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神传》月色妖娆

115、第一○五章 重聚昆仑

　　昆仑圣域，本是千年之前凤神鸾英在人界隐居的地方。云梦大战凤神随风而逝后，痛失所爱的人王元曦即倾全国之力，耗十年之功在此修建了雅苏塔，供奉其留下的凤神箭。此后日夜居于塔上再不理朝政，终于在半年后相思而亡。
　　及至其弟元曜登基，更是在昆仑大兴土木建起成片的亭台楼阁，并铸黄金凤鸟立于凤神殿中，而且广召天下奴仆侍奉凤神。
　　再后来历朝历代的君主对于昆仑也时有添增，圣域终于形成今日所见的规模。
　　因为凤神的缘故，圣域自创建以来，一直在世人心目中保持着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崇高地位。即使是三百年前六王逐鹿天下，也都有志一同的避免将战火波及到这片净土。
　　六分天下后，其他几国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皆都刻意淡化凤神人王在百姓心中的影响，以至于后世的百姓只当千年之前的云梦之战是一则传说，而凤神和人王不过是祖先们想象中的神话人物，并不认为他们真实存在过。但西陵却不同！因为开国君王对凤神的敬仰，西陵仍尊昆仑圣域为国教。三百年来西陵举国上下，都还以凤神为尊。
　　半年前因为无赦被杀，导致圣域陷入一片混乱之中。而紧接着西陵王又被弑于宫中，西陵也随即展开了诸侯争霸的局面，再无人有心过问圣域的未来。
　　无赦那神一般的力量是圣域近两百年来的荣耀所归，没了无赦的圣域宛如失去了擎柱的大厦瞬间倾颓，过惯了安稳生活的教徒们在惊恐之下纷纷逃窜下山。兴盛了近千年的圣域终于一夕之间人去楼空，再无往日的风光。
　　这些消息龙战还在桑阳时就已经知晓，所以当龙战和众人在考虑欢乐之家的去处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圣域。圣域虽然离王都金城较近，但天生险要易守难攻，并且仗着千年来所累积的威严应该不至于受战火波及。即使真有危险，昆仑山本是山脉连绵，简直就是绝佳的隐蔽场所。
　　他的建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所以分散撤离后约好在圣域会合。
　　※※※
　　当日君凌与龙战在彭城救出云裳后，便一路结伴往西而行。三人因为都是只身上路，不必照拂众人所以行走的速度自然要快。半个月来他们穿城过镇，小心的躲开了正进行的如火如荼的争霸之战，终于在夏末抵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昆仑圣域。
　　自从半年之前匆忙逃离圣域后，君凌以为自己今生已再无机会回到这里的。所以当她与龙战、云裳再次登上昆仑山的时候，心中却有着无限感慨。
　　沿着曲折的山路上了圣域，倘大的圣域竟连个半个人影也没看到，眼中所见全是一人多高的蒿草随着渐起的秋风摆舞，模样要多荒凉有多荒凉，再不复无赦还在时候的盛况。
　　不过格雅湖的湖水到是依旧清澈。他们到的时候是白天，所以并没看见只在入夜才会盛开的蹉跎花，只有满湖的碧叶连天。但龙战还是跪在湖边恭恭敬敬的磕了头，拜祭他那对最终化成蹉跎花结伴而去的父母。
　　拜祭完毕，三个人又漫步来到雅苏塔前的广场上，都不由的忆起了当日与无赦在此最后激战时的情景：龙战一人一剑杀上圣域挑战神一般的力量，而君凌被困高塔欲出却无门；后来龙战不敌无赦而中掌口吐鲜血，她肝胆俱裂终于不顾一切飞身自高塔一跃而下……
　　不论谁死，另一个人绝不独活！
　　就是在这里，他们用行动来表达自己与对方生死相许的信念，那样的纯然，那样的绝烈。原来在那个时候，他们已经爱的那样深了。
　　君凌看向龙战，却发现龙战也正好在看自己。两个人相视一笑，很多事、很多感觉已不必明说。
　　能在有生之年执子之手，比起寒月纱与风飒来，他们无疑是幸运的。
　　※※※
　　雅苏塔就在眼前了，可铜制的大门却是紧闭的，让人嗅不到半丝人气。
　　“我想进去看看。”君凌望着经历了千年风雨的洗礼，依旧傲然立于昆仑绝顶的雅苏塔，很想进去再看看那只被供奉在殿上的火凤凰。尤还记得无赦第一次领她去看凤神像的时候，那只振翅高飞在熊熊烈火中的凤鸟所带给她的震撼和难以言喻的痛楚。
