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第七十七章 几许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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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间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恐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回答。但若要无赦来回答的话，那答案一定是后悔！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再无人能比他更了解个中滋味了。
无赦笑着，苦笑着仰首望着星光闪烁的夜空。圆圆的月亮已经爬上了中天，冷冷的俯视着人世间的芸芸众生。清冷，不带一丝温度。那感觉，像极了寒月纱默默注视他的眼神——永远不会原谅他的眼神。
是呀，在他做出了那样残忍的事情后，她怎么会原谅他呢。每逢月圆之夜，当他仰望星空的时候，都会浮现这样的感觉。如果不能原谅，那就让他在下一世全力的弥补吧。下一世啊……多么美好的字眼儿。他终于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有前世、有来生，不必再“享受”永生的痛苦了。
血还在不断的涌出，代表着生命力正在不断的流逝。脸色异样的苍白，但一双眼却格外的精亮。在今天之前，可能全云梦没有一个人能料到，号称拥有神一般力量的昆仑无赦也会有被打败的一天。但是这个曾经执掌圣域两百年，被世人尊为神话的人，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无赦略过君凌怜悯的表情，将目光放低，视线最终落在君凌手上所执的凤神箭上。透明的箭身隐隐泛着淡红的光，他知道，那是被他私自借用力量去封印一对有情人而产生的熊熊怒火，二十六年来从未止息。凤神箭恐怕也不会原谅他的。
他要怎样弥补呢？
无赦想了想，然后以一种非常温柔的语气对君凌道：“用你手上的凤神箭杀了我吧。”
当年。他亲手毁了一段爱情，亲手亵渎了凤神箭。若不让凤神箭饮了他的血，箭的愤怒是不会平息的。而且以生命起咒的封印，也只有他死才能解。就让他死在凤神箭下吧。
“什么？”尤自沉浸在无赦的用心中，而在苦苦思量的君凌，并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但无赦没有重复自己的话，而是忽得伸手去夺君凌手中的凤神箭。君凌不及防备，兵器竟然被他轻易的抢了去。
无赦双手握紧透明的箭身，毫不迟疑的刺向自己的心窝。大喝：“既是我亵渎了凤神箭，就用我的血来清洗吧！”
锋利的箭尖完全没入无赦的胸膛，快的连君凌想要阻止都来不及。
胸前的血开放成最后一朵生命之花，绚烂的好象除夕夜里的烟花。原本透明的箭身开始迅速变红，转眼殷红似血，代表着以生命起咒的封印已经被解开。刹时，二十六年来波澜不兴的格雅湖无风起浪，莫名其妙的巨浪滔天，好似多年的怨愤一朝勃发。
“无赦！”君凌顾不得去惊异眼前的奇景，只伸手去捂无赦胸前喷涌而出的血，但却徒劳无功。她恼恨的叫：“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本可不必这样做的！”
难道只有死才能解决问题吗？她讨厌用死来解决问题！眼前这个即将死去的男人，再也激不起她心中的恨意。有的，只是对他痴情的感动、孤独的怜悯。他虽然封印了寒月纱与风飒的灵魂，但又何尝不是将自己的灵魂封印在痛苦的深渊？
看来就算是不再执着自己心中的杀孽，这个凤神转世也还是很善良啊。即使对于他这个十恶不赦的人也一样充满悲悯。千年的轮回，变化的只有样貌，心性却丝毫未改。
无赦有丝感动，但是“我不死，咒不能解。只有我死，一切才能改变啊。”而且，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无赦平静的笑，缓缓拔出了已经是殷红箭身的凤神箭。他将它递到君凌的面前，虔诚的低语：“我的凤神殿下，这是昆仑圣域第十七任主教无赦敬献给你的礼物。”
同时也是他作为神的侍者，能为这位凤神转世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情——解印凤神箭。
一切都结束了。
无赦重新望向夜空，望向今夜格外皎洁的明月，叹息：“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会在初遇的那一刻，就亲口告诉她：我——爱她！”
真诚的许下来生的誓言后，这个曾傲视天下、拥有神一般力量的男人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格雅湖中的浪涛忽又静止，湖面水平如镜，仿佛从来不曾巨浪滔天。
