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神传》月色妖娆

57、第五十七章 饶都宫变

　　黑暗的世界里，闪烁的银光飞舞在半空，是无数把刀、无数把剑。青衣女子傲然面对，毫无惧色。然后，聚集的银光在女子身上爆开，盛放出无数朵鲜红的血花。女子惨叫，被万刃穿身！
　　啊——啊——
　　君凌扑棱一下子坐起，眼前一片茫然。她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喘息，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狭小封闭的空间里。而身上大汗淋漓，衣衫俱已湿透。她茫然四顾，不禁问道：“这是哪里？” 感觉身体在摇晃，连带着头也晕晕的。
　　帘子一掀，随着天光的泻入，一个人影跟着闪了进来。“你醒了？”语气中颇多惊喜，夹杂着放心，是莫离。
　　君凌瞪大了眼睛，问：“我昏了几日？”直觉自己应该昏睡了好久。
　　莫离将手中的汤碗放下，人也在她旁边坐下。然后道：“你昏睡了两日，现在我们在梦江之上，马上就要到洛仙郡了。”当日，他们一路奔逃，再没遇见雷浪的追兵，非常顺利的在渡口上了船，一路顺江而下。君凌一直昏睡，风啸也受伤颇重，所以分乘两条船，以便于他们养伤。他在这儿照顾君凌，河锦则与风啸坐另一条船。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完全摆脱雷浪的追杀。这趟惊险的狄原之行，总算是结束了。那么……“那么恋羽呢？你们有没有回去救她？” 君凌急切的问。刚才她梦到恋羽被万刃分尸，死状恐怖。是梦，却真实的好象就发生在昨天。武功被封的她独自面对狄原追兵，其结果如何已可猜测。
　　莫离沉默了，因为不知道怎样回答。
　　不用说，君凌也知道事实是怎样的了。她挣扎的坐起来，就要出去。“马上让船调头，我要回去！”她不能丢下恋羽一个人，不能！
　　而莫离忽然钳住她的双肩，大吼：“君凌，你冷静一点。现在即使你回去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了。”别说是已经过了两天，就是当时立即回去，也未必救得下恋羽的性命。而对于他来说，君凌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是呀，莫离说得对。现在回去能做什么呢？
　　君凌不再挣扎了，低着头，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来到云梦后，虽然经历了很多事情，但总能化险为夷，平安度过。她也做了很多事情，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挫折，就顺利完成了。于是乎，她开始以为凭借自己一个人，就可以解救全天下的人。这个世上，没有她救不了的人，没有她保护不了的人。曾几何时，她有了这种愚蠢自大的想法？恋羽说她在逞英雄，的确没说错，她就是在做这样一件愚蠢至极的事情。
　　如果不是她自作聪明的救出恋羽，恋羽可能还好端端的呆在雷浪的地牢里。虽然失去了自由，但不会丢掉性命。而如今，因为她那要命的英雄主义，不但没能救出恋羽，反而连累恋羽命丧荒野。原来这世上，光凭她一己之力是无法保全任何人的。以前的成功不过是因为有龙战在她身边，为她收拾烂摊子而已。没有了龙战的她，其实只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自大到无可救药的傻瓜罢了。
　　恋羽——是她害死的！
　　心好痛！痛得眼里聚满了泪水，却无法滴落。莫离叹息，将哭不出来的君凌揽靠在怀中。看着她心痛，他的心也跟着剧烈的疼痛！
　　而他知道，恋羽的死，已经成为君凌心头上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
　　平安抵达洛仙郡后，众人弃舟登岸。因为君凌的身体仍很虚弱，所以莫离特意买了辆马车供其乘坐，而由自己亲自驾车。风啸与河锦仍旧骑马。四个人稍稍休息了一下，即可起程赶往饶都。
　　本来依风啸的意思，在洛仙郡休息一晚再走。但君凌坚持连夜赶路，执意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回到饶都。她绝口不提恋羽的事情，只神情忧郁，再不见笑颜。其他三个男人俱是暗自担心，但也无计可施。
　　马不停蹄的日夜兼程，终于在凌晨时分，载着君凌的马车到达了饶都城外。望着车窗外那座自来云梦后，自己最为熟悉的城市，君凌总算是松了口气。算算时间，距离半月之期，他们竟早回了两天。她摸了摸总是随身携带的盒子，至少金木莲可以准时送达。
　　可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本应早开了城门的饶都城竟然四门紧闭，而且大批的军士在城头林立，戒备森严。他们的马车自然被阻在了城门之外。
