药材全部买来，有多少买多少。”
　　“是。”莫离更是对君凌的命令无条件服从。
　　最后，君凌看向郡守。“你立刻在城中发布告示，广招能工巧匠和懂得医术之人，数量也是越多越好。叫他们全部来郡守府集合，我有话要吩咐。”
　　“是。”郡守大人喜极而泣。
　　这些无辜的百姓们，终于有救了！
　　※※※
　　亲见数万流民无家可归，君凌只好暂缓发兵狄原的计划。安顿了十万大军在息雁郡郊外扎营休整，她即随郡守进城来到郡守府商量明日赈灾事宜。郡守见君凌肯出手襄助，满心的欢喜无法形容。可君凌进了郡守府后却并没有立刻说出什么安民之策，只要来息雁郡附近的地形图观看不语。郡守陪在末座，心中焦急却不敢催促。
　　天将黑的时候，莫离首先完成君凌交代的任务回来了。君凌只看了一眼，随即让莫离将药材、布匹交给军中相关的人负责侍弄去了。再晚一些，追翼也带着手下人回来了，另外还多了十车伐好的树木，君凌也只是瞄了一眼，再没多问。
　　点灯时分，响应征人告示上的号召而来的工匠和大夫也站了一院子了。大家听说京城来了位女将军要征人帮助安置城外的流民，同是善良百姓的他们自然积极响应。君凌大略的数一数也有五六十人，虽然数量还远远不够，但也勉强可以。君凌只吩咐大家明天天一亮即来府前集合，除此之外再没说什么。
　　郡守略为失望的望着君凌离去的背影，心里已经不像当初那样兴奋了。
　　※※※
　　第二天一大早，关闭了半个多月的息雁郡关门徐徐打开了。
　　被开门的响动声惊醒的流民们还没来得及惊喜，就惶恐的发现从城门中走出一列列手持长矛的铁甲士兵。刚想起来往城门处蜂拥的身子硬生生的按住了，他们虽然知道进了城就代表有了活路，可他们更知道与军队遭遇的结果却是死路一条。饱受战乱之苦的他们，已经很了解军队的厉害了。他们一个个瞪着惶惑的眼，蜷缩着身躯望着这些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军队，不知道他们想要做些什么。
　　数目庞大的军队围成了半圆，将所有流民与城墙西角格开一定的距离。然后又有数十辆马车拉着不同的材料从城门中鱼贯走出，上面装着流民们不可能错认的粮食。流民中有人发出惊呼声，引起人群的一阵骚动，但碍于持矛挡在自己眼前的铁甲士兵，没人敢动。只眼睁睁的看着一个红衣女子指挥着众人搭建熬粥的大灶，心中惊疑不定。
　　这些人是来救他们的吗？若是来救他们的，为什么又全副武装？
　　其实道理很简单。
　　流民因为处于绝望的边缘，早已经失去了常人的理智，是最容易产生暴乱的人群。若是看到粮食，难保他们不上前哄抢。所以君凌知道绝不能毫无防备的出城，否则赈灾不成，很可能还要引起动乱。于是她带着一万精兵做保镖，确保赈灾计划可以顺利进行。
　　转眼间，三十口大灶在数百工匠的齐心努力下搭好了。军中的伙夫们也麻利的烧柴添水，将一斗斗的白米倾倒进支好的铁锅中。不一会儿的工夫，锅里面熬着的米粥渐渐泛出香味，随着微风在人群中四处飘散，引得已经饿了很多天的流民们更加的饥渴，咕噜的肚子叫声此起彼伏。
　　终于，有个年轻的小伙子再也忍不住的扑上来，却被守在旁边的士兵给利落的掀到在地，骚动不安的人群登时安静了许多，站在一边的君凌满意的看到再无人敢动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建立秩序，若是被他们一拥而上，抢粥是小事，怕是混乱之下会踩死很多人的。
　　粥熬好了。君凌低声吩咐了郡守几句，郡守连忙点头答应，然后寻了块高地站好，朗声宣布要所有流民排队领粥。
　　流民们爆出一阵欢呼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半天才扶老携幼的站起来，听话的排成了三十条长龙。期间虽然也发生了抢挤事件，但很快被旁边的士兵们给镇压下去了。
　　一勺勺香喷喷的米粥盛到了流民的碗里，很多流民们都激动的掉下了眼泪，更多的人则是在领到粥的一刹那，便狼吞虎咽起来，浑然不管是否烫了舌头。君凌在一旁看得微微心酸，但也感到欣慰。
　　继息雁郡闭关半个月之后，上万流民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
　　看着流民们已经很有秩序的排队领饭后，君凌觉着可以离开去进行下一计划了。她告诉郡守，待所有人都吃过饭之后，再安排人手分发她昨夜要军医连夜熬出来的药剂。如此大规模的人群聚集，最容易爆发流行病，感染风寒、吃坏肚子是最最常见的。处理不好，很容易造成大规模的人群感染。所以她熬了好些普通的药剂，希望能起到预防作用。
　　而另有其他重病的，就由昨天征集来的自愿者大夫们现场看诊，再照方抓药，有专人为其煎熬。
　　她自己则带着追翼、莫离等人来到城外观察地形。