君凌仍旧蹲坐在无赦的尸体旁边，龙战也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广场上只剩下他们，倘大的圣域安静的可怕。
终于，龙战上前几步，将望着无赦怔怔发呆的君凌给抱了起来，然后揽在怀中。曾经，他以为他与君凌会与父母一样的命运。但时世轮转，死的人竟然是无赦。
君凌放心的依靠在他温暖的怀中，眼睛却尤望着无赦嘴角始终不曾褪去的笑容。她幽幽的道：“其实，他从未被我们打败。”而是他自己选择死亡，来结束他孤寂无望的一生，结束一段本不该在人间存在的神话。
“那不重要。”龙战从身后搂紧了重又回到自己身边的女子，深情低叹：“重要的是我们都还活着。”
对于无赦的死，他谈不上快意，但也决不怜悯。这个世上无论谁做错了事，都是要承担那后果的。君凌因为心慈，所以难免同情无赦的悲苦，可他并不。在他看来，无赦只是为自己的错误行为付出了代价。至此，父母的灵魂可以解脱，自己的噩梦终能止息。而他心心所念的女子，仍旧安然无恙的活在自己的怀中。
除此之外，再无大事。
※※※
叹息原本是因为无奈。而命运无常，所以活着的人总是不断的叹息。生不称意要叹息；死即无奈也要叹息。君凌就觉得自己最近常常在叹息，恣意年轻的心过早的领略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的箴言。
空旷的广场上，明月如皎。
除了君凌与龙战的叹息随着夜风飘散开来，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就连虫鸣也停歇了。一时间，圣域里静的呼吸可闻。似乎这一刻，昆仑里的所有生灵都在静静的哀悼这位绝对可以名留青史的圣域主教，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消亡。
原本，他是可以成神的啊……
可他只羡鸳鸯不羡仙。宁愿追逐着心爱女子的灵魂在红尘中轮转，也不肯登上碧落三山去享受至贵尊荣。
想来，是该叹息的。
“君凌！”突然一声呼唤打破了沉寂。山门方向飞奔而来一名女子，风姿绰约，正是红楼主人云裳。
君凌抬头望去，当真是惊喜不已。忙挣脱龙战的怀抱，也跑上前去与云裳抱在一处。她欢喜的叫：“云裳！”然后哽咽在喉，再难言语。两个人平日里凑在一起常打打闹闹，并不觉得如何。此次分离数日间几次生死徘徊，再相见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饶是云裳历练，再见君凌时眼底也是有了湿意。从初一相识，两个人就是知己相交。君凌生死未卜的日子里，龙战固然心急若焚，这些与君凌要好的朋友们也一样跟着煎熬难受，就怕君凌或有不测，就怕又是一段永远也无法弥补的遗憾。好在云开雾散，大家都平安无事。
云裳收拾了一下情绪，然后拍了拍君凌的肩膀，柔声安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再让我抱一会儿，再让我抱一会儿。美人在抱呢，可不是时常都有的艳遇。”君凌象个色狼一般的无赖撒娇，越发抱得紧了。嘴里不正经的调侃，其实是喜悦至极，情难自已。
扑哧——一声闷笑传来，然后是戏谑的声音：“不都是将军了吗？怎么还这么爱娇啊？不羞吗？”
是谁？是谁这么不识趣的拆她台？
君凌松开云裳，一抬眼就见到一名散发男子抱胸立在跟前，正冲着自己坏坏的笑。不是那个海盗头子追翼又是谁？
当日饶都城外生死决战，追翼做为龙战埋下的一支奇兵突然现身，奠定了龙战最后的胜局。但当时两军交战，君凌并没有与他说上话。及至后来，君凌追赶风啸去了梦江边，随后又因为毒发被无赦掠走，两人更是相见却未重逢。如今才一见面追翼就调侃她，真是让她又气又喜。
她佯怒，喝了声：“追翼！”枉她极力的撮合他与燕十三，他就是这么回报她的吗？专门漏她的气！
因为她难得的女儿娇态，追翼不禁哈哈大笑。笑声恣意而狂放，丝毫不减大海男儿的豪气。君凌想想自己赖在云裳怀里的色狼样子，也掌不住的笑开了。云裳跟着也笑了起来，就连龙战也露出笑意。广场上一扫方才的沉闷，气氛温馨而愉悦。
笑过之后，追翼一整神色，真心的道：“很高兴你没事。”
君凌虽是女子，但其爽朗大气的性格一向很得他的赞赏。虽不至于倾心恋慕，但绝对称得上异性好友。因此当龙战要求他一同前来西陵营救君凌的时候，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下来。如今亲见君凌没事，也是打心底里欣慰。
君凌会心的一笑，道：“谢谢。”
这一刹那，君凌知道自己来到云梦最大的收获就是能够结识这么多的好朋友。云梦固然带给了她人生最感触至深的痛苦，同时也带给她了世间最弥足珍贵的友谊。
龙战望了一眼山门的方向，问追翼：“可有人逃下山了？”
临上山的时候，他曾吩咐云裳与追翼带着从桑阳带来的五百兵马埋伏在昆仑的各处下山要道上。凡是下山的人一律截住，为得是防止有人下山向距此不远的西陵都城圣城报信。比起神一般力量的无赦，龙战更不想面对的是西陵的千军万马。他若想活着离开西陵，就绝不能暴露自己的行藏。