　　龙战点头，然后上前一步伸手抵住大门暗中运气。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从门枢处传来，沉重的殿门竟被龙战一人给推开了。
　　游荡在殿外的阳光借此机会，从不断扩大的门缝中溜了进来，瞬间扑进了好久未见的一只凤鸟怀里，仿佛阔别多日的好友。黄金所铸的凤鸟刹时焕发如新，隐隐竟听到鸣呖之声，好象便要就此浴火而飞。
　　三个人先后进了殿，直步来到凤神像的面前。
　　“好多灰啊。”云裳一边环顾着殿内的陈设，一边捂住口鼻抱怨。多久没人打扫了？这里简直快要被灰尘湮没了。
　　望着凤鸟那双宝石镶就的眼目，君凌忽然觉得那里面并不如自己当初以为的金石无情，似乎也在闪烁着微微的柔光，好象是在欢迎她的归来。看来自己还真是在古代呆久了，连原本笃定世间并无鬼神的她，竟也开始有些相信凤神或许真的存在于千年之前，曾在那场云梦大战中随风而逝。
　　“我回来了啊……”不知为何，君凌只想这样说，对着这只傲然展翅在烈焰中的凤鸟说。
　　她上前一步来到案前，干净的案上没了往日的鲜花素果，看来无人供奉时日已久，只还有一只雕花盒子静静的摆放在那里。她温柔一笑，伸手轻轻抚摩着雕花的纹印。
　　曾经这里面装着的是属于西陵的那块传世玉，她上一次离开的时候带走了，最后却被她掷于桑阳碧泉郡外的万丈深渊中。她再也回不去二十一世纪了，可她却没有丝毫的后悔，只为了要与爱人厮守。当年的凤神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而步入那一片火海的吧？
　　凤神啊，或许你是真的存在的，或许你那样的爱情也是真的存在的。就好象龙战之为她，寒月纱之为风飒，还有……无赦之为寒月纱！
　　君凌永远也不能忘记无赦临死前的眼睛，那里面的颜色竟比此刻的天空还要湛蓝，是一种初生婴孩的纯净。他终于摆脱了长生不老的束缚，终于有资格对所爱之人倾吐心中的爱。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可在转世轮前找到了自己一心钟爱的那个女子？
　　“是谁来了啊？”
　　君凌正望着凤神像怔忡出神，却被一声忽然出现的询问而惊醒了神志。
　　听那说话的声音即苍老又缓慢而且没有恶意，但因为突兀还是让三个人都吓了一跳，他们没想到看来荒凉已久的凤神殿里竟然还会有人。原本各看他处的龙战和云裳立刻跃回到君凌的身边，同时戒备的望向声音来处——凤神像后！
　　会是什么人？竟藏在荒无人烟的圣域之中？
　　得得得……是什么东西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有节奏。然后一根拐杖首先出现在三人的面前，再然后是一个身着白衣略有些驼背的老者从神像后面慢慢的转了出来。老者一头须发皆白，看得出很有些年纪但双目依旧炯炯，乍见生人并不惊讶或是恐惧，只眨也不眨的看着三个人，眼光中反而有丝喜、有丝激动。
　　看这老者一身白色宽袍的装束必是圣域中人无疑，但从他沉重滞涩的步伐中也看的出他不懂武功。君凌和云裳都松下了防备，只有龙战依旧深思的盯着老者的一举一动。
　　君凌上前两步，柔声相询：“老伯，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这老者的目光清明透彻，不像是什么奸邪之人。但依他这么大的年纪，何以孤身一人留在这空荡荡的圣域呢？半年前他没随着众人一块离开吗？
　　老者却没立刻回答君凌的问题，而是步履蹒跚的挪到殿门处，费力的抬起头望着天外的白云，仿佛不见天日已久。好半晌才叹道：“是啊，只有我一个人了。其他的……半年前都跑光了。”
　　在无赦之前，只有贵族子弟才有资格进入圣域进行修行。可自从无赦当上圣域的主教之后，长生不老的他根本不需要有接班人。久而久之，再没哪家贵族愿意将儿子送到圣域来虚度时光了。为了保证圣域的繁盛，他们只好放宽条件也允许穷人家的孩子进来成为教徒。可无赦被杀了，让这群享惯了富贵生活的子弟们都方寸大乱，紧接着又经逢乱世，为了自保性命他们全都逃了，再也没人肯留下了。
　　尽享了千年荣耀的圣域，也终于如同陨星一般败落！
　　世事无常啊……
　　君凌闻言有一瞬间的怔忡，而心湖又起波澜。
　　她杀无赦，是因为无赦对龙战父母以及河锦所犯下的十恶之罪行。即使后来她也同情无赦对寒月纱的无望苦恋，但却从没有认为自己做错过。可她却没想到，圣域的其他人却也因为无赦之死而从此无依无着。原来每件事情都是一体两面的，说到底，他们也算是间接被她与龙战所累。
