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神传》月色妖娆

116、第一○六章 悲乱深秋

　　因为君凌、龙战和云裳是第一批到达圣域的人，所以他们理所应当要负责准备迎接其他人上山的事宜。三人当晚随便找了个地方住下，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就开始着手清点圣域的楼阁宫殿，盘算着该如何安排上万人全部住进来。
　　清点的过程缓慢而又艰难。半年前教徒们逃离圣域的时候，把值钱的东西能带走的全带走了，各处屋子全是一副被盗贼洗劫过后的凌乱模样。君凌三人费心整理了几日，也不过腾出一小片地儿而已。好在连城带着两千子弟兵没多久也即赶到，及时解决了劳动力不足的问题。这些子弟兵都是精选出来的年轻小伙子，经过一路上风餐露宿的磨练，一个个年轻的脸上少了些稚嫩，多了些坚毅和成熟。大家齐齐动手，按照君凌的吩咐开始接手清理工作。
　　人多力量就大，大家一边说笑一边干活，干得热火朝天很是热闹。
　　那位白须长老每日只躲在凤神殿后的小屋子里，任他们天翻地覆的捣腾也不过问。偶尔出来晒晒太阳，见到龙战和君凌也不再提人王凤神的事，略微笑笑便罢。龙战不以为意的自忙自事，但君凌心中却总还惦记着那天老者说过的话。
　　半个月后，二十批欢乐之家的成员们陆陆续续抵达圣域。因为行走路线不一，所以到达也有先后，但好在都平安无事、有惊无险。众人风尘仆仆疲惫不堪，但能再次重聚于一堂，全都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又热闹了一番。
　　范天色带着一大家子是最后上山的，因为在途中的时候范家大哥又病发了一次。一伙儿人被迫在遥城停留了几日，以便于范天彦养病。好在沈玉楼医术高明，又有恋羽的精心照料，范天彦的病情终于好转，大家这才继续上路，可偏又赶上遥城也打起了仗。在莫离的护持下，百十来号人总算是平安出了遥城。
　　君凌再见莫离很是高兴，莫离却是淡淡的少言少语。
　　大家分诉起别后的情由，都不禁是感慨万千。这一路上所见之烽火连天、哀鸿遍野，比众人想象中的境况还要严重。结队逃难的百姓四处可见，可却像一窝窝乱了阵脚的蜂并不知道该逃去哪里。目前的西陵处于一片混战之中，无论哪座城池都可能随时燃起战火。逃进了这座城，第二天可能又要再逃。绝望无助的百姓们在刀枪之下艰难的求着生机，为了一餐温饱甚至不惜易子而食。
　　乱世之下，人人不禁自危，而且泯灭人性！
　　※※※
　　时序入秋，数万人在圣域重新开始生活，但过程却不再顺利。
　　最大的问题当然还是吃饭问题！
　　君凌所带之粮草全部消耗完毕，目前一切用度全靠范家在西陵各处生意的收益支持。但如今经逢乱世，生意并不好做，全靠范天色夫妇两个精打细算才能勉强维持。而且各家争霸诸侯为了过冬，也都开始大范围的囤积粮草，所以即使有钱也未必能买得到粮食。
　　好在原来欢乐之家所种的一些稻谷已然成熟，数量虽然不多但也可救一时之需。于是追翼带着三百海盗轻装偷回息雁郡外，准备想办法将粮食运上圣域来。
　　吸取了欢乐之家的教训，防御工事是龙战目前最为看重的紧要事项。圣域原本也有比较完善的防御系统，龙战只要在此基础上改进加强即可，务求圣域的防守要固若金汤。
　　而连城也在龙战的授意下，继续刻苦操练人马，一定要将这两千子弟兵练成圣域最坚固的一面盾牌。
　　君凌总揽下圣域里的大小事务，整天里调度人手安排工作，也是忙得焦头烂额。但夜晚的时候，君凌常常会登上雅苏塔的第六层，用心翻看里面的藏书。自上圣域后君凌便与龙战分室而居，而龙战又经常通宵达旦的领着人建造防御工事，不能常见君凌的面，所以并不知道她夜晚的去向。
　　期间，燕十三有飞鸽传书来。言道：先前降于风啸的南国图尔忽然叛乱，宣布要独立于桑阳。相奴领兵十万前去镇压，估计一时半会儿是顾不上追杀君凌他们了。君凌等人听闻，自是松了一口气。
　　而桑岳也从卢蒙传书过来。说狄原五年一度的较武大赛已经落下帷幕，今年的武魁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小子轻松夺取。据说此人文治武功皆都出类拔萃，很得当今狄原王的赏识，常召见于宫中促膝长谈引以为知己。而大公主何碧在宫中偶然一瞥，对其更是一见倾心。在太后的大力撮合下，成就佳偶招其为驸马。一时间，此人贵不可及。
