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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色至 ...


  •   流眄,醒来。
      醒来。这不是在清明潭彻夜罚跪的夜晚,月光寒霜孤冷的照在身上,严冬的天气,衣无可蔽,缩成一团。
      醒来,流眄。这不是当年,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夜晚,血光肆意飞溅在你的眼睫,挚爱人的血液侵入你的眼眸。
      你醒来,求你醒来,醒来就有生机。

      傍晚,天微沉,光微暗,夕阳橘光彷徨洒在窗棂。你噩梦骤醒,伸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恍惚间看见老师此刻静静的站在你的旁边,眼神冷漠,目光沉静,仍旧如当年在清明潭书院院堂里看着你淋雨罚跪,然后怒掷道:“孺子不可教也!”
      你霎时受惊,手中茶杯尽碎。
      空旷的大殿,衣衫尽湿,你瞬间惊醒,看向窗外日色,呼吸踹动,才发现,这只是梦中梦。
      此刻心中虚寒侵袭,你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在这初春处处暖意的风光里,你坐在大殿里,看着头顶的牌匾清心二字,心中寒意未平。
      身后的脚步声传来,你霎时转过头去,眼眸慌张而眼眸骤大,仿佛看见老师亲至,而此时门口听见屋中瓷器破碎欲前来打扫的太监只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李流眄这时恍惚才从一场巨大的漩涡里意识抽离,只慢慢起身,看着满地的瓷器碎片,只轻道:“吓着你了?我不小心打碎了瓷杯,这里麻烦你们的打扫。”
      太监们连连应声不敢,清心殿乃齐天谇幼年长居之地,这里的伺候人大多从皇上幼年就开始侍奉,自李流眄居住后,这里打扫的部分婢女便被齐天谇迁往他方,只留太监在此处侍奉。
      重重筛选,这里伺候的人已非普通太监可比。
      李流眄抽身来到殿外,清心殿由佛堂改建,朱红的四合院里正正方方的种着一颗海棠花树,自齐天谇几日前下令将宫中长华殿附近花树全部移植,宫中的树便不再多了。
      这座院落里的海棠花倒因为位置而躲过一劫。

      李流眄慢慢站在树下长久不动,晚阳璀璨而宁静,照在这大朵大朵开的肆意迎春的粉嫩海棠花树上,波光粼粼,闪烁莹莹。
      清明山孤照峰上曾经也栽种着同样的一棵海棠花树。
      换句话说,孤照峰上花树成片,每当春天来临,山峰粉白相间,年幼的自己,曾在山上肆意奔跑。
      但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李流眄慢慢看着眼前的海棠花开的灿烂肆意,走近想要看的更清,才发现,站在树的另一端,不知在那站了多久的齐天谇正静静的看着自己。

      ——两个时辰前。寿安宫。
      初春骄阳正盛,寿安宫位居皇城中轴,这里冬暖夏凉,宛若皇城中城中城。
      年老的嬷嬷早已等候在宫门外,见皇上前来连忙下跪作楫,只笑道:“太后今日早早起来,说皇上今日要过来,合宫上下都在准备,还提前让小厨房做好了皇上您小时候爱吃的糕点呢。”
      齐天谇刚走进宫门,便见院落中莺莺燕燕跪下请安,他粗略的扫了几眼,大概看出其中妙龄女子是太后的内眷。
      刚进内殿,只见太后正坐在几榻前含笑看着自己。
      齐天谇跪下请安,只道:“这几日儿臣政务繁忙,已有数多日未踏进后宫,如今国师薨逝,朕懊恼自责不已,请母后训导。”
      这位经常在背后被齐天谇骂为老女人的康庄太后,其实年龄并不年老,但几乎鹤发朱颜,岁月的痕迹几乎从来不在这位女子的面容上划过。
      据传当年先帝后宫极为宠幸此女,但先帝真正难以忘怀的却是齐天沂的生母姜氏。

      “哀家今日唤你来,只是见你几日劳累,想给你放半天假,我儿,政务繁忙,但亦不可忘忽身体。”说及,就让一旁嬷嬷连忙把准备好的糕点端上来。
      “这马蹄翠你幼年极为爱吃。”说着,太后含笑盈盈。
      但说及,幼年时,那时大哥二哥三哥均在,唯三哥齐天诂为现今太后亲子,那时的康庄太后还是庄贵妃,自姜氏亡后便宠冠六宫,而齐天诂正是自齐天沂死后,最有可能登基为帝的皇子。
      齐天谇随意的将这马蹄翠吃下,只道:“母亲小厨房做的食物,自然是上佳的。”
      太后含笑,只挥手将一众婢女挥退,示意齐天谇看向窗外,只道:“皇儿,你自小性格不与人言,这么多年,哀家瞧着你,是极欢喜你的。你知道,哀家的儿子如今只剩你,你大哥死在长穗口,你二哥不谈他了,你三哥……”
      说及,这位年岁三十左右的太后,只静静用手指划了划眼睫,拭去隐含的泪花:“你三哥没福,又因哀家自小娇惯,养出了不少的坏脾气。”