　　风啸策马上前，扬声问城头上的守军。“怎么回事？” 这个时辰，城门早应该开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全城戒严，而且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城头上的守军答道：“龙角大人有令：无其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
　　风啸闻言，不禁薄怒：“混帐东西！难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吗？”这么多年在饶都，还没有人敢拦他的驾呢。龙战算是哪根葱？凭什么下戒严令？
　　守军躬身答道：“小的认识，是风将军。但军令不可违，请将军见谅。”他也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风啸眯起了双眸，低语：“我才走了几日，饶都就已经变天了吗？”早就知道老头子极其宠爱龙战，但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京畿重防竟然也交给了他。看来传位之说不是空穴来风。思及此，他的神色更加冷峻。
　　君凌在车厢里听了二人的对话，心中一惊。看来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饶都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故。
　　她掀开车帘，起身立于车辕之上。朗声道：“我是凤翼。请你转告龙战，就说是我回来了。”
　　守军细细的辨认了一下：只见晨雾之中，一名男装女子迎风立在车辕之上。英姿朗朗，神采夺目，正是闻名桑阳的女将军。“是凤翼大人！是凤翼大人回来了！快开城门！”
　　铜制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伴随着沉闷的巨响，打开了另一个风云变幻的世界。而饶都的天空中隐有烟火，遮蔽了初升的朝阳，那是王宫的方向。而马车飞快的通过了城门，驰了进去。
　　很快，她就可以见到龙战啊……
　　※※※
　　太阳从东方升起来了，照亮了大地。
　　王宫之中，还有几处烽火未熄，微弱的燃烧着，但已无力燎原。刚才还是喧嚣的广场，此刻显得有些静寂。来往的士兵们正在清理王宫中各处横布的尸体，有敌人的，也有同伴的，却无一人发出声响。
　　一身黑袍银甲的龙战，孑然立于空旷的广场之上。他低头望着手中轩辕不断滴落的血珠，方才还是血红颜色的紫眸不禁蒙上了一层灰。
　　持续了三天的夺宫之战，终于——结束了。而君凌——也回来了。
　　※※※
　　马车才一停稳，得到禀报的龙战已经等在王宫的东门了。
　　端居于马上的风啸看着眼前的一片狼籍，生长于帝王之家的他立刻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是有人夺宫吗？是七哥？还是九哥？而龙战就是肃清乱党的勤王之师！难怪他要全城戒严！“龙角大人，好威风呀。”当龙战越过他的身旁时，他低语，含着讥讽。
　　龙战，名分上是他的侄儿，可却从来没有给他以亲人的感觉，反而像是前世的夙敌。一看到他，就让他从心底里升起一股愤恨。那恨，除非亲手杀了龙战，否则不能止息！
　　龙战停了一下，但并未侧首看他一眼，也没有回应他的讥讽。他越过风啸，径自来到马车前面。他轻轻掀开车帘，看见了倚坐在车厢中的君凌。虽然面色有些苍白，神情有些疲倦，但的确是君凌，是他朝思暮想、没一刻或忘的女子。
　　他问：“你回来了？”紫色的眼眸中，流光闪烁。
　　“我回来了。”她虚弱的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才只是看着他，躁乱的心就已经安定了。
　　龙战伸手，将她散乱的发轻柔的掖到耳后。“你一定累了，我送你去休息一下。”事实上，她的脸色难看极了。虽在笑，却透着淡淡的哀伤。君凌啊，应该如同他一样，在短短的半个月里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吧。那些事情，几乎让心不能承载！
　　君凌点点头：“好。”她需要休息，需要在有龙战的地方好好的休息。无论是身，还是心。
　　她挪动身躯，刚想下马车来，却冷不防的被龙战一把抱起。她错愕的望着龙战，他从未在人前如此放肆自己的行为，更何况还是在王宫！抵住龙战胸膛的手感受到了他快如擂鼓的心跳，那是凌乱的思绪所致。这不是平常的龙战！
　　他深深的望着她的如花面容，道：“我送你去。”他必须亲手感受到她的真实，确定她真得回到他的身边了。
　　君凌的回应是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放松了自己。她也想借由肢体的接触，确定自己真得回到了龙战的身边。
　　她在龙战的怀中，轻喃：“这里……好乱。”白色花岗岩铺就的广场地面上，处处处处泼洒着一块又一块的暗红，是君凌最近常见的颜色。
　　“别看。”龙战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膛里，用手臂为她挡去那些血腥。他知道她有多么讨厌流血，讨厌战争。
　　她微合着眼睛，顺从的不去再看。只轻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其实不必问，也猜得到十之八九了。