　　另外，还有一个挺让人吃惊的消息：就是彭城被人灭了，而彭城城主则被悬尸于城头示众。
　　彭城城主彭东德薄威浅，只仗着边城的地利才能苟安至今，被人灭掉到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奇怪之处在于，灭彭城的人竟然是西陵第一武将——殷城的城主殷展。
　　一提起殷展，君凌不由的想起那个对她有着莫名敌意的病夫。殷展与范家大哥同样是一副久病不愈的模样，但范家大哥是和煦如暖阳，殷展却犀利如冰刀，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两人为贺狄原少主大婚而几次遭遇，经历都不是太愉快。
　　殷展虽然号称拥有整个西陵最强的军队——狼之军，但从内乱开始，殷展就一直表现出退守的姿态，根本没有加入争霸的行列。但人们可以猜测他是在等待着最佳时机一举成功，但灭掉彭城可绝对称不上是个好时机。彭城在南，殷城在北，中间隔着好几座城池，就算他打了下来也不可能纳入自己的版图，即使派兵驻守也只会成为一座孤城，从军事利益上看实属徒劳之举。何以殷展兴师动众，千里迢迢的跑来灭掉彭城？
　　殷展此举颇为耐人寻味。
　　大家想了又想，讨论了又讨论，也没猜中殷展的用意。到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云裳在听到殷展的名字时就开始不发一言，坐在角落里愣愣出神。
　　第二天，云裳就向众人提议要到离此百里的金城重开醉红楼。一方面可以减轻圣域的负担，另一方面也便于收集天下消息。
　　君凌听了不同意，担心她一个女子在那块兵家必争之地里讨生活会有危险。但云裳却不在乎，笑道以往在迷津渡时，比之如今又安定多少？她还不是生活的很好？君凌辩不过她，只好千叮万嘱之后任她带着几十个人下山去了。
　　在圣域的生活虽然艰苦，但大家团结一心竟也不觉得难过，而且还有一件天大的喜事发生——就是恋羽有身孕了。
　　当沈玉楼将这个诊断结果告诉大家的时候，一众人等简直是欢呼雷动。范家大哥笑的即欣慰又温柔，范天色更是高兴的说不出话来。而君凌忘乎所以的抱起恋羽转圈，直嚷嚷着要大肆庆祝才行。范天色被她的大胆举动给吓得面无人色，着她小心放下恋羽之后又铁青着脸好一顿数落。君凌吐舌做了个鬼脸不理会她，拉着恋羽一再强调要当孩子的干妈。恋羽含着笑答应，脸上已经有了为人母的温柔。
　　山中岁月平凡而安静，山下人间却是烽烟弥漫。一晌的贪欢终有尽头，一隅的苟安又能够持续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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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时令已至深秋，天气渐渐冷了下来。
　　从上昆仑之后就一直卧床不起的范家大哥，近些时日病情又加重了不少。开始还只是夜间咳嗽不能安睡，没几日就发展到日夜不断，偶尔还会咳出血丝来。沈玉楼调制了很多补身药品，恋羽也衣不解带的床前伺候，但却不见丝毫起色，范天彦眼看着一日比一日憔悴下来，本来就很赢弱的身子转眼瘦的不成人形。
　　医者，治病而不能治命。
　　范天彦先天不足再加病入膏肓，纵是沈玉楼有妙手回春之术也难再救他。所以沈玉楼沉痛的要大家做好心理准备，范天彦离开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大家闻言不禁一片愁云惨雾，范天色和恋羽更是米饭不思茶水不进了。到是君凌依旧不改笑靥，常常跑到范天彦的床前，陪他说笑逗他开心。
　　即使大家有千万个不舍，在第一场轻雪飘落的时候，范天彦终于还是离开了。