追翼一指山门方向逐渐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的一群人影，严肃的道：“圣域的所有人都在这里，我保证绝对没有一人溜走。”在面对龙战时，语气里不禁多了分恭敬。不是因为他桑阳王孙的身份，而是这些时日里，龙战所表现出来的胆略与风范。
龙战微微点头，道：“很好。”俊朗的面容上神色凛然，自有一股威仪。
旁边的君凌见了，心中一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总不是很舒服。但一时间也摸不着头绪，只好压下这种感觉，先置之不理。
她上前拉了拉龙战的手，有些过于急切的道：“我们去见你的母亲吧。她一定等的心急了。”九层塔上的蹉跎花恐怕已经等不及要见自己二十六未曾谋面的亲子了。
“好。”
龙战沉重的点点头，然后随着君凌的指引，迈向雅苏塔。
※※※
最后一扇门开了，里面就是雅苏塔的第九层。那朵永不开放的蹉跎花被供奉在清水钵中，遗世独立、绝代风华。
那就是寒月纱！
一步再一步，他与蹉跎花的距离一步步的缩短，仿佛就连心灵的距离也缩短了。午夜梦茴中的花朵终于真实的出现在眼前，他甚至能够感觉到那花朵正用慈祥的眼光在温柔的注视着他。不论之前他们分离了多少年，但毕竟是血脉相连的母子。已经多久没人用这样温暖的目光望着他了？好象一个慈蔼的母亲，殷殷盼望着归家的爱儿。那是花，是寒月纱，也是他的母亲啊。这一刻，二十六年前失去双亲的悲伤在沉寂多年后，再难抑制，一朝爆发出来。
扑通一声，双膝弯下。还在襁褓之中便亲眼目睹父母之死的孩子跪倒在蹉跎花前。他沉痛的悲语：“母亲——我来了。”
是龙儿来了啊……
花不能语，但却开始慢慢舒展自己的花瓣。永不开放的蹉跎花在那一刻竟然欣然绽放，绽放成那朵传说中洁白如莲的倾世名花，静静的独立在清水钵中。
“她开了。”
君凌笑了，却和着感动的泪。永不开放的蹉跎花只为所爱的人开放，寒月纱却为龙战开了。那是她在表达爱子成人的喜悦吧。一个忍受着与爱人分离痛苦的灵魂终于等到了儿子长大成人的这一天，也终于等到了与爱人团聚的这一天。
她该是怎样的欢喜？
※※※
当龙战将开放的蹉跎花放入格雅湖中的时候，奇迹出现了。
无数的蹉跎花从湖底钻出，一株连着一株，转眼即将湖面铺满。然后一朵又一朵的花苞纷纷挺立，竞相盛放。几乎是眨眼工夫，空荡了二十六年的格雅湖再次开满鲜花。而湖心最大的一朵迎风摇曳，正是风飒在向爱人招手。
两朵蹉跎花在湖的中心相遇，鬓颈厮磨，那是分隔多年终于重逢的爱侣，纵是相互嵌揉进对方的身体也不足以抵偿他们的相思之苦。
半晌，两朵蹉跎花开始慢慢变得剔透起来，好象水晶雕刻出来的精美。忽然，水晶碎了，化成了无数晶亮的粉尘，绕着格雅湖的上空盘旋，象无数在夜空中跳舞的精灵。他们欢快的舞着，庆贺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恋终于有了完美的结局，相爱的灵魂终于可以厮守。
而前尘种种俱化为晶莹，转眼随夜风飘散而去，消失在夜空的尽头。
所有的人都静静的望着这美丽的一幕，在心里牢牢记住这美丽的一刻。
坐在格雅湖边的龙战，望着渐归沉寂的夜空，神色迷离的问：“他们会去到哪里？”
从一出生就分离的的亲人，即使是最后也没有为他留下只言片语。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只有爱情。而亲情，他们给的还不及虹姨所给他的。但他还是希望他们能够厮守，哪怕只是灵魂。
凤神箭微微闪动着绯色的流光，而君凌微笑的回答：“他们会在转世轮前订下来生的鸳盟，许诺即使喝下孟婆汤，也会在相遇的第一眼就认出彼此。只是这一世，他只是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夫，而她会是一个担水浇园，纺纱织线的织娘。他们会平凡而简单的相爱一生……”
她相信风飒与寒月纱会这么做，再续今生未了的情缘。而无赦怕也是会追随而去，在下一世初见到心仪女子之时，便表露自己的爱意。他们三个人的爱恨纠葛，恐怕只有在来生了结吧。但不论结果如何，她希望他们每个人都爱得痛快、爱得无悔。不要再似今生，留下永远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龙战将身躯倒向君凌的怀里，呢喃道：“我……想睡觉了。”以前，每当看到君凌睡得那样香甜，他都好羡慕。终于可以不用再做噩梦了，他也好想尝一尝酣畅大睡的滋味。就在此刻，就在此地。
“好啊。”君凌温柔的低首望着枕在自己腿上的龙战，看他放松的闭上眼睛。她轻抚他的发，道：“你睡吧，我守着你。”
她相信，龙战还是会做梦。但梦里再不是悲惨的记忆，而是他父母厮守在一起的幸福画面。
远处，一名衣衫褴褛的大汉默默的望着在湖边依偎的男女。手上一柄泛着冰蓝幽光的弑神刀握了又握，紧了又紧。没人能看清楚他此颗的表情，只有眸心一闪而过的绿芒代表着，他的心正在冰火两重天里痛苦的煎熬。
就算他提前练成“神解”又能怎样？
较比那个男人，他永远都迟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七十七章 几许来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