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神传》月色妖娆

88、第七十八章 重返桑阳

　　宽阔平整的官道上，一队人马徐徐而行。不似军队，不似商旅，有男也有女，五百多号人马护送着队伍中间的一辆马车，不紧不慢的向饶都的方向前进。
　　已经是仲春了，熏风夹杂着花香徐徐吹来，吹的人不禁有几分昏昏欲睡。马蹄有规律的敲在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和着两旁行道树上的蝉鸣，像一首出自名家之手的乐曲，舒心而怡人。
　　午后的艳阳顽皮的与树荫捉迷藏，想方设法的透过敞开的车窗，照进宽敞的车厢里。一点一点洒在君凌的脸上，但并不炽人，只觉得暖洋洋的，充满着春天清新的味道。而君凌背依着车厢壁闭着眼，并没有入睡，任那阳光在脸上活泼的舞蹈。三分睡意早将全身的神经放松，只嘴角噙着笑用心去享受这难得的庸懒。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懒懒的过活。曾经，她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如此这般了。因为差点失去，所以倍加珍惜啊……
　　可是，宁静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多久，队伍的后面忽然起了骚动。
　　一阵阵嘶鸣声传来，似乎是有马匹在不驯的反抗着什么。凝神细听，还能听见隐隐夹杂着女人的娇叱。
　　连睁眼看都不必，一定是云裳又在试图驾驭流火了。君凌嘴角的笑容不仅扩大了。
　　流火神骏非常，自从在沧河畔自动跑来认她为主以来，除了她之外根本不让任何人骑，就是龙战也不行。而且脾气暴躁，性情高傲，普通的生人就连靠近它都很难，也只有常常照料它的莫离可以稍稍靠近。偏偏云裳就是不信邪，从在迷津渡与流火初见之后就下定决心要驯服这匹态度极端恶劣的马。但每每试骑总是被流火无情的甩下来，令美女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创伤。于是这一人一马也就此结下了梁子，一有机会必要较量一番。目前，云裳还未尝胜绩。
　　果然，一声痛叫声紧接着传来。不用猜，也知道是云裳又被流火抛下来了。然后不出意外的是云裳的一连串怒喝，好象在说要吃烤马肉什么的。
　　君凌不禁轻笑出声。
　　其实云裳也不过是痛快痛快嘴而已，到也不会真的烤了流火来吃。所以她向来不紧张爱马的生命安全，任它与云裳斗得个天翻地覆。但是云裳与流火从来都没有机会分个胜负，因为这个时候总会有一个人出现，来终止这场人马大战的。
　　才想到这儿，又是一阵马蹄声响起，有人从队伍的前端跑往人马大战的地方去了。君凌虽是闭着眼，但也能感觉到此人经过马车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一定是莫离过去了。有他在，总会尽快将死不对盘的一人一马分开的。
　　不出所料，车队很快又恢复了宁静。
　　队伍依旧有条不紊的前进着，和风依旧吹的人昏昏欲睡，得得的马蹄声衬着蝉鸣声，阳光不遗余力的温暖着大地的每个角落。一切都悠闲的不可思议，一切都美好的不可思议。
　　可君凌却没了睡意。她睁开眼睛，仔细的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致。
　　稻田碧绿，闯进了贪吃的黄牛；杨柳成荫，树下睡着偷懒的牧童；野花遍地，飞舞着美丽的蝴蝶；碧波荡漾，轻轻划过一叶扁舟……
　　这一切，仿佛只能在画中才可得见。
　　其实，云梦的美俯仰皆是，只是她从来没有用心去体会而已。就像很久以前，她虽在饶都住了很长时间，却在黄昏的雨后才发现饶都的美丽。
　　他们已经过了平武郡，再有一日的路程就能到达桑阳的饶都了。想着自己数月前离开的时候，怎敢妄想自己能有活着回来的一天。在西陵的日子里，她日夜盼望的就是回到饶都，回到她与龙战在饶都的家。可当她真的要回饶都了，不禁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饶都，是她来云梦后第一个熟悉的城市，也是她最喜欢的一个城市。即使是想象，她也还记得饶都城内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有燕家的望江楼、云裳的醉红楼，还有范家的米行、茶铺、绸缎庄。白天人来人往，热闹极了；而晚上幽静温馨，更是别有一番意境。