　　弥留人间的最后一刻，范天彦紧紧拉着恋羽的手，笑言道今生能娶她为妻实是三生有幸于愿足矣，只是没能亲见孩子出世而有些遗憾。嘱咐她勿要为他伤心，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将孩子抚养长大才不枉他的一片真心。
　　而后再没留下什么——含笑长逝。
　　恋羽握着范天彦渐渐变冷的枯瘦大手，好半天都没有动作。范家其他人哭的地动山摇，只她一滴眼泪也没掉，但干涸的眼中却再也没有暖意了。自此之后，她一句话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坐在范天彦的屋子里发呆。
　　范天色故做坚强也没掉什么眼泪，压抑着心中的悲痛不发，终于伤及五脏六腑，在范天彦去世后的第二天也跟着发烧病倒。这场大病来势汹汹，范天色昏迷了一日夜不曾清醒只是不断的呓语，急坏了爱妻心切的沈玉楼。
　　本来范天彦的后事应该由范天色料理的，但如今她有心无力，这件事就落到了君凌和龙战的身上。两人忙活了几日，总算在圣域后山上选中一片幽静的小树林，然后就将范天彦下葬在那里。非常时期一切从简，葬礼操办的虽然简单但不失肃穆。
　　病来如山倒，向来身子颇为强健的范天色这一次病得着实厉害。沈玉楼尽心汤药伺候，但见效甚慢。昏迷了一日夜之后虽然清醒，但依旧虚弱的起不了身。
　　范天彦下葬的事情终于处理完毕之后，君凌就急急的赶来看范天色。才一进外堂，就见沈玉楼正蹲在个小泥炉前细心的煎着一锅药，想必是呆会儿要给范天色喝的。热气腾腾的，满屋子全是药香。
　　“沈大哥，天色可醒着？”君凌小声的询问，手指了指里屋。
　　沈玉楼抬头见是君凌，微微一笑，然后挥了下手示意范天色没有睡，要她自行进去，自己则又低下头小心的看顾着炉火。
　　君凌掀起门帘进了里屋，就见范天色正斜依在枕被间闭目养神，一头黑发凌乱的散在身前，更衬得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本来清冷坚毅的眉宇间如今满是愁思忧伤，人显得颇为憔悴。
　　范天色听见响动不禁睁开眼，看是君凌眼里闪过一丝喜色，招呼着君凌坐到床前来。
　　君凌依言在床边坐下，细细打量着清减许多的范天色，忍着心疼故意用轻快的口气问：“今日可好些了？”
　　范天色点点头，笑答：“还好，比前日强多了。”
　　君凌顿了一下，终于还是直言道：“范大哥的后事都已经料理妥当了，你不用费神挂记，专心养病就好。”
　　“谢谢你啦。”范天色拉拉君凌的手，很是感激。她相信，君凌一定会将大哥的后事安排的很好。
　　君凌反过来拍了拍天色的手背，挑眉笑道：“我们之间，还用说这个吗？”她从来都喜欢温柔的范大哥，因为他的突然去世背后也曾偷偷的哭过几回。但在天色面前却不好表现，怕再勾起她的伤心。
　　范天色躺回枕上，逐渐淡了脸上的笑纹，幽幽道：“大哥向来疼我，我却不能送他最后一程啊……”
　　“你也知道范大哥最是疼你啦，所以更要好好养病，不要让范大哥在天上还要替你担心。”事到如今，君凌也只能这样空泛的安慰。
　　“大哥天生病弱，曾有大夫说过他活不过二十。只因为范家富有，天南海北的珍奇药材补品也不知吃了几多，方才多活了这几年。但大哥的病情依旧时好时坏，一年里到有三百天是缠绵病榻不得起身，受尽了万般的煎熬。
　　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大哥总有一天是要归去的。而大哥更是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他多活一日不过是多受那一日的苦楚。我想他有时候是宁愿就此死了吧，只是不想辜负爹爹和我的用心，而年复一年的挨着日子。
　　前些天在欢乐之家的时候，他不顾一切非要娶了恋羽。我虽有些不赞同，但看他是打心底里高兴的，婚后的精神也好了很多。那时我还曾偷偷的希望、希望他有妻有子之后，多了支撑活下去的信念，病能就此好转也说不定。只是，谁能料到……”
　　范天色痛苦的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珍珠般滑落。
　　范家空有钱财无数，究竟还是争不过天命的！
