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神传》月色妖娆

38、第三十八章 泗水定盟

　　桑阳大军定于明日发兵迷津渡，支援桑岳。
　　而君凌与龙战商量好作战计划后，就回到自己的营帐中准备明日的出发的事宜。才换下了一身软甲，就看见河锦怒气冲冲的闯了进来。
　　河锦激动的问：“听说桑阳的五万大军会帮助桑岳，这是不是真的？”刚从龙战的副将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他一直以为君凌会帮助他杀掉桑岳，为他报仇。
　　君凌看着他，点点头：“是真的。”她早料到河锦一得知这个消息，就会立刻来找她的。河锦肯随她留在军中，也是为了能够伺机报仇。
　　“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他是我的仇人？”他叫，实在不明白龙战和君凌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白皙的面庞因恼怒而涨得通红。
　　“我知道他是你的仇人，”君凌顿了一下，神态认真：“但他并不是卢蒙百姓的仇人。”
　　“什么意思？”河锦尖声追问，不懂君凌话里的涵义。
　　君凌让河锦坐下，给他倒了杯水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解释道：“眼下的卢蒙因为长年的战乱，早已经是千疮百孔，再经不起丁点风雨了。我们一路走来，你也是看在眼里的。必须尽快结束内战，让卢蒙的民众休养生息、恢复元气才行。而目前有能力统一卢蒙的两位霸主之中，桑岳显然更适合成为卢蒙新的主人。”这是她与龙战共同的看法，绝对是目前卢蒙最好的选择。
　　“他适合？难道你忘记了他是怎样追杀你我的吗？”河锦嗤笑，嘲弄君凌的健忘。河锦的模样跟当初君凌第一次见的他有天大的差别。自从仇恨被他宣诸于口之后，就像是幼芽终于破土而出，正在疯长成参天大树，不断侵吞着他的理智。
　　“我没忘记。”君凌缓缓的摇头：“但我不会因为私人恩怨而抹杀桑岳做为一个统治者的能力。”她初到迷津渡的时候，抱着的是让董乔和桑岳两败俱伤的想法。但当她看到桑岳治下的迷津渡时，她放弃了这种念头。
　　在卢蒙的大部分地区，因为连年的战火和诸侯们严酷的压榨，百姓们的生活苦不堪言。抛弃家园，逃亡到桑阳、西陵的百姓比比皆是。但在桑岳治下的迷津渡，百姓们的生活却安乐而稳定。人们有饭吃，有衣穿，不必卖妻卖女，不必易子而食。对于普通的百姓而言，最重要的永远不是谁成为王者，而是谁能保证自己和家人的三餐温饱。而桑岳可以给他们这些。
　　所以自古治天下者以得民心为上。或许桑岳对于王室遗孤的追杀行为太过狠毒，或许他对传世玉的隐匿不发太过心计，但他做为一个统治者，是合格的。
　　“就因为他可以当个好国王，所以他就不必为自己屠杀翟氏的罪行而负责了？”河锦摇头，无法接受这样的解释。他的血海深仇谁来偿还？
　　“所有的人都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但不一定要以血还血。”以暴制暴，以杀止杀，除了会流更多的血，死更多的人，从来都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所以君凌一直都不赞成。
　　河锦坚持：“血债只能以血来偿还。”君凌没有尝过亲眼目睹亲人被杀的痛苦，所以根本不会理解他的心情。
　　君凌叹了口气，其实她很理解河锦的心情，但她不能因为河锦的仇恨，就做出任性的选择。“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杀了桑岳，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她敢肯定，河锦从来没有想过，果然河锦一愣。她继续道：“不错，你是可以报仇了，但卢蒙呢？卢蒙的百姓呢？我估算过，大概会有三种情况发生：要么由董乔统一卢蒙，要么卢蒙再次陷入混战，要么被桑阳、西陵或是狄原乘机灭掉卢蒙，你希望哪种情况发生呢？”
　　这一次，河锦沉默了。
　　政变发生之初，身为诸侯的董乔并未发兵勤王，反而诛杀了他领地之内的翟氏宗亲，自立为王。他万万不要这样的人来当卢蒙的主人。而卢蒙再次陷入混战，或是亡国，也绝不是他所愿。他知道卢蒙的百姓现在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也知道卢蒙和卢蒙的人民有多么的渴望战争结束。可是……
