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神传》月色妖娆

61、第○○一章 碧落三山

　　“创世之初，有轩辕氏，尝百草以授农耕，制千具以授渔猎，教化万民。更以一己之力，飘碧落三山于九天之外。居于上，再不复人间。后世人尊其曰——神！”
　　——《创世记·天道书》
　　碧落三山·琉璃
　　琉璃、灵霄、云浮并称为碧落三山，原是云梦幻海中的三座岛屿，后被轩辕以神力令其飘浮于九天之外，成为神山。而琉璃是碧落三山的主山，是被世人称之为神——轩辕所居住的地方。终年绿树成荫，繁花似锦，是三山中的青年男女最喜欢游玩的地方。
　　可如今的琉璃却根本见不到人烟，荒凉的连个侍者也看不到。到处都弥漫着大战前夕的紧张气氛，任是谁也无法忽略。
　　光线昏暗的寝殿里，飘荡着若有若无的暗香。
　　一名中年男子盘膝静坐在床榻之上，微阖着眼，神情端庄。清俊的眉眼，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他正是被世人称之为神的人——轩辕。
　　门悄悄的开了，阳光从缝隙中透进一道光亮，照映出一名女子的窈窕身形。一身红衣的她，衬着额心一枚天生的火形印记，像极了一团跳跃的火。女子缩小步伐，小心翼翼的端着尤冒着轻烟的药碗，来到床榻旁边，轻声唤着闭目养神的轩辕：“师父，该吃药了。”
　　“是鸾英呀。”轩辕睁开眼，一见是心爱的女徒，即刻露出了温暖的微笑。他看着女徒恭敬的神情，再看看她手上的药碗，不禁叹息：“难为你这么的孝顺。可是师父没有病，不用吃药。”自他身体呈现衰象以来，所有人都在忙着为自己的以后打算，只有这个最小的徒弟还依然守在他的身边。
　　鸾英将碗举到师父的唇边，眼神坚决。“师父最近的身体很虚弱，应该多补补。这是我今天早上在琉璃山顶摘来的灵芝草，师父喝了吧。”
　　男人叹了口气，还是接过碗来，喝了。虽然这灵芝草对他根本没什么用处，但却是徒弟的一片孝心呀。他不想糟蹋了爱徒的心意。
　　轩辕放下碗，道：“鸾英，以后别忙着给我采药了。师父没有病，师父只是要死了。”鸾英一直不肯认清这个事实，让他很是忧心，害怕当死亡真的来临时，鸾英会受不住。
　　“不！”鸾英扑到师父的怀里猛烈的摇头，无论如何也不肯正视师父就要消逝的现实。即使碧落三山的所有人都在议论，即使师父每天都在重复，她就是不要相信。“师父不会死的。人界的人都称师父是神——神怎么会死呢？”神是什么？神是永生的！
　　“傻丫头啊。”轩辕轻轻抚摩着红衣女子的头发，好象怀抱着婴儿时的她。他笑道：“那不过是世人对师父的崇敬，才称师父为神。可就算是神，也是会死的。” 谈及生死，男人语气淡然。是谁说神就会永生？世上根本没有永生不灭的人。而他活了不知有几千年了，生死于他，早没了分别。
　　鸾英望着师父的脸，是一如从前的俊朗。自她懂事以来，师父就是这般的年轻。这么多年过去了，师父的脸上连条皱纹都没有增加。这样的人怎么会死呢？她殷切的希望师父最近身体虚弱、总莫名其妙的散发暗香，只是因为生病了。
　　“师父，既然您可以让碧落三山漂浮在九天之上，那您也一定有办法长生不老的。对不对？”她的眼神亮了起来。
　　师父是轩辕，是神呀，一定可以办到的。
　　轩辕淡笑：“好孩子，师父了解你的心意。但是，师父想要你知道：神也是人，只不过是办到了人所办不到的事情，才被称为神。但神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例如生死就是。”他耐心的解释，仿佛对待天真的孩子。
　　水眸刹时黯了下来，鸾英凄然欲泣，低喊：“我不想师父离开。”一想到有一天，她可能再也见不到师父慈祥的微笑，她的心就开始痛。
　　轩辕的大手摩挲着女徒的头心，安抚她：“你可以换个角度想想，相对于人类短短的一生，师父已经是长生不老了。”生与死，只看如何比较而已。
　　“不！那不够！我要师父与天地同寿！”这些天，面对师父的日益衰弱，她故做坚强。可现在，她终于忍不住流泪了。为什么？为什么师父不能永远陪在她的身边？一向无忧无愁的心，第一次尝到离别的苦涩、生死的无奈。
　　轩辕纵容她的任性，笑叹：“又说傻话了。” 这个女徒是他晚年所收，所以疼爱异常，也不忍严厉教养，难免宠溺的有些任性。已经是大姑娘了，在他的面前却总是一如儿时般撒娇耍赖。但在平日里，她的为人处世还是很让他放心的。若说他此次离去有放不下的人或事，绝对不是鸾英，而是他那两个男徒弟。想起御极和应臣，轩辕不禁再叹一口气。