　　沈玉楼端着煎好的汤药刚好进来了，见到妻子泪凝于睫，不禁上前爱怜的擦去妻子的眼泪，柔声安慰道：“死者已矣，若是大哥有灵也不想看到你这样的。别再哭了，想开一点病也好的快些。”这些天的范天色再不是那个冷静坚强的范府千金，只是一个刚刚失去至亲的柔弱女子。
　　“天色……”君凌努力眨去眼中凝结的水气，也轻声唤着她。
　　范天色冲两个人扯出一丝笑，道：“你们不用太过担心我，其实大哥离开的事情，我也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只不过是一时难以接受罢了。”她似想起了什么，又转向君凌道：“到是大嫂从大哥死后，一声也没哭、一滴眼泪也没掉。我怕她悲伤郁结在心中，终不是好事。她现在还怀着孩子，别也病倒了才好。你替我去看看她吧。”
　　“我这就去看她，你好好休息吧。”君凌点头答应，又嘱咐了几句要她安心休养，便起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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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说是范天色担心恋羽的状况，就是君凌也放心不下。范大哥去世时，恋羽的表现就很不寻常，不哭也不说话好象与她没什么关系。有人背地里偷偷议论恋羽无情，但君凌知道绝对不是这么回事。恋羽的样子并不是铁石心肠的表现，到是让她想起了一句话来——哀莫大于心死。
　　只是她一直忙着范天彦的身后事，暂时顾不上恋羽，只能拜托上山来参加葬礼的云裳先看顾一下。
　　君凌去到恋羽的屋子，果真看见恋羽呆坐在范天彦的躺椅上，脸上依旧是这些天一直保持的木然神情。
　　“恋羽。”君凌走到她身边，轻轻唤了一声。
　　恋羽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似乎并没听到她的呼唤。
　　“恋羽！”君凌伸手小心的将恋羽揽靠在自己的怀里，慢慢的摇晃着，嘴里则不停的轻唤着：“恋羽，恋羽……”
　　温暖的怀抱，轻柔的晃动，好象是母亲一样的浓浓关切，渐渐渗入恋羽快要冰冻的心里。
　　“君凌？”恋羽抬首望着君凌，眼神终于有了焦距。
　　“是我。”君凌点头，仍旧揽着恋羽。
　　仿佛是见到这世上最爱护自己的那个的亲人，所有的悲伤只能在她的怀中倾泻。恋羽倒在君凌的怀里，哑着声音低喊：“他说他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他说谎！他说谎！”
　　“哭吧，哭出来心里会好过一点。” 看着怀中即使痛哭也压抑着自己的恋羽，君凌即心疼又欣慰。能哭出来，总比憋闷在心里要好。
　　泪一串串的滴落，好象断了线的珠子。恋羽已经记不得自己已经多久没有掉过眼泪了，她曾经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再不会因为什么人、什么事而哭，但现在的她却哭的不能自已，只因为那个总是说要守护她一生却又食言的男子。
　　“他走了，又剩下我一个人了。为什么每次都剩下我一个人？”他知不知道一个人活在世上好孤单啊，他怎么忍心抛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呢？
　　“傻瓜，谁说你是一个人的啊？你还有我们，而且……”君凌指指她的小腹，温柔的道：“你还有宝宝啊。”
　　“宝宝？”恋羽顺着君凌手指的方向看着自己的肚子，已经微微的隆起证明里面正酣睡着一个幼小的生命。这几天，沉浸在失去范天彦悲伤中的她几乎都要忘记它的存在了。
　　君凌笑着说道：“是啊，这里面还住着一个小生命，你并不是一无所有。几个月后，你就会多了一个和你血脉相连的至亲至近的人。”
　　孩子，是这世界上最奇妙的人。它可以化解仇恨，也可以安抚悲伤。恋羽为了孩子，一定会坚强起来好好生活下去的！
　　果然，恋羽双手轻抚上小腹，神色慢慢变得沉静而坚定。“是，我还有宝宝！”
　　她已经失去太多了，不能再失去最后一份最为珍贵的亲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