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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堑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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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眄。有人在着急的唤着自己,漫天的大火里,对方结满血疤的手划过自己的脸颊,尚是年少时的殿下轻轻唤着自己。
李流眄慢慢睁眼,灰土的粉尘从睫毛滑落,火药爆炸的声浪几乎压的人无法呼吸,耳鸣阵阵难以听见周围的声音。
年少时的李流眄,胜心强烈,对人间的偌大事物有着绝对的好奇和掌握,面对这样的突袭短暂呼吸片刻便心神回位。
周围马惊浪蹄,但身体远远没有天赐营的将士般耐操的特性,身体缓了好一阵,才吐出自己口中残留的淤血,勉强听得到周围的声音。
人声、马蹄嘶鸣声、群鸟不安的悲怆声,李流眄揩去脸上的浮灰,才抬头看即面前的殿下。
刚刚那颗火药爆炸从山顶投下,刚好炸在自己和殿下身边。
身旁有人惊呼,有人不断喊着军医,以及不断此起彼伏的灭火声。
“殿下——此处遭到南境敌袭,请殿下速速离去——”周围最近的天赐营掌号头官从周围的慌乱里冲了出来,附近的亲兵及天赐营将士纷纷将周围围住。
齐天沂看了看周围,这里是此次南征,运放粮草的最大基地,距离南境主要军队足有千里,南境军队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他微微皱眉,看着周围的火势。
“千将军已经带人去山谷包围,那群抛火药的小子跑不远!”头官恶狠狠说道。
齐天沂看了看面前的李流眄,刚刚那颗火药炸来,李流眄为他挡住了最大的火力。他打量了李流眄上下片刻,看即人没事,才看向周围,在撤离和保住粮草之间做着最后的决断。
“殿下不必担心。”时刻殊久,最初火药的爆炸遭到的耳朵短暂失聪达到了最大的缓解,李流眄再次吐出口中残留的泥沙,只道,“殿下放心,那群贼子打不下来。”
头官瞬间眉拧起来,只骂道:“你这白面书生懂什么!如果火势再强,殿下和我们都会在这里烧死!”
年少的李流眄,常常带着一些微妙的讽刺,他看着辱骂他的头官,只微笑道:“刚刚头官大人在这里殊久,不见得就被火烧死。”
“你!”
对方似乎还要上前来,齐天沂微微眼神扫过,对方瞬间安静。
齐天沂看即周围没有在加大的火势,只摇了摇头,用着镇定及威严的声音道:“本宫不撤。”
头官似乎瞬间更加激动,嘴唇上下囊动极为担心。
“什将军,不必着急,你听流眄把话说完。”齐天沂道。
李流眄微微一笑,知道殿下已经把他要说的话充分知晓,现在让他说出,不过是为他趁机在军中立威。他慢慢看即周围,只肯定道:“南境军队的火药触及必死,我眼下还在这里好好站着,难道会是南境的火药为我手下留情?
这火药不是出自南境的手笔,我们来之前,在这里碰见过一小伙不大的山匪,北境与南境之间已长江为界,周围绝岩断壁,形成十里一山匪,五十里一盗窟的现象,想必这火药是那山匪的手笔。”说着,李流眄将脚下的火药灰轻轻揉磨,“这火药灰出质微硬,这盗匪不是久用火药之人。”
“只要现在将周围的火势灭掉,千将军那边很快会传来好消息。”
——夜晚,烛光闪闪。
李流眄趴在主帅营的小桌上静静等待。月明星稀,齐天沂从殿外进来时李流眄已安睡。
他静静的走了过去,看着李流眄白天刚被火药炸的火土飞扬的脸颊上还残留着硕多火药灰。
他轻轻伸手,用一旁帕子轻轻抹去。
这轻微的动静让李流眄微微醒来,看即同样脸色微微疲惫,但仍温和的殿下,呢喃道:“殿下,你回来了。”
齐天沂微微点头,含笑看着这个睡在他桌旁的少年,笑道:“今天偷袭的那伙山匪已经被千将军抓住了。”
李流眄点了点头,看着对方布满血疤的手,拿过一旁今早军医送来的凝血膏,用竹片轻轻扳开。齐天谇看即半响,慢慢伸出手,安慰道:“疤而已,过几天会自动脱落的。”
李流眄慢慢用竹片擦着药膏轻轻涂抹,没有说话。
“父皇无心而为。流眄不必为此挂怀。”齐天谇微道。
出征前,皇上曾密令召太子入太极殿。出来后,这手伤便已就如此了。
李流眄此刻听及对方反过来倒安慰自己,只轻轻笑了出来,只道:“我倒希望你平平安安。不必入这险境。”
“险境也是境,”齐天沂微笑,“自南北分家,北境军权被世家掌握,流眄,这么多年,我们等待的,让军权重新交还给皇室的机会就快到来了。”
