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神传》月色妖娆

98、第八十八章 最后道别

　　房中乍现夜影杀手令君凌大大的吃了一惊。
　　她还记得与龙战初到云梦时被夜影杀手追杀的经历，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随时都会出现那些身着黑衣的杀手，就连一夜的安眠也不能够，如遇附骨之蛆。及至在狄原逃亡的路上再次遭遇，更是惊心动魄的一场厮杀，几乎命丧雪谷。而她以为经此一役，夜影的实力起码折损了大半，再不会在她周围出现了。
　　可她没想到，夜影杀手竟然又出现了。
　　费心思量了半天，君凌却怎么也猜不到会是谁，为了什么目的，竟然在她将要离开云梦的时刻痛下杀手。但是明天就要出征了，君凌也不想再横生枝节，只好嘱咐莫离悄悄的将尸体处理了，不要惊动任何人。莫离依言照办，将两个死去的夜影死士埋在了后花园里。而他因为担心君凌的安全，却在君凌的屋外守了一夜没睡。
　　好在下半夜再无事情发生。
　　天还未亮，君凌也就起来了。一是因为要早起去校场点兵，二也是因为最近实在少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不过是闭目养神罢了。
　　老管家知道君凌今日出征，到是早早的起来吩咐厨房做了得胜面来给君凌吃。君凌哪有什么胃口，但是为了不辜负老人家的一番心意，故作香甜的吃了许多，总算哄得老管家眉开眼笑。
　　出了府，两人驾马直往王宫东门的校场而去，追翼早带着五千士兵等在那里。因为五万人马不能全部开进城来，所以追翼只带来五千兵将随君凌一起在校场接受检阅，而其他人则在城外整装待发。
　　一身将服的追翼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看上去威风凛凛，难得的是把一头黑发扎了起来，露出宽阔的额头更显英气。
　　而今天的君凌是一身的红衣软甲，头发用只金环简单的束起，衬得一双黑眸如星，闪亮异常。她来到列队整齐的兵将前面勒停坐骑，所有兵将立刻同时用手上的长矛连敲了地面三下，示意对主帅的尊敬。铜制的矛头敲打在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在寂静的早晨格外响亮。都是曾经跟随龙战出征过卢蒙的旧部，都知道君凌在玉门渡一战中的威名，所以没人会因为君凌是女子而就小看她。
　　君凌满意的一挥手，也站在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与大家一起静静的等候桑阳王的到来。
　　燕十三、云裳、范天色夫妇也都驾着各自的马车来了，自然是来为君凌送行。但因为是平民百姓，所以只能站在校场之外远远的看着。君凌感动于她们的心意，扯开一抹笑容冲她们点了点头。而她们几个冲她挥了挥手，祝她一路顺风。
　　天已破晓，一轮红日从君凌的身后冉冉升起，再次将温暖带给这个古老的城市。
　　王宫的大门缓缓拉来，发出咯吱巨响。四匹一色白马拉着一辆明黄銮舆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那是桑阳王的座驾。而銮舆过后，后面一溜两行跟着一群头带高冠之人，正是文武百官。
　　下意识的，君凌搜寻的眼扫过每一张逐渐清晰起来的脸，只是一片宽袍绣带中却独不见她所熟悉的那双紫眸。坐在马背上的脊背仍旧挺的直直的，但眼神却不再明亮。
　　他是恨她吗？是的，他恨她。他一定恨死她的无情了，恨到连见她最后一面都不肯！
　　桑阳王在众多太监的搀扶下缓缓步下了銮舆，一身王袍的他威严尤在却步履蹒跚，毕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他在早就准备好的龙椅上坐下，抬手示意身边垂手恭立的礼官可以开始进行饯行仪式了。年纪颇长的礼官鞠了一躬，然后跨前三步，展开了手上的锦帛，抑扬顿挫的诵读祖上传下来的得胜经。
　　饯行仪式正式开始！
　　所谓的得胜经，无外乎一些旗开得胜、凯旋而归的吉祥话。君凌大半都没听懂，所以干脆也没仔细听，只心思烦乱的不停揪着流火的鬃毛，就连流火不满的低咆也没听见。眼睛不想看桑阳王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只好巴巴的望着宫门的方向，却不知道自己在看个什么。
　　是想看到心心所念的黑袍紫眸吗？可就算龙战出现了又能怎样？她一样不能留下，一样要转身离开，不过多添一道心痛。
　　见了——到不如不见！就这样吧。
　　亢长的得胜经终于读完了，接下来就是桑阳王赐酒饯行。
　　君凌下了马，来到桑阳王的銮舆之前。