　　老人没理会君凌的反应，而是回身就着殿外的日光认真的打量龙战。而龙战没有动，任他看个仔细，他总觉得这老者不似平常普通人。
　　老人看了良久才一声叹息：“你是寒月纱的儿子吧？”语气即是欣慰又是难过，隐约透露着与寒月纱的渊源。
　　龙战点点头。这老者既然是圣域中的旧人且年纪又长，或许和母亲很熟也说不定。
　　老人也跟着点点头，复又面朝向殿外，迷离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格雅湖，仿佛那里仍旧如同三十年前，趴着那个总是闪着一双灵动大眼的女娃，不厌其烦的数着湖里的蹉跎花。
　　“还记得，寒月纱刚入圣域的时候才那么一丁点儿大，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可转眼间，她的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了。”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格雅湖里的蹉跎花盛放如昔，而人——却都已经不在了。
　　龙战有些惊喜：“您认识我的母亲？”
　　虽然自有记忆以来他从不曾与母亲相处过，而虹姨又因为无赦的缘故从不对他讲母亲的事情，所以他对母亲并没多少孺慕之情。但毕竟血脉相连，内心深处还是想多知道一些有关于母亲的事，或许他可以从老者的口中多少听到一点儿。
　　“岂止是认识？”只要是见过寒月纱的人，恐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的。老者因为忆起多年前的往事而呵呵笑了起来，满是皱纹的老脸顿时笑成了一朵金灿灿的菊花。
　　“你母亲才来圣域的时候也就十几岁，看似温柔娴静的一个小姑娘却偏偏顽劣的很。其他女孩子都会认认真真的做好功课不用人操心，只有她不肯老老实实，镇日里只知道鸡飞狗跳的捣蛋，就连那些同龄的男孩子也不及她一半淘气。个儿小力气也弱，但牙尖嘴利半点亏也不吃。只要是惹到她，就是健壮的年轻教徒她也敢上去拼了命的打。她若是挨了一脚踢，必要在你身上踢十脚才算还上。被罚了也不怕，从不在人前掉半滴眼泪。
　　圣域里的人只要一提起寒月纱，没有不头疼的。我们一干长老最不愿意听到她的事情了，因为这代表着她又闯祸了。
　　还记得有一次，她谗嘴偷喝了旬长老珍藏了好多年的一坛子酒。旬长老知道后当场就气晕了过去，我也气的不行，那坛酒我惦记了好长时间都没尝到一口到是便宜了她这个小丫头，于是便罚她面壁思过。她表面上是顺从了，乖乖的在凤神殿这里跪了一天，可晚上她却趁我熟睡偷溜进了我的房间，将我宝贝了好多年的长胡子全都剪了！”
　　君凌和云裳听到这里，不禁哈哈笑了起来，就连龙战也轻笑出声。
　　原来，原来母亲曾经是这么一个顽皮的女子啊……
　　虽然年纪大了，很多事情都看得淡了，但老者永远也不能忘记自己第二天一早起来，在铜镜里看到自己的宝贝胡须不翼而飞时的表情。那可是他辛辛苦苦留了三十多年的啊……
　　提起往事虽然还是有些气，但老者也终于掌不住跟着笑了。毕竟——“有了寒月纱的那些年虽然头疼，但现在想起来，那几年的圣域真的是好热闹啊。”那几年的圣域不再严肃，不再死气沉沉，而是生机盎然，随时随地都充满了一个女子的笑声。
　　只可惜好景总是不长久的，老人的神色慢慢黯淡下来。
　　“当年寒月纱只三天工夫就与你父亲倾心相恋，甚至不顾一切决定私奔。说实话，我们几位熟知她个性的长老们到是不意外的。依她的性子，本是该无拘无束的遨游在五湖四海之间，而不是将大好韶华都虚度在这高墙深院里。只是，只是无赦太执着了。他执着而又疯狂的爱，终酿成了当年的悲剧。”
　　老者长长的叹息，但又欣慰：“不过，他总算是留你一命，为的恐怕也是你这一双紫眸吧。”无赦桀骜刚愎终铸大错，但终于还是一念之仁，留了这孩子一条性命啊。
　　“紫眸？”
　　龙战听虹姨说过，听无赦说过，当年的确是无赦忽然改变了心意，没有下手杀掉还在襁褓之中的他，但却并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天生紫眸。
　　老者的表情渐渐严肃，认真问道：“你可知道为何你父母皆是黑眼，而你却是天生紫眸？”