      而此时窗外阳光正盛,透过窗格,光线耀眼的几乎让人无法直视。
      “皇儿,如今这偌大后宫,只有我们娘俩孤依为命。你父亲死的早,兄长都早逝,如今外族虎视眈眈,境内世家各族把握兵权。皇儿,如若你还把母亲当敌人,那么你让母亲这老妇人,还能去哪呢?”说及,太后情动不已,一时之间,竟呜呜哭了起来。
      齐天谇连忙跪下请母亲安。
      “无妨。”康庄太后拭去眼泪,只含笑看着跪在她面前的孩子,善道:“皇儿,你前几年对我说,你想要娶和光家族和光田毓为妃,你知道的,和光家族乃前朝后族,但那是你第一次对哀家说要什么,哀家仍旧力排众议,堵住朝臣悠悠之口,为你赐婚。如今宫中……”

      面前这太后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转口又道:“如今宫中只和光田毓为妃,大不可取,先帝子嗣飘零,如今皇室掺掺淡的局面何尝不是当年之过……皇儿,哀家希望你成亲,希望你广纳后宫,只是希望你有伴相陪,有力可守。如今朝廷波涛凶浪,英国公年老已不可再任前线之急,如今朝臣正需用人之际,如果不联姻,谁又能保护我们母子呢?……”
      说及,这并不年轻同样亦不年老的女人容貌绝丽的脸颊上霎时划过一滴泪。
      齐天谇仍旧跪着,听了此时殊多教导,只仍旧平和道:“母后说什么,儿臣至然听母亲的。”
      这摆了半天戏台的女人骤然眼睛一亮,看着其下跪着的孩儿,惊喜道:“你同意了?……”
      说完,连忙拭去泪水,精神大振,又道,“皇儿,母后也不是让你断绝情爱,无法喜欢自己所喜之人,只是如今朝廷情况你已知晓,母亲和你,都需保命,你喜欢谁,母亲都会尽最大的能力给他最大的尊位。”

      齐天谇疏的一笑,像是意料之中一般,只静静道:“儿臣喜欢的女子,母后不是已经赐她为妃了吗。”
      康庄太后愣了一瞬,对于她这种从小生活在后宫,浸淫深宫几十年的人来说,面容的情绪只需半个瞬间就可以直接转圜,她听见此语,只更加盈盈笑道:“妃位委屈和光家族那孩子了,如若不是和光家和前朝渊源甚重,不过既然你喜欢和光家那孩子,待你成亲纳后,母亲晋升她为贵妃之位,让她在后宫只居皇后之下。”
      “那当然了。”齐天谇静静一笑,“田毓性静,朕想,她会高兴的。”
      一场谈话匆匆结束,最后无非太后上前来特地将她母家的孩子带了上来一一聊天叙话。

      而此时天际暗淡,阳光转圜离开,夜已经快要到来。
      齐天谇看向李流眄,只招了招手示意李流眄过来。
      不知为何,李流眄微微迟疑,但还是透过晚阳,慢慢走近,只温柔轻笑。
      此时的齐天谇,尚是年轻,在心爱之人的面前,尚未完全修炼的能够将心中情绪完全藏的一干二净。也同样的,他看不出永远面色平静的李流眄那和淡静谧的神色下,透露着什么样的心绪。
      所以,齐天谇直接道:“我想问一个问题,我希望你可以对我说实话。”
      难得的,这次并未用朕。
      李流眄歪着头盯着面前这心性别扭的小孩几瞬,然后道:“你说。”
      齐天谇睁大眼,似乎想仔细的辨明对方的话语真实,但不知为何,只微微歪垂着头,静道:“你去生一个孩子,可以吗?”
      李流眄瞬间睁大双眼。

      “我知道你没有生育的能力,你去找一个你喜欢的女子,不对,你不能去找你喜欢的女子,我去给你找一个你不讨厌的而且乖巧的,然后你让她怀孕,给我生一个孩子。”
      空气静默。本是太阳夕去的傍晚,却不知在这残阳的最后一刻,晚阳瞬间烈火大盛,让人睁不开双眼。
      “你刚回京益的那段时间,我想过,想过让和光田毓为你生育,但遭到了你的严词拒绝。”半响,齐天谇默默道。
      李流眄微微迟疑片刻,尽量找了一个不太那么容易激怒对方的切入点,只慢道:“你不喜欢和光田毓,为什么当初不惜答应和光家族众多条件,只求让和光田毓入宫?”
      空气似乎更加静默,尚不满二十年少登基的帝王只微微咬紧牙,然后道:“那你告诉我,离开北梁后的十年,你…去了哪里?”