　　真怀念啊……
　　一根凉指抚上她嘴角的笑纹，然后是沙哑低沉的声音：“你在笑什么？”笑得好象得到了全世界，让他才一睁眼，便看得心动不已。这个女子，怕是看一生也不会腻的。
　　君凌低首，看向一直睡在自己腿上的男人，不禁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她转头看了眼窗外，然后猛得回头夸张的叫道：“你醒了？怎么这么早？还没到早上呢。要不要再睡会儿？”她不怎么真心的建议。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龙战这么能睡。自从离开圣域以后，龙战几乎天一落黑必然要睡，不到日上三竿绝不醒转。就连中午吃过午饭，也要小睡一个时辰左右。他的睡法，好象要将二十多年来的睡眠全补回来才算罢休。其超强的睡功，让素来以贪睡著称的君凌也甘拜下风。
　　龙战假装听不出她话里的调侃，只懒洋洋的一笑。然后坐起身来，也将头凑到窗口，与君凌一起望向外面的风景。问：“什么时辰了？”
　　两头相抵，鬓发厮磨，是异样的亲密。
　　从西陵回来以后，龙战除了超级能睡之外，又多了一样改变。就是他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对君凌做出一些亲密的举动。似有意，似无心，就好象刚才那样，叫人琢磨不透。
　　君凌脸一热，不着痕迹的退开半寸，与龙战之间拉开一个缝隙。她故意瞄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大声道：“是喝下午茶的时间了。”
　　龙战得以充足睡眠之后，以往惯常苍白的脸如今开始泛出健康的颜色。棱角分明的脸庞嵌着一双眉目清朗，益加显得俊逸非常。尤其是那浑身自然散发的领袖群伦的气息，是个真正成熟而有魅力的男人了。
　　她初见龙战的时候，就曾赞叹过他的俊美；而心动之后，对他的魅力更是无法抵挡。更何况两人几次生死与共，早已经是情根深种了。每当龙战靠近，她都会有呼吸不畅的感觉。是情生，是意动。但她终有一日要离开云梦，不能给龙战任何关于未来的承诺，不能给龙战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即使她深爱着龙战，却只能装做无动于衷。
　　她装得好辛苦啊……
　　“腿麻了？”龙战看着君凌小心的活动着双腿，明白是被自己枕得麻了，不禁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他即使深睡也不再做噩梦了，但他还是习惯在有君凌的地方才能入睡。所以他常常是枕着君凌的腿，就睡着了。而君凌宁愿让双腿麻痹，也不忍心吵醒他。
　　君凌无所谓的笑笑：“没关系。活动一下就好了。”
　　其实能见到龙战如此酣甜的熟睡，比她自己睡懒觉还要来得满足呢。
　　龙战扬起嘴角，感动的笑了笑。然后不由分说的将君凌抱坐在自己的怀中，大手径自抚上她的腿，轻柔的按摩起来。
　　君凌想出声阻止，但看他认真的样子，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她怎么忍心拒绝龙战呢？就在两人劫后重逢的今天？上一次的拒绝已经花费了她的全部决心，她再也没有意志力去再拒绝龙战一次了，尤其是龙战的温柔。
　　就当她贪心好了。让她在离开云梦之前，尽情的享受龙战的呵护吧。
　　※※※
　　马车仍在以匀速走着，天色却渐渐的晚了下来。吹来的风有些凉了，但君凌也没将窗帘放下，因爱那晚风的清爽。两人并肩依偎着车厢壁坐在马车里，什么也不做，只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君凌闭着眼，叹息：“明天我们就能到达饶都了吧？”
　　龙战也闭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傍晚你就可以坐在醉红楼里吃安叔亲手做的菜了。”
　　好长时间没见过君凌贪吃的样子了，还真是怀念。他最喜欢看的就是君凌大快朵颐的模样，因为那时候的她总会露出天下最纯真、最满足的笑容。那笑容像阳光，足以驱散他心中所有的阴霾。
　　君凌伸手打了他一下，闭着眼恼叫：“别说了！我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安叔做的菜对她具有无上的诱惑力，光是说已经快将她肚子里的谗虫给勾出来了。她忽得又皱紧了眉头，一脸的担忧。“就怕云裳小气，不肯让我总去吃她的。”