　　看到河锦似乎有些软化了，君凌拍拍他的肩。“河锦，当日翟氏覆亡的原因，你也是清楚的。带头的人即使不是桑岳，也会是其他人的。如果你还当自己是翟氏的十五王子，觉得自己还有义务为卢蒙的百姓做点什么。那么请你相信我，桑岳会让卢蒙的百姓过上安稳的日子的。”
　　“你是要我放弃报仇？”他轻声问君凌，目光空洞。
　　“河锦，放弃吧。做个普通人，然后快乐的生活。”这是她对河锦衷心的希望。
　　河锦不再说话，转身出了君凌的营帐。
　　君凌望着他单薄的背影，心好痛。河锦太过脆弱，却将仇恨当成了他生活的全部。但他的意志力又远远比不上龙战，只能任由仇恨的心魔控制他的灵魂，左右他的思想。终有一天，那如山般沉重的仇恨毁掉的不是他的仇人，而是他自己。
　　第二日清晨，桑阳五万大军准时从桃源渡开拔，取道浩沦渡，从西翼往迷津渡进发。
　　昨晚，总是放心不下的君凌曾去找过河锦，但却没见到他的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当时她还以为河锦不告而别了，急得满营的找他，但还是没找到，害得她因为担心一夜没怎么合眼。可今天早上河锦还是出现在队伍里了，君凌见了，不禁松了口气。
　　但河锦一路上皆是愁眉不展，闷闷不乐。
　　君凌看在眼里，愁在心上。但也知道河锦那样的心结不是一天两天可以打开的，只希望他终有一天可以想通，放过桑岳，重要的是放过自己。
　　大军行进了一天，当晚就在野外安营驻扎。
　　君凌忙着和龙战听取探子回报的最新战况，研究作战计划，也顾不得去看望一下河锦了，只好嘱咐云裳多留意一下他。
　　※※※
　　夜已经深了，军营里的人都已睡去，君凌和龙战也终于将进入泗水渡后的作战计划全部拟定完毕。
　　“去睡吧。”龙战看着已有困意的君凌，眼色放柔。
　　“好啊。”君凌笑着答应。
　　他开始将地图收起来，她开始向营帐外移动。
　　“君凌。”他忽然喊住她。
　　君凌站住了，但没有回身。
　　“你是不是一定要回家，回到你的二十一世纪？”他问，很想知道答案。
　　君凌点点头，还是没有回头看他。她是现代文明教育出来的女孩，云梦无论有多好，都不是属于她的世界，在云梦的她就好象无根的浮萍，随风飘荡，没有归处。她的亲人、她的家都在二十一世纪，所以她要回家，也必须回家。
　　“那么，我们就做朋友。”他叹息，眼中漾起哀伤的紫色。
　　听到这样的答案，本该如释重负的君凌却觉得心中酸楚难抑。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夺眶而出，她使劲的眨眼，将那湿气给眨回去。她答应：“好，我们就做朋友。”
　　一掀营帐的门帘，君凌消失在夜色之中。
　　※※※
　　“创世历一○○一年冬，董乔八万兵马出征迷津渡，连下四城，与桑岳激战于泗水渡。城将破，忽桑阳军至，斩杀董乔兵将数万，遂解桑岳之围。董乔兵败，退守羊口渡，蓄势待发。”
　　——《创世记·人道书》
　　当桑岳于泗水渡的城头，再次见到一身戎装、英姿飒飒的君凌的时候，他的心情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没料到在自己那样对待君凌之后，她还会愿意帮助他。这几日，董乔的八万大军忽然来袭，攻了他个措手不及，几乎没让他全军覆没。而如今桑阳大军及时的出现，致使董乔败走，总算是给了桑岳一个喘息的机会。
　　一场战斗于中午十分结束，桑岳虽然损失了不少兵马，但总算保住了泗水渡。而泗水渡正是迷津渡的最后屏障，若失守，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当晚，桑岳设宴，宴请龙战与君凌，以答谢二人的襄助之情。
　　桑阳大军并未进城，就驻扎在泗水渡外十里处的旷野中。
　　临去赴宴之前，君凌看到河锦独自一人坐在山坡上。她刚想过去跟河锦聊几句，可河锦看见她过来，立刻起身回自己的营帐了。君凌望着他单薄的背影，知道他一定是在怨恨自己帮助桑岳，也不怪他的无礼，但心里还是有点难过。
　　有人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君凌回头，见是云裳。
　　“别在意。他这几天都是这样，不肯理人。”刚才的那一幕，云裳在旁边看得很清楚。
　　君凌叹息：“或许我做出的选择是错的。”她好怀念那个腼腆害羞，总是脸红的河锦。可现在的河锦连跟她说话都不愿意。
　　“总有一天，他会理解你的。”无论是对还是错，做出选择的人永远是最痛苦的。所以云裳理解君凌。