说着,齐天沂饱含希望的摸了摸李流眄的头,用着声量虽小但却足够坚毅沉稳的声音道:“流眄,南北会再合为一家的。”
年少的李流眄,在烛火的微微闪烁中,看见的,只有对面少年那闪闪发着光的黑色双眼,如同黑曜石般透彻。
流眄,南北会再合为一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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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醒来。面前的暗红花纹,李流眄反映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这是在清心殿,是在齐天谇身边。
他微微侧过头,看见的,是那张和齐天沂几乎没有差别的脸。
他骤然再闭眼,似乎要将梦境中的面容驱除。再睁眼时,对方似乎已经感觉到他醒了,已经睁眼。
“你醒了。”对方骤然身体压来,将自己紧紧抱住。
好一阵,李流眄感觉到被外力压制的难以呼吸。
“太医说你是体内余毒未清,骤然毒出。”说完,齐天谇稍微顿了顿,将头埋在李流眄的肩膀处,声音微微颤抖,“流眄,你什么也不跟我讲,太医说,天下用这种毒的人,和光家族极为熟练。流眄,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要我去猜。”
说及,齐天谇声音更加颤抖,像是在啜泣一般:“你其他不讲我都理解,你不愿意告诉我,你连你自己中毒了都不告诉我吗?我算什么?我是什么?”
说着,声音更加颤抖宛如断线。
李流眄沉默了一阵,看着怀中人的身体颤抖,只默默的让对方抱着,然后慢道:“太医说严重了,只是经年旧伤而已。”
齐天谇没说话,只是将人抱的更深。
李流眄不动,只是任由对方抱着,自数月前来到这清心殿里,很多时候,他都几乎任面前这少年为所欲为。
人在屋檐下,当然听这屋檐主人的一切安排。
但显然,面前这少年不认为自己是这屋檐的主人,李流眄微微好奇的看着这少年,但这少年只是将头放在他的肩膀上,并未看出李流眄的异常。
窗外微微下着小雨。初春的天气,总是要下雨的。
也许是感觉到自己肩膀处微微有湿润的痕迹,总的来说,这样一张像齐天沂的脸趴在自己肩膀上啜泣,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这都不是李流眄想要去看见的。
“只是余毒而已,不必害怕。”半响,李流眄慢慢安慰起眼前这少年,心中不知为何,却想起齐天沂的那张脸颊,那样的一个人,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透露自己原本的情绪,从来也不会有这样性情外放的时刻。
李流眄任齐天谇哭了一会,这少年刚刚本还看着微许脆弱,不知是不是发觉自己似乎在哭,又马上板起脸来冷笑哼道:“你不告诉我,我自己也可以查出来,不劳你亲自说。”
“……”李流眄微微看着对方的变脸,一时不知作何情绪。他幼时在清明潭书院喂养过几只山间犬崽,有时喂了一只再去喂另一只时,因为自己手间沾了上一只犬崽的气味,下一只犬崽大多会不断用前爪划着松软的土,尾巴摇的如旋,却是怎么也不肯吃这沾上其他狗味道的食物。
李流眄微微瞥了瞥怀中人的别扭,这人挺像那几只撒尿也要专门对着自己喜欢的树撒尿的狗。
齐天谇见怀中人的不语,只是心中更加气愤,但无可奈何。
好半响,他再憋出来一句:“你不听话,我把和光田毓再嫁给他人。”
李流眄半响歪了歪头,没说话。这小孩越和他说话起劲这人就越上头呛人。
窗外雨势不减,也许是在这样的夜里,一切都安静祥和下来,刚刚发泄了一通,齐天谇的情绪瞬间又被安抚了不少,他从后轻轻抱着李流眄,半响依偎在李流眄的肩膀处,轻轻却又肯定的问了句:“流眄,你想过以后吗?”
本已安睡,李流眄本不想回答,但却能够清楚的感觉到对方过于炽热要求得到肯定回答的眼神,只好再睁眼,继续看着头顶暗红的麒麟花纹。
“你不愿给我讲,觉得我还是小孩,我给你讲。”说及,齐天谇将怀中人抱的更紧,只道,“我会让你看着,我不是小孩了。流眄,你上次见我,是在我十年前了。我已经长大了。”
说及,齐天谇将头轻轻蹭了蹭李流眄的耳畔,只轻柔却又无比肯定的坚毅道:“当年大哥可以给你的东西,我也可以给你。”
李流眄微微闭了闭眼,这次的确是真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