　　鸾英抬起头，张着一双水亮的眼睛问师父。“师父是在担心二位师兄吗？”师父嘴上虽然不说，但她知道，其实师父一直都很关注灵霄和云浮的动静。她也知道，其实师父有多么希望御极和应臣二位师兄来看望看望他。
　　轩辕看着冰雪聪明的爱徒，她总是能猜中他的心事。他轻叹，眉间染上郁色。“想必我一死，他们二人就会有一场恶斗吧。”其实神办不到的事情还有太多，他没办法掌握自己的生死，也同样没办法阻止两个徒弟的争斗。
　　他的两个徒弟都是三山中的翘楚，这原该是让他备感欣慰的事情，现在却成了他夜不安寝的忧虑。他们都太强，又都执着权位，偏又同生在三山之中。为了碧落三山下一任主人的位子，他们一定会分个高下的。
　　和师兄一向亲厚的鸾英又怎会不知他们之间的暗潮涌动，但是，“师父可以下令阻止他们的。”只要师父明确下一任碧落主人的归属，两位师兄纵是万般不甘，也是会遵从的。这样不就可以阻止他们争斗了？
　　轩辕望着窗外青葱的远山，眼色迷离。曾经他属意御极成为自己的接班人，但没想到此举却深深的伤害了同样优秀的应臣。“如果我事先选好碧落的下一任主人，那么对另一个都是不公平的。所以，随他们去吧。”两雄相争，才能选出更强的领导者，他明白这是大自然选择的道理。
　　但手足相残，却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唯一的办法，就是他不看！他死，就可以不看！
　　鸾英神情严肃：“不！我会拦住他们的。”她始终不相信两位师兄会不顾一同长大的情谊，干戈相向。
　　轩辕摇头，告诫生性纯真的爱徒：“鸾英，记住不要参与他们之间的争斗。御极与应臣都极爱护你，所以最后的决斗，无论是谁胜出，你都可以继续住在碧落三山上。师父只要你继续无忧无虑的生活在这里。”
　　说到底，他最偏爱的不是御极，不是应臣，还是眼前的这个女娃呀。
　　※※※
　　鸾英神色黯然的出了师父居住的寝殿，而门外的玉栏上早已坐了一名男子，不知在此等了多长时间。
　　鸾英看了一眼每天都要等在这里的男人，只当没看见，径自越了过去。
　　“他死了没有？”男子张开一双绿眸，阴沉的问。
　　鸾英闻言，控制不住心头火起，不禁停住脚步转头瞪他，大声呵斥：“不许你这样说师父！”她不允许有人对师父如此不敬，即使这个人是一向疼爱她的二师兄也不例外。
　　应臣笑，笑意却未到达眼底。“难道我不说，他就不会死了？”真是天真！
　　“你就这么希望师父死吗？”鸾英看着二师兄应臣，冷冷的道：“难道你不记得是师父养你、教你、抚育你长大的吗？”二师兄是师父游历人界时捡到的孤儿，所以小的时候，他很粘师父，将师父当做父亲一样依赖。曾几何时，他看向师父的眼神不再尊敬爱戴，而是怨怼愤恨？
　　应臣接口：“可他也让我永远活在御极的阴影之下！若他已经有了御极那样优秀的继承者，又何必捡回我来？”他明明有不逊于御极的能力，却因为排行第二，而一辈子也无法成为碧落的主人。不甘呀！他不甘命运的安排，他要亲手改变自己的命运。
　　“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二师兄吗？”鸾英看到了他绿眸里的愤恨，忽然觉得他好陌生，以前的应臣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二师兄虽然寡言少语，但会耐心的陪她游玩，听她说话。像个体贴的兄长，总是将她照顾的无微不至。几时，他也如此执着于权势了？
　　一丝伤痛闪过，应臣狠心不去理会。他冷笑：“我或许已经不是从前的应臣了，但现在的御极，也未必还是从前的御极。至少我还会等到师父死了才会动手，而御极这个时候恐怕已经在积极备战了。你说，我与他谁更盼着师父死呢？”
　　应臣满意的看到鸾英在听到这番话后，表情越来越冷。他一声长笑，却有些凄厉，不禁转身离去，掩藏自己就快泄露出来的心痛。
　　鸾英啊，你怎知道，如果不成为碧落三山的主人，我怎么有资格娶你为妻呢？
　　而鸾英独自立在风中，良久。终于她抬头，呼来自己的座骑，一只生有双翅的黑色神驹——流火。她驾着流火，直奔灵霄而去。
　　※※※
　　碧落三山·灵霄
　　鸾英才一到灵霄，就发现灵霄里的气氛很不寻常，上上下下竟然一片张灯结彩。她一路行来，处处可见红花彩带，心中疑惑不禁越来越浓。
　　她快步来到灵霄的大殿，远远的，就看到一名金发男子正在大殿里，似乎正在同几个人商量事情。
　　“大师兄。”鸾英叫他，直接进了大殿。她出入三山，从来不需要通报。这是师父和两位师兄给她的特权。
