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神传》月色妖娆

56、第五十六章 情深不寿

　　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估计没人知道。因为已经死了，就是想用语言描绘，嘴巴也动不了了。她——是死了吧？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恐怕已经是粉身碎骨了。她还真怕一张开眼睛，看到的会是自己支离破碎的尸体。
　　可惜啊！她终究还是没来得及见龙战最后一面。如果早知道她会死在狄原，那么她一定会在临走之前，对龙战表白自己的心意。那样的话，也就没有遗憾了。
　　记得自己曾经看过一本小说，书上说：人死之后，灵魂会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故乡。如果这位作者没有骗人，或许她醒过来的时候，就会见到爸爸、见到傲、见到——楼飘了。她真得好想念他们呀。
　　原本黑暗的世界里忽然泻进来一线天光，惊动了在黑暗中不断徘徊的君凌。她抬手挡住眼睛，觉得那光有些刺眼。等了一会儿，她感觉适应了，然后慢慢的掀开眼帘。
　　银白！银白！入眼处皆是银白！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好奇的君凌挣扎着坐起身，看到四周全是亮眼的白色。她打了个冷战，感觉好冷。这才发现原来银白全是冰雪，而这里正是她与风啸跌落的山谷。
　　她没死？怎么会？若她没死，那风啸呢？
　　“风啸！风啸！”君凌大叫，四处寻找风啸的人影，一低头才发现风啸就躺在自己身下的雪地中。紧闭着双目，生死不明。君凌赶紧去探男人的鼻息，发觉还有呼吸，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他们两个都没有死！竟然都还活着，真是奇迹！
　　君凌细细回想：她只记得绳索忽然断了，而她与风啸直往谷中跌落。最后一刻，是风啸将她牢牢的护在怀中。然后巨大的震荡传来，她就再无知觉了。失去神志的前一秒钟，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可醒来，却发现自己毫发无伤。怎么会这样？一定是在她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寒风如刀，吹醒了陷入沉思的君凌，也将一股淡淡的香气送到君凌的鼻端。若隐若现，几乎不能察觉。但这种香气留给君凌的印象太深刻了，而且绝对不会错认——那是火烈锦的味道！
　　是御极，是御极师兄救了他们吗？怎么可能？那么高的悬崖，什么人可以抵挡住那么大的冲力？除非他是神！
　　是——神吗？君凌被自己脑海中突然浮现的想法给惊呆了。为什么直到今日，她才想到这个可能？是呀，回想起以前每次御极的出现，都是在她遇到危险或遭遇人生重大抉择的时候。简直不分时间，不分地点。然后他会帮助她，好象世间无所不能。难道他真得是神？
　　可她是接受二十一世纪先进文明教育的人，从来都不相信怪力乱神。
　　那么眼前的一切，又该怎样解释？若是御极救了她，为什么不等她醒来？若他是神，为什么偏偏要出现在她的身边？君凌一肚子的疑问，却不知道谁可以给她解答。不过等她再见到御极的时候，一定会问个清楚！而眼下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君凌起身，将风啸拖到一处凹岩之内，躲避寒冷的风。再任他躺在雪地之中，会有冻死的危险。她检查了一遍风啸所受的伤，骨头没有事情，但身上却伤痕累累。那是因为他将她护在怀中，而自己去承受冰石的划伤。君凌轻轻扶他坐起来，查看他背后的伤处。
　　她小心的撕开风啸已经破烂的衣衫，看到的是一片血肉模糊。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让她的双眼变得潮湿。他为了她，竟然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了。她到底是何德何能，得他如此相待？
　　风啸，她欠了他的命，也欠了他的情。可却今生注定，没办法偿还！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好沉重。
　　风啸微微动了一下，逸出一声呻吟。因为君凌的动作，他被痛醒了。