　　龙战摇摇头。幼年的时候他因为这双异于常人的眸色而常被其他小孩子嘲笑过，在中土大秦的时候，更是曾经被人当做妖怪来看。他曾问过虹姨为什么自己会天生异眸，但虹姨总是不说话只是抱着他哭。久了，他也就不再问了。
　　君凌闻言却插口道：“这有什么难解？八成是风、寒月两家的祖先有过紫眼的人，这一代表现在龙战的身上。潜在基因遗传嘛。”或许在古代这是个很难解释的问题，但在她这个接受过现代文明教育的人来说，并不难理解。她初见龙战的时候，就以为他是个混血的帅哥。即使后来知道龙战并没什么异族血统，她也不觉得奇怪。
　　老者却不赞同，他手抚着胸前花白的胡须微微摇头。“世人无知，并不知道你紫眸的来历，只当你是异数。但在圣域里却一直流传着一则古老的传说：紫眸遗女，则为倾国；紫眸遗男，则为人王！
　　千百年来，云梦大陆上只得两位紫眸的孩子。一个就是三百年前云梦王朝的最后一位公主，她的一双紫眸虽然在出世之初就被其母刺瞎，但最终还是验证了倾国的传说。另一个就是你，既然你是男人自然也应该验证人王的传说。也就是说，你将统一云梦！”
　　说完，老者目光凌厉的注视着龙战。
　　三个人听了老者的话俱是大惊，君凌更是无法置信的望向龙战。
　　龙战是人王转世？是吗？
　　老者庄严的预示：“人王一出将止天下乱世，云梦很快就要在你的手上重新统一了。”
　　当日无赦被杀导致西陵内乱，所有人都逃离了圣域，惟有他没有动过离开的念头。他已经足够老了，所以对很多事情就看得很淡。圣域能享千年的荣耀而一朝败落，他虽感叹但并不是很伤心。他守在这里，为的就是半年前乍现圣域的那一双紫色眼眸啊。若他是人王转世，终是会回到这里的，回到这个千年之前他最眷恋的地方！
　　君凌笑了，但笑得有些勉强：“老伯，你恐怕是搞错了吧。我们来这里只是想避难而已，并没什么逐鹿天下的野心。”
　　人王转世？统一云梦？会吗？可龙战已经与她相许一生，他们是不会再卷入世事纷争中的。
　　老者一双睿智的眼似乎看透了君凌的逃避，只淡淡的道：“千年之前的凤神与人王又岂有逐鹿天下的野心？我的凤神殿下啊！”说着，竟一抛拐杖对着君凌行起跪拜大礼来。
　　君凌大惊，赶忙去搀扶老者。“老伯，您这是做什么？”
　　老者执意不起，坚定的说道：“能拿得起被供奉在雅苏塔第九层的凤神箭，您就是凤神殿下！”
　　无赦当日掳了她来，却没说明她的身份，而且不顾众长老的反对，应要将她安排在神圣的雅苏塔内住下，并且不惜耗费精力替她解毒。看来，无赦是早知道她的身份的，而他，却是直到她手持凤神箭从高塔之上一跃而下才终于明了。
　　千古神兵，只有凤神才拿得起！
　　在彭城的时候，那个央虚说过她是凤神转世；今天在圣域，这位长老又说她是凤神转世。她或许已经相信凤神真的存在于千年之前，但——君凌摸了摸挂在耳上的箭，有些凄凉的叹道：“我看过雅苏塔第六层里所藏的《创世记》。凤神已经随风而逝、神魂俱灭，不可能再转世为人了。”
　　所以——她不是凤神！
　　老者不在乎君凌忽然冷淡的神情，一径坚信自己的判断。“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错！您就是凤神殿下！”
　　一直默不作声的龙战一扶手，轻松的托起跪拜在君凌面前的老者。对着固执的老者，他淡然一笑：“长老，我不是人王，她也不会是凤神。我们只是这红尘中最平凡不过的一对男女，仅此而已。”
　　老者默然了半晌，然后轻轻的吐了一口气。“与生俱来的命运，你是逃不脱也挣不开的。”
　　人王出而平乱世，凤神生而止干戈！千年之前如此，千年之后也如此！
　　“命运？”龙战拉着君凌的手准备离开了，闻言却又停下脚步回首面对老者，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命运是由我们自己创造的！”
　　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能主宰他们的命运！
　　龙战说完再不停留，与君凌消失在殿外的阳光之中，徒留下老者一人孤零零的守在殿内，以及他经久不散的长长叹息。

　　~~~~~~~~~~~~~~~~~~~~~~~~~~~~~~~~~~~~~~~~~~~~~~~~~~~~~~~~~~~
　　近来工作太忙,少有工夫改文,所以进度可能会慢下来.但我会尽力更新的.
　　还有谢谢亲亲们的关心,我们这里可不是冷着呢.上下班的路上都快要冻死我了!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