　　“有人图谋弑君造反，不过已经解决了。”三天来的日夜激战，他轻描淡写的一语带过。却还记得：曾经，他以为自己没命等到君凌回来了呢。
　　“真得是这样啊。”临走之前，她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吗？为什么？为什么无论她走到哪里，都看得到战争？都看得到流血？都看得到死人？
　　心——又痛了起来！
　　而风啸注视着两个人的背影，不自觉的握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拳。
　　只要有龙战在，君凌的眼光永远也不可能放在他的身上！
　　※※※
　　桌上的沙漏将时间无声的流逝，房间里安静异常。
　　当君凌再次醒来的时候，发觉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入眼皆是陌生的摆设，她休息的地方不是将军府，而是龙战在王宫中的暂居之所——清龄殿。早上时，龙战亲自将她送到这里，安排她睡下就离开了。
　　想必是去处理善后事宜的。他没说，她也不想问。
　　“醒了吗？”有人推门进来，是龙战。他已经脱下了染血的战袍，换上一身干净的家居衣裳，看起来仍如她离开时一样的俊帅。而且他手上的托盘里，放着的是君凌最爱吃的鸡腿。
　　君凌见了，不禁打心底里笑了出来。龙战永远是最了解她的人，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什么时候会饿。
　　“饿了吧？”龙战在床边坐下，将整盘的鸡腿递了过去。
　　君凌笑咪咪的点头，双手合十拜了拜，然后虔诚的接过。
　　看着她一如既往、毫不淑女的吃像，龙战的嘴角泛着浅笑：“这些天，吃了很多苦吧？”从莫离的口中，他知道了君凌在狄原时发生的一切。包括恋羽的死，以及恋羽的死对于君凌的打击。
　　鸡腿似乎没那么美味了，嘴里全是苦涩的味道。她低头，良久无语。“我害死了一个人。”她的声音幽幽的在夜里荡开，却让空气一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龙战将她揽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肯定的道：“她不是你害死的。”
　　几滴晶莹滑过她的脸庞，随即没入龙战的衣衫。“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那又和我亲手杀了她，有什么区别呢？是我的自大，我的愚蠢害死了她。”泪水无穷无尽的涌出。只有在龙战的怀中，她才能释放她所有的自责，她所有的悔恨。
　　这个女子，是不轻易落泪的呀。
　　龙战轻轻抚摩着她的散发，心也因她的泪微微的疼了起来。“你想救她，那没有错；你救不了她，那也没有错。只是那时的你，恰巧救不了她而已。你可以自责，可以悔恨，但你不能辜负了恋羽对你的心意，她——只是想要保护你，想你平安的活下去。” 换做他是恋羽，在那样的情况下，也会舍却自己的性命来保护君凌的。君凌一定是做了什么，让那个冷酷的杀手竟然以死相报！
　　是这样吗？这就是恋羽的心意吗？她将信将疑，但心没那么难受了。
　　他轻叹：“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不只是君凌，有做不到的事情。就好象他，明明是那样的讨厌争斗，却在过去的三天里，亲手制造了无数的杀孽。
　　感受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悲哀，君凌不禁反手将他抱紧。这个男人在过去三天的争斗中，对自己的亲人举起了手中的轩辕。他的心，怕是比谁都要痛吧？“七王子、九王子怎样了？”发动宫变的正是这两位王子。
　　龙战道：“暂时被关在天牢里，等候王上的处置。”他终究不能对这两个血亲，砍下自己的轩辕。只有将他们抓起来，等候爷爷的发落。
　　“老爷子，没事了吧？”她一早就嘱咐莫离，将金木莲送去给沈玉楼了。
　　龙战点了点头，“喝了沈玉楼用金木莲调配的解药，已经没事了。”这恐怕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值得让人高兴的事情了。
　　“没事就好。”君凌也漾出了一个笑容。好在狄原之行，没有白费。
　　龙战忽然道：“我想睡一下。若是做梦了，你就叫醒我。好吗？”他望着君凌，眼中充满了倦意。
　　因为自身的原因，龙战早已经养成了不睡觉的习惯。休养生息全靠闭目静坐。主动提出要睡觉，这还是头一次。这些日子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竟会疲惫至此。君凌心疼，却没多问。她往里挪动身躯，空出半个床位来。然后拍了拍被子，示意龙战。
　　龙战一笑，和衣躺在她的身边。君凌为他细细的盖好被子，然后道：“睡吧。”她会守护他的。
　　龙战闭上眼，放心的睡去。
　　她只能在他的怀中伤悲！他也只能在她的身边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