　　君凌点点头：“希望如此。”可她不知为什么，却有种强烈的感觉，觉得河锦永远都不会理解自己，更别提原谅自己了。
　　“我会替你多留意他的。”
　　“谢谢。”君凌眼中闪动着感激，将头靠在云裳的肩膀上撒娇。“我真不知道，如果没有了云裳，我该怎么活？”
　　云裳看她难得一见的小女儿娇态，不禁嗤笑：“少对我灌迷魂汤！你这套留着对龙战使吧。”君凌和龙战之间的微妙，心思细腻的云裳早看得明白了。
　　闻言，君凌立刻站直身躯，不自在的哼了一声：“亏你还是闻名迷津渡的红楼主人，真是不解风情！”自从那晚龙战对她说了那番话后，龙战就恢复了冷漠的表情，与她交谈也多是公事。龙战如她所愿的退回到朋友的距离，可她却始终高兴不起来。
　　云裳忍住笑，推了她一把，让她看正从大帐里出来的龙战。“不是还要去泗水渡赴宴的吗？快走吧，龙大人在找你了。”
　　君凌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她，神色认真：“帮我好好照顾他。”这一次，她是真心的拜托云裳。
　　云裳点点头：“我会的。”除了这样，云裳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帮这位亡国王子做些什么。因为她很了解，仇恨只会纠缠那些执着的人，而执着的人却从来不肯接受别人的规劝。只希望有一天，河锦可以自己放弃。
　　※※※
　　桑岳亲自在泗水渡的城门处迎接龙战和君凌的到来。到了守备府，桑岳将二人让至上位，奉为贵宾。
　　席间，桑岳冲君凌举杯，真心感谢：“桑某实在没有想到凤翼大人会不念旧恶，出兵襄助于我。”
　　君凌一笑：“以前的事，我并没放在心上，所以希望桑大人也不要耿耿于怀。”两人之间并无私人恩怨，为了传世玉，桑岳追杀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君凌一向宽厚待人，所以心中并无芥蒂。
　　桑岳有些汗颜：“大人的胸襟，的确让桑某自愧不如。”一介女子竟有如此宽大的胸怀，真是让他这个须眉男子也无地自容。他早知道她是特别的，却没料到会特别如此。桑岳的目光里充满着倾慕，这样的女子如何能让人移开眼光？
　　龙战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君凌倒没在意，笑道：“桑大人过奖了。龙角大人肯襄助于你，是因为觉得你是目前卢蒙百姓的最好选择。所以也请桑大人不要辜负我们的期望，能够为卢蒙带来和平。”言下之意，就是会助他一统卢蒙。
　　桑岳惊喜万分，道：“我会的。”统一卢蒙，结束内战，一直是他的梦想啊。
　　君凌忽然正色道：“我们会助你一统卢蒙，但你必须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请说。”桑岳一摆手，洗耳恭听。
　　“我要你从此停止对河锦的追杀，并且为翟氏王族重新修葺王陵，将末代被杀的王室宗亲的尸骨寻回，按国礼好好安葬，并追翟聿为先王，香火侍奉，以示你对前朝的尊敬。你可答应？”
　　桑岳想了一想，道：“好，我答应。”这件事虽然有些为难，但并不是不能办到的。
　　“至于传世玉，”君凌注意到桑岳听到这儿时，有些紧张起来。她一笑，道：“想必桑大人也听说了，已经不在我手。所以将来到底谁能得到，就各凭本事吧。桑大人意下如何？”
　　“公平。”桑岳笑着颔首：“那我们今日就歃血为盟。来人，倒酒。”
　　有侍女送上来两碗酒，就摆放在三人的面前。
　　桑岳首先拿起匕首，划破自己的中指，然后将血分别滴入两碗酒中。
　　旁边的君凌看得打了个激灵，她偷偷的拐了下身边一直没有说话的龙战，道：“你去就好，我怕痛。”虽说偶尔流点血有益身体健康，但她实在很怕痛呀。光是看着，已经够让她心惊肉跳了。
　　龙战当然知道她超级怕痛的毛病，微微一笑，走上前去，也拿过匕首，将指头划破，滴血进酒碗里。
　　两人分别端起酒碗，龙战却没有喝。他直视桑岳清朗的双目，道：“你桑岳统一卢蒙后，要与桑阳永结兄弟之好，两国之间永止干戈。”他相信君凌赞赏的人，不会错的。
　　桑岳回视那双紫色的眼眸，颔首：“我答应。”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这就是著名的‘泗水定盟’，在云梦历史上占有着重要的地位。它标志着卢蒙即将结束长达十年的内战，重新统一。许多年后，记载云梦历史的史官们才知道，一力促成此事的人就是后来在统一战争中，名震卢蒙的凤翼。
　　而她竟是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