　　桑阳王早已站起，他端起侍女盘中的一盏金樽，递到君凌的面前。意有所指的道：“愿凤翼大人能为我桑阳万世基业，再立新功！”
　　她的离开就是为桑阳做出了巨大贡献，是这个意思吗？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嫌恶到这种地步！君凌忍住苦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她接过酒来，拜谢道：“臣下定不负王上的期待！”
　　说完，仰首饮尽杯中酒。
　　她要桑阳王放心：既然决定走了，断无再反悔的道理！
　　“好！”桑阳王满意的点头，转身重新落座。
　　而君凌也回到自己的队伍中，利落的翻身上了马，那飒爽的英姿看呆了很多人的眼。
　　她吆喝着流火出了队伍，在阵前小跑着巡视了一遍。忽得，流火扬起了前蹄，嘶溜溜的咴叫。而马上的君凌一举右臂，五千士兵忽得齐声高喊：“不退敌寇，誓不回还！”
　　一连三遍，响彻云霄！
　　※※※
　　离开的时刻终于到了，她想见的人终究还是没有来。
　　将遗憾深深的埋进心底，君凌面带微笑的一一拜过前来送行的诸位大臣。之后，她带着队伍出发了。士兵们排列成两队，很有秩序的往校场外走。君凌就驾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端，身后是莫离和追翼。
　　离开了，就要离开了啊……
　　远处忽然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虽然微弱，但君凌还是听见了。会是他来了吗？心在一瞬间飞扬起来，君凌忙勒住马头回首张望，然后欣喜的眼渐渐黯淡。来人并不是她所熟悉的黑袍紫眸，而是一个厚实的年轻人——龙战身边的连城。
　　连城来到君凌的面前下马拜倒，然后将手上的一只长形锦盒高举过头，恭敬的道：“奉殿下之命，前来祝大人此番出征能够得偿所愿！”
　　不是得胜还朝，而是得偿所愿！听起来是莫名其妙的祝辞，但君凌却听得懂龙战想要表达的意思。她知道龙战这样说表示了他并不恨她，可这却没有让她觉得半点宽心。若他不恨她，为什么不来见她？
　　君凌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过了锦盒。深吸了一口气，她颤抖的打开来看，然后一只仍带着晨露的玫瑰猝不及防的闯进她的视线。
　　他说他爱她，永远的爱她！这就是龙战要玫瑰对她说的话！她懂！
　　泪水在眼眶里兜转了几个来回，终究还是没有落下。君凌，你好狠的心啊！心底有个声音凄厉的这样叫喊。是呀，她真的好狠心，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无情的可怕。可是没办法，她已经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她不能抛弃她的家人，抛弃她的年代！
　　君凌猛得合上锦盒的盖子，再次辜负龙战的深情！再次漠视自己的真心！
　　她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抛给了连城，锦囊里装的是她来到云梦之后所剩下的唯一一块酒心巧克力，也是她在这个世界最最珍视的东西。就连当日被困在狄原的雪谷中，也没舍得吃。她想将它留给龙战，希望它能代替自己陪伴在龙战的身边。
　　连城定定的望着君凌，没有起来的意思，在等君凌要对龙战说的话。
　　君凌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试了几下，然后终于发出沙哑的声音：“把这个交给你家殿下，就说……”说什么呢？事到如今，她还能对龙战说什么？她无情的伤害了龙战，就连求得他原谅的资格也没有。
　　莫不如什么也不说！只当是黄粱一梦！
　　双脚一夹马臀，流火会意的扬起四蹄绝尘而去，只留下连城望着她的背影叹息。
　　明明是一对人间的龙凤，为何却要分飞天涯？
　　朝阳渐渐升起，驱散了缭绕的晨雾。迤俪前行的队伍里，那道艳丽的红色昂首走在队伍的最前端，向着朝阳升起的方向大步而去。她总是这样骄傲，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将头颅昂得高高的。她从不低头，也没有回头，所以她看不到身后的城楼之上，默默伫立的高大身影正是她想念的黑袍紫眸。
　　龙战修长的手指细致的抚摩着那块包了几层包装纸在外边的巧克力，望着前方那道耀眼的光芒，紫色的眼瞳里情思百转。
　　你若也爱我，为何又忍心离开？
　　就此天涯各两地，再相逢已百年身！
　　※※※
　　十万大军依照原定计划，直往息雁郡开去。