　　龙战呵呵笑开了，是悦耳的低音。“你付钱不就行了？”她每每去吃白食，也就难怪云裳见她如见蟑螂，拿着鸡毛掸子往外哄了。
　　君凌嗖得坐了起来，睁大了一双眼与龙战对视。“付钱？！你说的容易！你知不知道醉红楼的菜价有多贵啊？云裳那个女人开得绝对是黑店！抢钱来的！我每个月的那点工资还不够在里面吃三天的呢。我不吃白食要怎么办？后二十七天喝西北风吗？”
　　赫！吃白食还吃的理直气壮，古往今来她算是第一人了。
　　龙战也跟着坐起身来凑前了几寸，与她脸对脸，眼对眼。“据我所知，你去醉红楼从来没有付过一次帐，而你的薪俸却是按时领取的。那么我想问一声：凤翼大人，你口中‘微薄’的薪俸都被你花到哪里去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君凌的薪俸其实全部都奉献给了饶都城外的一些穷苦人家，自己从来不留一分一文。她想做好事，他很支持；她为善不欲人知，他就装着不知道，但心中还是有些气君凌瞒着他。若是君凌需要钱，他可以给她，多少都无所谓的。只是君凌却从来不对他说，也不跟他要。
　　一向伶俐的口齿忽然变得笨拙起来，君凌张大了嘴巴，嗫喏了半天也没说出个理由来。最后只好一掌推开龙战的俊脸，恼羞成怒：“这种时候你应该说：无论我吃多少，你都会无条件付帐的。而不是质问我的钱都花去哪里了！这么不会讨好女人，活该你二十六了还娶不到老婆！”
　　辩驳不过就搞人身攻击。在龙战的面前，君凌一向“无法无天”，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龙战哈哈大笑，眼里全是宠溺。可君凌却不理会，又在他肚子上捶了结实的一拳。
　　两人正笑闹着，马车忽然停了。
　　还没到住宿的地方，怎么就停住了？君凌奇怪，不禁停止了与龙战的打闹，将头探出车窗外观瞧。“怎么了？”她问正驾马跑过来的莫离。
　　莫离正是来说这件事情的。他道：“五王叔奉王命前来迎接两位大人还朝，就等候在前面。”垂首恭立，只对君凌说话，而不看龙战一眼。
　　“哦？”龙战闻言，有些惊讶。
　　他是有派人先行一步回饶都去报平安，为的是怕爷爷担心。但却没想到，爷爷竟然会派王叔亲自前来迎接。长幼有序，尊卑有礼，他怎么能劳动五王叔？
　　龙战掀了车帘下了马车，直往队伍的前面迎去。而君凌也跟着利落的跳了下来，随后也走了过去。
　　远远的，就看见一小队人马护着一名中年男子站在路的中央。中年男子宽袍儒冠，面目慈祥，正是桑阳王目前仅存的儿子——风峻。
　　龙战上前见礼，风峻忙一把扶起。叔侄见面还未说话，风峻的眼泪就先下来了。他一手拍着龙战的肩，一手擦拭着眼角的泪。“平安回来就好。我还以为你会如同大哥一般……”怕自己无意间提起了龙战的伤心事，后面的话风峻没接着说。
　　龙战一笑，心中因叔叔的关怀而温暖。他道：“让五叔担心了。”
　　风峻止了泪，神色忽然严肃起来。他以责备的口气道：“我担心到是其次。你这个孩子，怎么就那么狠心？！当日王上那样死命的拽着你，不要你去西陵。你却头也不回的就走了，真是够狠的。你可知道，你走的当天，王上就病倒了。”
　　龙战闻言，神色忧虑的问道：“爷爷的病怎样了？”
　　当日为了救君凌，他的确没有顾及桑阳王的心情。老人抱着他不让他去西陵，怕他像父亲一样有去无回，可他还是走了。那时候他的心里，除了救出君凌，再无他念。但老人因此病倒，算来正是他的罪过。
　　风峻见他真的急了，不禁安抚他道：“没什么大碍。但因为挂心着你，虽然用药也并不见起色。好在你现在回来了，王上只要见了你，就一定会立刻好起来的。”
　　老人对这位长孙的宠爱可真是不同一般的，比之当年的风飒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我们立刻回饶都！”
　　已经赶不及要回饶都见爷爷的龙战转身唤人将坐骑牵来，翻身上马先行一步。
　　君凌望着龙战绝尘而去的身影神色复杂，心湖又起了波澜。她并不知道龙战为了来西陵，竟然违背了他最尊敬的爷爷。她欠龙战的情，恐怕一辈子也还不清的。
　　“凤翼大人，不走吗？”也上了马的风峻问君凌。
　　君凌回过神来，对着风峻勉强扯出一抹笑容：“走的。王叔先请吧。”
　　※※※
　　龙战与君凌离开大部队先行一步，随风峻赶往饶都。一行人快马加鞭，连夜赶路，终于在第二天凌晨时分回到了桑阳饶都。打马进了桑阳王宫，龙战就直奔桑阳王的寝殿而去。