　　流民众多，当然不能全部接进城中安顿，只能在城外找个合适的地方。昨天查看息雁郡地形图的时候，她就选中了一块地方，觉得安置数万流民再妥当不过。此处离城五十里，是面山坡，坡度并不大，朝阳，不远的地方就有一条小溪蜿蜒流过。君凌目测了一下面积，觉得应该能够安顿下上万人。
　　于是，她开始指挥昨天召集来的工匠用追翼砍来的木头搭建房屋。先用木头将骨架扎起，再铺上油布稻草，就是一间间简易的茅草屋了。事情紧急，当然没人追究美观不美观的，只要牢固就好。
　　追翼带着一队士兵帮忙打下手，大家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昨天砍来的木头很快不够，莫离则又带人上山砍了许多回来。一天干到晚，竟也建起了一溜简易房子，但也只够住进数千人左右。君凌吩咐郡守可以挑拣老弱妇孺先行住进来，其他年轻体壮的则要再忍耐几个晚上。
　　第二天，君凌他们又是一大早的出城来发粥。而流民们经过昨天，似乎已经相信君凌是真的想要帮助他们，所以都很听话的排队领饭，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慌乱。吃过饭后，甚至还有人自动自发的跑来帮忙盖房子。
　　如此一连几天的努力，上万流民终于全部住进了简易房，不必再幕天席地了。虽然这些简易房只能暂时供他们躲避风雨，但对于这些流民来说已经是极大的改善了。君凌的意思是先临时给他们一个安身的地方，以后空出时间来在慢慢的修缮房屋。确保在入冬之前，他们可以全部住进暖和的房子里。
　　住的事情算是解决了，还有最重要的——吃要解决。
　　目前流民一日两餐吃得全是她的军粮，虽不能吃饱，但也不至于饿昏，可这并不是长远的打算。必须在入冬之前，想办法为这些流民再筹集一批粮食好让他们能够度过严冬。所谓求人不如求己，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自己种田。
　　君凌与众人商议，觉得如果现在抢种一些成熟期短的农作物，应该可以在入冬以前再收一茬粮食，小溪对面的河滩地就是最好的种植地。不过这个可就不是她所擅长的了，所以都交由刘郡守去办。郡守高兴的带着君凌拨给他的人手，去溪边开垦荒地、采买种子。
　　男人们在郡守的带领下全部下地种田，而女人们则在家照顾老人孩子，也要帮忙做饭。君凌更是从附近的城镇买来许多家禽牲畜交由他们饲养，以利于他们以后的日子。没有人可以吃白饭，这是君凌一开始就对大家说明白的。她可以帮他们重建家园，但不能帮他们过日子。想要继续生存下去，一切还要靠自己。
　　饶是如此，这些流民已经全部将君凌看做是神一样的人物了，统统尊称其为凤神！
　　云梦大陆上一直流传着千年之前凤神救世的故事也都很尊崇凤神。但三百年前六王分天下，云梦王朝彻底覆灭，除了还尊昆仑圣域为圣教的西陵之外，其他几国为了确立自己的王权，刻意淡漠了凤神与人王开天辟地的神绩。所以在桑阳和狄原，人们对凤神的尊敬远不及西陵国民。西陵百姓至今仍然非常崇拜凤神，而这些西陵流民竟然称呼君凌为凤神，认为她就是那个千年之前不惜自焚而解救天下的凤神转世。
　　君凌受宠若惊。觉得自己可比不上凤神的万一。她纠正了众人几次，而大家依然叫她凤神。君凌无法，也就随他们去了。而旁边的莫离见到这样的景象，不禁神情复杂。
　　还有一点需要说明，就是自到息雁郡之后，夜影杀手再没有出现，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君凌虽然感到奇怪，但也没有多加理会，自顾自忙得天翻地覆。到是莫离依然小心翼翼没有放松警惕。
　　等到所有事情都打点完毕，已经是一个月过去了。
　　期间君凌收到了何敖的来信。何敖对于她爽约的事情非常不满，威胁着说要擅自行动。君凌一笑置之，只当他又再闹小孩子脾气。而且令君凌感到格外高兴的是，卢蒙的桑岳竟也来了。
　　原来，当初逃往卢蒙的西陵流民也不在少数，还在恢复期的卢蒙当然也没有多少余力去安置这些流民。正在桑岳一筹莫展的时候，得知了君凌在息雁郡外安置流民的消息，于是立刻起程带着所有流民来到息雁郡外投靠君凌。
　　故人重逢，君凌格外的欣喜，到是桑岳眉间隐有忧色，几次想对君凌说什么，却又临时改了主意，只留下来帮忙。而君凌全没在意。
　　一个月来早出晚归，千头万绪都要她去整理。一天下来，累得是筋疲力尽，所以君凌也没有多余心思去想念龙战。她将已经干枯了的玫瑰花放在行李中，再没打开看过。
　　眼见流民的事也处理的差不多了，君凌也开始在做发兵狄原的准备。但就在这个时候，君凌见到了一个人。然后所有的一切，都因为这个人的到来而全部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