　　一路上，君凌又遭遇了几次夜影杀手。或是半夜偷袭，或是饭菜下毒，却都被早有防范的莫离给解决掉了。现在的莫离几乎是日夜都跟随在君凌的身边，就连晚上也在君凌的睡帐外守护，说什么也要保护君凌的周全。
　　而被抓到的杀手无一例外一定是服毒自尽，根本问不到主谋是谁。这个神秘的夜影组织成了君凌心中的一根刺，只是苦无线索查不到其底细。而另一个让君凌感到奇怪的地方，就是这次夜影杀手的刺杀行动不同于以往的肆无忌惮，而是非常隐秘，专挑无人的时候才有动作并且只针对她一个人。所以其他人竟然丝毫不知，君凌也乐的谁也不惊动，并不想引起太多人的恐慌。
　　行军期间，君凌也曾陆续接到了桑岳和何敖的回信，双方都已经互相联络妥当，只等待君凌的大军开到。眼见着回家的愿望一步步实现，君凌的心情却没有多少愉悦，反而觉得烦闷难消。离京多日，龙战再没消息传来，似乎就此一刀两断了。锦盒里的玫瑰花也早就枯萎，可君凌舍不得扔掉，仍旧像宝一样的每天揣在怀里。
　　大军如此行进了半个月，终于快要到达边关城镇息雁郡了。大军行至此算是行程过半，在息雁郡稍做休整之后就可以开赴卢蒙了。君凌总算是松了口气，精神稍稍缓和了一些不再那么紧绷。
　　这日清晨，大军进入了息雁郡的辖区，以往寂寥的山路上如今行人却渐渐多了起来，样子不像是普通的商旅。他们大多扶老携幼、三五成群，而且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似是几个月没吃到饱饭的模样。开始的时候还只是几里地才能遇见一帮人，后来则是几百米就能见到一大群如此打扮的百姓，最后竟演变成了百来号人的流民队伍。
　　哪里来的这么多流民？
　　看他们来的方向正是息雁郡。难道是息雁郡遭了天灾？可她离开饶都的时候，并没有听到任何有关于息雁郡遭灾的消息啊？君凌心中充满了疑惑，于是示意莫离上前询问，而莫离回报的结果令她大吃一惊。
　　这些流民并不是息雁郡的人，而是西陵人？！
　　怎么会是西陵人？君凌下了马亲自向一位年纪颇长的老人详问因由，老人所说的话让君凌的一颗心几乎沉到了谷底。
　　原来当日君凌与龙战杀了无赦，导致圣域一片混乱。而他们为了安全逃走制住了所有圣域的教徒，所以直到他们离开圣域之后，百里外的西陵都城——圣城才接到了无赦身亡的噩耗。西陵王当即大怒，决意兵发桑阳为无赦复仇。可还没等他校场点兵，一直怀有异心的王弟金础却发动政变，杀了已经没有无赦庇佑的西陵王，入主圣城自立为新国主。但金础一向狂妄自大，从来不得各城城主的支持。如今他弑兄篡位，一些别有目的的城主莫不举起讨伐逆贼的大旗对其进行伐诛，实则却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一时间西陵境内烽烟弥漫，诸侯争霸。
　　枭雄们为了千秋霸业不惜大动干戈，可苦了那些与世无争的老百姓。他们骤逢变故却无力回天，只得逃离家园另觅栖身之所。有的人逃往卢蒙，有的人则逃来桑阳。刚开始的时候，息雁郡守还开关放人进来，也派了专人安置流民并发放粥米。可是流民越来越多，以息雁郡的能力已经不能承受，郡守只好下令关闭城门，拒不纳人。
　　而城门外仍然每日涌来大批流民，进不了息雁郡只好聚集在城门之外，露天席地而住。而城中早些时候进来的流民也因为几日领不到粥食，开始向桑阳内地流散。君凌他们所看见的正是从息雁郡而来，准备往内地而去的西陵百姓！
　　君凌从没想到无赦的死会为西陵带来如此灾难！而她与龙战正是杀死无赦的凶手，算来他们也要为此负上一定责任的。
　　听了老人的一番叙述，君凌的心情非常沉重。当下不再多说什么，吩咐追翼分了些米粮给这些逃难的百姓，然后下令加快行军速度，要尽快赶到息雁郡。她想知道，息雁郡又是怎样的情况？
　　息雁郡，本是云岭中段的一个隘口，算是西陵与桑阳之间的唯一通道。以往桑阳只是派兵驻守，并没有多少人烟。但因为时有两国商人在此进行贸易往来，所以小小的山城渐渐繁荣起来。于是在百年前，当时的桑阳王在此设郡，并派郡守进行治理。
　　当君凌带着大部队抵达息雁郡的时候，息雁郡的郡守已经等候在城门之外了。
　　郡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刘姓，是二十年前的文魁，颇有些才气。但因为生性刚正不阿难容于朝堂，被外放到息雁郡做了郡守，一做就是十六年。他见到君凌后忙过来拜见，面上很有愧疚之色。
　　君凌只见此人面容清瘦，三缕长须飘于胸前，颇有几分文人雅士的味道，对其第一印象就很好。只道：“什么也别说了，先带我去城头看看关外的情况吧。”
　　郡守答应，然后领着君凌进了城，登上了面向关外方向的城楼。
　　君凌向外一看，顿时心中一凉，因为眼前所看到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