　　守在殿外的小太监一见龙战，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想要进去通报，却被龙战挥手阻止了。龙战径自推开寝殿的门，一眼就看见须发皆白的桑阳王正躺靠在龙床之上，默默的垂泪。数日不见，老人脸上的皱纹似乎又增加了许多，龙钟之态尽现。
　　龙战皱紧了眉头，轻轻唤了声：“爷爷。”
　　老人听见呼唤，表情有一瞬间的疑惑，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以为是自己伤心思念过度，所以出现了幻听。直到看见了龙战急步走过来的身影，这才了解到自己日夜想念的孙儿终于平安的回来了。
　　“龙儿！”老人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地，上前抱住龙战就开始放声大哭。“你可算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你怎么能如此狠心的离我而去？我已经失去了风飒，不能再失去你了。”
　　孙儿当日决绝的离去，让他以为自己就此失去他了。毕竟昆仑那个神一样的无赦轻易的就夺去了风飒的性命，又怎么会对龙战手下留情？那一刻，他恨透了这个狠心的小子，竟然为了一个女人，抛弃了江山，抛弃了亲人。可恨了还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开始又担心这个狠心的小子，担心他是否能从无赦的手上捡条命回来。
　　已是垂老矣矣的身体再也经受不住如此煎熬，老人一病不起，几乎每天都要哭个三四场。直到前天收到了龙战的平安信，一直情绪低沉的老人才算放下了一颗牵挂的心。他立刻派了五子风峻前去迎接龙战，非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见到龙战不可。
　　龙战当然明白老人的心情，所以抱着老人温柔的道：“爷爷，我回来了，我平安的回来了。”
　　蹉跎花开放的那个晚上，是龙战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母。他虽然成功的释放了父母的魂魄，让他们得以团聚。但风飒与寒月纱自顾自的投去了转世轮互许来生的情缘，并没放多少关注给他们唯一的儿子，让龙战很是失落。从小就失去父母的龙战，其实非常渴望亲情。以前隐忍着不表现出来，但西陵一行，却让他再也不能伪装。
　　他默默的告诉自己：一定要用心珍惜这位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至亲。
　　老人爱孙心切，抱着龙战哭了好一会儿。风峻上前劝慰了一番，加上龙战的安抚，老人总算止住了哭声。
　　当晚，心情大好的桑阳王在朝风阁设宴，宴请王亲贵戚庆祝爱孙平安归来。
　　席间，桑阳王一扫病态，拉着龙战同坐在王座上说东说西，眉眼之间全是欢喜。风峻携着养女蓝青郡主在一旁凑趣添彩，尽拣些老人喜欢的话来说，逗得老人不时的呵笑出声。宴会上的气氛很好，一派其乐融融。
　　但是，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心情愉悦的。君凌从一开始就没人理会，被冷落在一边。君凌也不在意，只自顾自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喝酒，顺便欣赏蓝青郡主的精湛演技。
　　只见蓝青围坐在桑阳王的跟前布菜敬酒，时而浅笑低语，时而羞怯掩面，看得君凌差点没将嘴里的一口酒喷了出来。瞧这个女人一副温柔贤淑的模样，哪还有半点泼辣阴毒的影子？若不是同样的一张脸孔，君凌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君凌正在这儿想着呢，蓝青竟然看了过来。她举杯冲君凌扬了扬，抿嘴轻笑道：“凤翼大人能够平安回来，真是可喜可贺啊。”
　　普通的问候可是棉里藏针，只有当事人才能听得出其中的意思。
　　君凌也举起了杯子，假笑道：“哪里。全是托了蓝青郡主的福啊。”
　　宴会实在是太无聊了，就陪这位蓝青郡主斗斗吧。本来还以为她的眼睛就要粘在龙战身上了，还真是难为她竟然能拨出精力来“问候”她一下。她不奉陪怎么说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