　　“是鸾英呀。”金发男子见到来者，本来有些疲倦的表情忽的变得欣喜。他打发手下先行退下，然后迎了过来。“你怎么来了？”自从师父病弱以来，小师妹就有些日子没有来他的灵霄了。
　　鸾英打量着殿里面同样喜红的颜色，面有不愉。“我来看看你都在忙些什么，忙得连去看望师父的时间都没有了。”自从师父日渐衰弱的消息传遍三山后，二师兄应臣每天都会来探问一次师父的生死，而大师兄御极刚刚相反，宛若与师父毫无关系，竟一次也没来看过师父。
　　御极收起了笑容：“师父叫你来的？”
　　鸾英没回答，反问他：“你这是在做什么？”她指指大殿上红红的喜字。
　　这么大的事是瞒不了人的，其他两山的人迟早会知道。御极索性先对小师妹吐实：“今晚，我将迎娶阳攻的女儿。”
　　本以为鸾英听闻，会大惊失色。可出乎他意料，鸾英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见她点了点头，道：“阳攻是同师父一起登上碧落三山的老臣属了，在碧落里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你娶了他的女儿，就可以得到最强而有力的后援，在争位之战中也就又多了一份胜算。真是不错的打算！”她笑，眼里却全是讥诮。
　　“鸾英！别这样说。”御极低叫，受不了一向和颜悦色的师妹竟对他说出如此讽刺的话。
　　“那要怎么说？”鸾英看他一眼，冷笑：“师父就要离世了，而你却在欢天喜地娶妻。你要我怎样说才对呢？”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怨恨，比之恨二师兄更甚。至少应臣还会等到师父离世，才开始争位。而御极呢？竟然将自己的终身大事也可以拿来做争位的筹码！若是师父知道了，该是怎样的心痛呀。
　　御极看她，面容坚决：“鸾英，你那么懂事，应该明白我不能将碧落三山交到应臣的手里，他不适合做这里的主人。”应臣为人偏激，心胸狭隘，绝不能成为好的主人。为了碧落的前途，他一定要同应臣争到底。
　　“所以你才适合？”鸾英语出讥讽。曾几何时，她这个温柔体贴的大师兄也如此的向往权势了？他不是一向都表现的云淡风轻吗？难道以前是以为师父必会传位给他，才会故意如此？而现在，师父迟迟不肯宣布下任碧落主人，终于逼得他们都露出了贪恋权势的本来面目！原来，御极与应臣并没有区别。
　　鸾英忽然发觉，她可能从来都没有真正的了解二位师兄。
　　“鸾英！”他喊，没办法直视她清澈的双眼。无论他说出的理由多么冠冕堂皇，但他的贪婪在那双可以透视人心的眼里都无所遁形。
　　鸾英不理他，径自望着殿外云浮的方向，叹息：“是权力，是碧落三山主人的位子，让你们都舍去了过去，舍去了食同桌、寝同榻的那些情谊。”只有她一个人，还傻傻的一直抱着过去不放。难怪师父总叫她傻丫头。
　　权势的利刃，将她的心灵伤得体无完肤！
　　鸾英面上再无表情，只淡淡的道：“恭喜你了，祝你新婚愉快。”说完，不再停留，走了。这样的灵霄，她一刻也不想多呆。
　　而御极望着鸾英离去的背影，金眸里盛满了痛苦。她怎么知道，怎么知道，对于他来说，不能娶她为妻，他娶谁都没有分别。而当早些年，还是女孩儿的鸾英看见他与别的女子厮混在一起时，年少轻狂的他就永远的丧失了娶她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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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然鸾英百般的不愿，轩辕还是死了。而当轩辕的死讯一经公布，灵霄的御极与云浮的应臣也即刻开始了争位之战。
　　鸾英遵从师父临终时的遗愿，果真没有参与到其中。只独自站在琉璃的山顶，冷冷的望着这一切的发生。而她的心，在看到两山不断燃起的烽火时，比琉璃后山寒潭里的水还要冰。
　　半个月后，战争终于有了分晓。御极在一干老臣的鼎力支持下，在争位之战中取得了绝对性的胜利，成为碧落三山新一任的主人，自称天帝。而应臣争位失败，索性由神堕魔，自我放逐北冥七道。
　　御极登基的那一天，鸾英也离开了从小长大的碧落三山。她没和任何人打招呼，一个人背着师父留下的轩辕剑，驾着流火乘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