　　君凌赶忙擦了擦眼角，转到他的前面。急切的问：“你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经此一事，她再也没有办法像以前一样，用冷淡疏离的态度对待风啸了。
　　而风啸一睁眼，看见的就是君凌担心的脸。从相识以来，此刻的君凌距离他最近，脸上是最温柔的表情。以前的她只用这样的眼光看龙战，曾经让他发疯一般的嫉妒。而今，她终于也这样看他了。风啸心中一暖，摇头道：“我没事。”
　　“没事就好。”君凌笑，难掩心中的喜悦。
　　风啸看了看四周，然后道：“我们竟然还活着，真是命大。”语调是难得的轻松。什么雄心壮志，什么功名利禄，在跌落悬崖的那一刻，他心中想的只是：若能与她死同穴，今生也就无憾了。
　　君凌也笑吟吟的接口：“是呀。不过被困在这里，不出一天，我们也就玩完了。”她本来就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就算天大的事情，也很难让她皱眉。所以即使身陷绝境，她也不会唉声叹气。
　　风啸认同的点了点头。冰天雪地，无路可寻。而且没有火种，没有食物。还没有被饿死，已经先被冻死了。但这里同样没有龙战，没有莫离，只有他与君凌两个人。至少——还有一天，君凌会在他的身边，寸步不离。
　　君凌抓了把雪在手中，用体温捂热，让雪化成晶莹的水。借着这点少得可怜的水，她小心翼翼的为风啸清洗背上的伤口。“反正我们跌落山谷，都是要死的。你干嘛还要护着我？看你的后背……”简直是惨不忍睹。一直知道风啸喜欢自己，但并不了解他的喜欢竟到了舍己保她的程度。
　　伤口不断传来刺痛，可风啸却嘴角噙笑，贪婪的享受着君凌第一次对他所展现的温柔。“你还不是一样？反正早晚都要死，你又何必帮我处理伤口？”
　　“我见不得有人流血，不行吗？”她瞪了他一眼，继续手上的工作。伤口清理的差不多了，可君凌却找不到干净的布来包扎伤口。条件如此克难，也只好一切从简。她撕下自己内衣的衣襟，当作绷带来用。
　　终于，伤口包扎好了。君凌松了口气，替他将外衣披上。
　　风啸握住她被冰雪冻得通红的双手，微微心疼。“冷吗？” 君凌的美好，只有领略过的人才能体会。她拥有一颗如水晶般透明的心。
　　君凌摇首：“还好。”话音刚落，紧接着就是一个喷嚏。她捏了捏有些发痒鼻子，还真是挺冷的呀。她抬头看了看仍在不断飘落雪花的天空，不都是春天了吗？为什么狄原还是这么冷？
　　风啸招呼君凌：“坐过来些，互相依靠才能更暖和。”在没有火种的前提下，只能依靠人的体温互相取暖了。
　　君凌一笑，并没凑近，而是坐到风啸的身后，伸出双手环抱住他，护住他背上的伤口不被冻伤。然后再用披风紧紧包裹住两个人的身体，相互靠对方的体温取暖。
　　风啸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随口问道：“我们就坐在这等死吗？”绳索断了，那个叫河锦的娘娘腔会以为他们已经死了，恐怕不会寻下来救他们。但那又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这一刻，君凌在他的身边，而且紧紧的抱着他，他甚至已经感受到了她的体温，温暖着他的心。
　　君凌望了一眼被扔在旁边，断口平整的绳索，眼神一黯，但依旧是欢快的语调：“不，我们不等死，我们等莫离。”不到最后一刻，她绝不放弃。无论是生死，还是河锦！
　　“他会以为我们摔死了。”有谁会费尽力气，只为寻找两具尸体？
　　君凌却道：“就算他这么以为，他也会想办法下来，找到我的尸体。”不知道为什么，她有这个把握。那个总是沉默无言的大汉，让她无条件的信任。
　　只要他们能撑到莫离找来的时候，就有救了。
　　龙战啊……
　　※※※
　　夏日的午后，蝉鸣啾啾。
　　“懒虫，不许睡！快给我醒醒！”一只大手轻捏着她的鼻子，左右摇晃，试图唤醒贪睡的姑娘。
　　不要嘛！好困啊！我还想睡。少女翻了身，躲开那只扰人清梦的大手。一大早被那个总是欺负她的坏家伙楼飘从温暖的被窝里挖出来，给骗到练习场去学习防身术，打打杀杀了一个上午，好累呢。
　　“快醒醒！不然，我可要打你的屁股喽。”他威胁。这么大了还被打屁股，可是件很丢脸的事情哟。平时这个丫头最怕的事情就是被打屁股呢。
　　打吧打吧！楼飘，你敢打我就试试看！等我睡醒了，你就死定了！睡梦中的少女不理会他的威胁，反而将身子蜷成一团，像只慵懒的猫一般睡得更熟。