      李流眄微微移开头,知道再继续将这话题下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面前这小孩年少为帝,尚不知法不可轻移,权不可轻动。随心所欲,肆意而为正是这少年的本色。他默默的呼出好几口气,才将心中骤然升起的情绪压了下去,半响只道:“为何你如此执着一定要我的孩子?”
      “那为何不行?”齐天谇伸手将李流眄手踝紧紧抓住,“和光田毓哪一点你不喜欢?喜欢到特地再回皇宫只为和她再见几面?!你心甘情愿回到京益,回到你所说的这外表金玉的房子里,难道不就是想和和光田毓成亲叙旧吗!”
      “你疯了!”半响,李流眄几乎无法呼吸,只震道:“那是和光稚韵的妹妹!是他留在世上仅存的亲妹,你让我……”
      半响,李流眄骤然停住,微微呼吸不畅,半响才道:“田毓自小性痴,自稚韵亡后,田毓病情愈重,早些年甚至吃饭饮食均有困难,无一不要婢女嬷嬷服侍,你让这样的她,去品尝十月怀胎怀孕生子的风险?你和杀她又有何异!”
      齐天谇半响间只冷笑一声,只道:“你也知道早些年和光田毓吃饭饮食均有困难,你将他放在和光家族里,一放就放了近十年,为何你不说你和杀她又有何异?”
      “那么,你告诉我!”齐天谇伸手将李流眄脸颊扳回,迫使他眼神直视自己,“你告诉我,当年齐天沂身死,你失踪近十年,那十年,你去了哪里?”

      空气静默,周围的太监全都隐在暗处,丝毫不敢上前来触任何的霉头。
      半响,不知过了多久,李流眄慢慢看着齐天谇的双眼,轻轻道:“去一趟太后宫中,就如此大的反应吗?”
      如同哄孩子的语气。
      齐天谇伸手将紧握李流眄的手腕甩开,转头不想让李流眄看清自己的脸颊表情。
      “天谇,我自小孤苦,身世动折。母亲在我小的时候,我很少见过她,在我大的时候,想去寻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人世。和光田毓幼时已丧父丧母,再大一点的时候,稚韵也不在人世。我感谢你,这么多年,你将她从和光家族重带出。我知道和光家族的规矩,女子十五成年必嫁人,田毓面容旖丽,而行为痴呆。这样的人如果嫁人,我知道会是什么后果。我感激你,带她离开了家族给她安排的命运,带她来到皇宫。
      你不曾宠幸她,不曾让她体会这后宫诸多隐藏在表面风光旖丽下的折磨,她能这样欢喜的活至如今。我感激你,感谢你。”

      李流眄站在树下,慢慢的如同讲述着一个故事一般的娓娓道来。声音不大,但足够缓平面前这小孩的情绪。
      齐天谇似乎很受用这番话,听闻这句话,半响只再次甩头冷哼了一声。
      “天谇,如果你想要一个孩子,我虽然不明白为何你不去用自己要一个孩子,但我感激你,你把和光田毓纳入后宫中从未宠幸。我待和光田毓如同亲妹,所以,以后,不要再谈让田毓生子好了吗?”
      晚昼最后的残阳消失在皇城后的最后一片山头。夜全至,天际间瞬间被黑暗吞没,远处的宫殿灯光闪闪,在月色清浅的雾纱下,齐天谇忽的转过头来,伸手紧紧将李流眄紧紧抱住,然后轻声抽噎道:“和光田毓我并无有让她怀孕之念,但我希望,希望你有个孩子,希望我们有个孩子。”
      李流眄慢慢抚平这少年的背脊,尝试着让这少年情绪更加稳定,慢慢道:“我并无有孩子之念,李氏宗亲已将我逐出家门之外,天谇,这些……以后我们再谈。”
      也许是话语中的以后,让齐天谇感觉到莫名的情绪安定,似乎,真的有以后这种说法。
      宫人见殿中气氛缓和,才敢从四周隐秘处走出来连忙点灯。
      月色至,床幔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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