　　唉！难道还真要打她屁股不成？怎么舍得呀。男子终于放弃了，开始劝哄：“要睡也起码回房间睡呀，睡在石凳上会着凉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这个丫头从来都不懂得照顾自己，还真当自己是男生吗？
　　少女回他微微的鼾声，嘴角边甚至流出了口水。睡得可真熟呀。
　　总不能让她就这样睡在石凳上，只好亲自送她回房间了。他摇摇头，小心的将她抱起。
　　好轻！好柔软！从没想过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君凌竟然拥有如此柔软轻盈的身躯。毕竟——她是女子呀。即使她比男生还要朝气蓬勃，即使她比男生还要充满活力，但是女子的事实却无法改变。而是女子，就应该被呵护的。
　　一瞬间，心湖波动，起了涟漪。男子的脸上再不是平时嬉戏笑闹的样子，而是温柔一如湖水。他俯低身躯，将珍惜的吻轻轻烙在她粉色的唇上……
　　君凌啊，我等你——等你长大。
　　而少女一挥手，赶走了梦中落在自己唇上的蝴蝶。
　　别闹了，我要睡觉呢。等我睡饱了，再找你大战三百回合。臭楼飘，难道我每次都会输给你吗？
　　天气依然炎热，蝉依然鸣叫不休。
　　※※※
　　“君凌，不许睡！快醒醒！”一道声音在耳畔焦急的唤着她，还有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的拍打着她的脸颊。
　　是谁？又是楼飘吗？这个讨厌的家伙，总是打扰她睡觉！君凌嘟囔了一句，没有睁开眼睛。好想睡呀……
　　“快醒醒！君凌！你给我醒过来！醒醒！”声音欲发的焦急，还掺杂着莫名的恐惧。拍打她脸颊的大手也加重了力道，是不将她打醒绝不罢休的坚决。
　　臭楼飘！坏楼飘！敢打扰她睡觉，想找死吗？
　　君凌努力的张开眼睛，却发觉眼皮好重，仿佛灌了铅似的。终于，眼睛张开了。可她看到的不是楼飘那张总是带着痞痞表情的俊脸，而是一张刀疤横布的面孔。她轻叹：“是莫离啊。”她终于等到莫离了吗？她还以为自己回到了那个夏日的午后，以为自己回到了二十一世纪的家乡。醒来之后，发觉什么云梦、什么桑阳的全都是一场梦。
　　可惜不是梦呀，她——真得来到了云梦，来到了两千年前！
　　终于醒了，大汉的表情如释重负。当他从河锦的口中得知她的死讯的时候，说什么也不肯相信。君凌绝对不会如此轻易的死去，他坚信！所以他执意要下来寻找落谷的君凌，等他缘着绳索寻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紧紧依偎在一起，却没有丝毫声息的两个人。
　　那一刻，他的心剧烈的疼痛起来，就像千年之前，亲眼见到她死在自己面前的那一瞬间。难道他承受了千年的惩罚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让她死在自己的面前？他答应过那个紫眸的男人，会以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她的。可看看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激动的上前拉开两个人，将陷入昏睡的君凌揽在自己的怀中，用体温去温暖她已经有些僵硬的身体。然后不断的在耳边唤她的名字，不断拍打着她的脸颊。不能死啊，千万不能死啊。他不断的在心中祈祷。
　　而君凌似乎听到了他的祈祷，竟然醒过来了。初时的激动已经平复，他又恢复成平日里默然稳重的样子。他小心翼翼的抱起君凌，用皮裘将她裹好。“君凌，觉得怎么样？”刚才那种情形，君凌很有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
　　“应该还好吧。”一夜的冷冻耗损了她太多的体力，她只觉眼前一片眩晕。而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莫离竟然直呼她的名字，而不是像以前一样称她大人。君凌问：“风啸呢？”她既然还活着，风啸也应该没事吧？
　　被河锦搀扶起来的风啸回答她：“我没事。”毕竟他是男人，体力上占优。君凌昏迷不醒，他却还能神志未失。刚才莫离呼唤着沉睡不醒的君凌，也让他惊恐极了，好怕君凌就这样一睡不醒。
　　而河锦低着头，表情愧疚。“君凌，对不起。我没拉好绳子。”
　　君凌心中一阵酸痛，却强做无事。“没关系，绳子忽然断了又不是你的错。好在大家都没事，不是吗？别难过了。”她选择相信河锦的话。河锦啊，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明明就不行，为什么还要让我先走？就是你乱逞英雄，才会弄得这样狼狈。”恋羽过来扶住她，语气依旧冷漠，但眼中却有了湿气。若不是莫离坚持要回来接应，她与风啸恐怕就要冻死在这里了。
　　为什么坚持不肯扔下她？扔下没用的她，他们不就可以顺利脱身了吗？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脑子？
　　君凌勉强活动已经冻僵了的嘴角，露出一个微笑。“我从来没想过当英雄，那是男人们才会去做的蠢事。我只想大家都平安的离开狄原而已。”支持她坚持下去的理由，从来都是这么简单。
　　※※※
　　莫离负着风啸，河锦负着君凌，相继爬了上去。风啸尚好，可以自己骑马，而君凌却连坐在马背上也不能够。只好与莫离共乘一骑，靠在大汉坚实的胸膛里，休养生息。
　　而才行进了没多远，身后即传来隆隆的马蹄声。不用说，这绝对不会是什么恰巧路过的商队，一定是雷浪的追兵，才会如此嚣张的出场。
　　君凌强作笑颜：“切！真是有够小气的。不就是拿了他一朵金木莲吗？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的追杀我们吗？”看来雷王叔不杀了她，是不会罢休的。
　　眼下，她与风啸都只剩下半条命了，别说是战斗，连自保都有问题。虽然身边还有河锦，恋羽与莫离，但恋羽武功被封，河锦敌友难定，单凭莫离一人，要保护他们逃出生天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该怎么办？她皱眉，没有主意。而风啸也是眉头深锁，无计可出。
　　这时候，恋羽忽然跳下马来，抢过河锦手中的剑。“你们走，我拦住他们！”或许也只有她，能拦得住雷浪的追兵。
　　君凌愣住，随即回过神来，勉强跳下马背来拉恋羽。“不行！要走一起走。”留她一个武功被封的人独自面对雷浪的追兵，跟让她送死有什么区别？
　　“都留下，只有死路一条！”已经下定决心的恋羽一掌拍向君凌，将她推向莫离。“带她走！”她冲大汉呼喊。
　　莫离抓住君凌，也不迟疑，飞身重新上马。
　　“恋羽——”君凌挣扎，却没有力气挣脱。一时情急，竟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恋羽啊……你怎么能这样做？是要诚心气死她吗？
　　风啸深深的看了恋羽一眼，然后一声喝叱：“走！”舍卒保车，是目前最明智的做法了。对于他来说，君凌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而恋羽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神色怔忡。
　　自她懂事起，就被教导成一名无血无泪的杀手，从来不了解所谓的亲情友情。对于她来说，得到食物活下去，远比谈论这些不切实际的感情实际多了。所以取人性命就是她的谋生手段，而她也早有死在更强的人手上的准备。世界不就是这个样子的吗？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可为什么君凌可以几次三番的救她，甚至当她们还是敌人的时候？无论是在迷津渡的醉红楼里，还是在泗水渡外的旷野中，或是在雷浪别宫的地牢里，甚至在刚才面对杀手的时候，她都毫不犹豫的挺身护在她的身前。在她最孤立、最无助的时候，救她的人不是那些共同生活了十数年的师门兄弟，而是这个被她视为敌人的女人。
　　终其一生，她永远也不能忘记当自己乔装被卖入醉红楼的时候，君凌看她的眼神。到底她是怎样的一个人？才会拥有那样清澈的眼睛，像山石上流淌的泉水，像天边闪烁的星星。让她的心震撼，让她充满杀机的手抬起了却又放下。下不了手啊……
　　对他人奉献自己无私的爱，而且不求回报。这样的君凌让她坚信了多年的信条土崩瓦解：食物虽然可以填饱肚子，但感情却可以温暖人的心灵。她好羡慕君凌，好想自己就是那样的人。可她知道，穷其一生之力，自己也无法变成那样的人了。她的手已经沾满了无辜之人的鲜血，连她自己都觉得厌恶。她没办法拥有那样清明的目光，也没办法拥有水晶一般的心灵，那么至少——她可以保护君凌，保护她身上所拥有的一切！
　　恋羽一挥剑，肃杀了面容，转身迎向渐驰渐近的狄原追兵。
　　君凌，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