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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炙火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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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燎亮,照亮了整片天空。一眼望不到边的烈火燃烧在你的身边,热度几乎将你的双眼灼伤。
有人在喊你的名字,流眄。有人在喊你的名字,喊你快离开,快离开。
你为什么不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要深入险境。
你说齐天沂在那里,齐天沂还在那里,太子殿下、殿下还未出来。
火光燃烧在你的皮肤上,有人,有人在你的梦境里。
是谁在你的梦境里。流眄,是谁在你的梦境里,他们压着你,不让你醒来,让你无数个深夜里总会想起当年那场烧死所有人命运的大火。
是有人压着你不让你醒来。
——还是你根本不愿醒。
深夜,窗外清浅的月色慢慢透过窗格照在清心殿百年不变的大理石上,散发着点点银雾。
李流眄慢慢醒来,像是仍旧沉浸在梦境里不能自己,分不清现实与彼世,他慢慢看着身旁窝在自己脖颈间睡的静谧的齐天谇,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当年,这不是当年与南楚交战的那场大火,这不是当年众多命运开始转折的那个夜晚。
他仔细凝视着面前的齐天谇,这人的面容和齐天沂格外相似,有时深夜看见,总会迷茫分不清彼此,但在这暗夜的噩梦里醒来,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这两兄弟,其实并不相似。
“在想什么?”齐天谇仍旧闭着眼。
这厮啥时候醒的?李流眄慢慢坐起,知道这话语虽然听着平静,但齐天谇下一刻随时跳起来亦就是瞬间之事。
他呼出一口气,像是想把噩梦里所有的情绪全部压下,慢慢坐起后才发现,自己衣间早已被热汗打湿,黏腻在身上格外不适。
齐天谇似是察觉到他有下床之念,一下单手禁锢住手腕,冷声道:“去哪里?”
李流眄看即自己的手腕,上面青红相间,有些是数月前被折磨的痕迹还未消散,有些是最近纵横相间的咬痕,不重,但足够留下许久不愈的印记。
“倒水,沐浴。”李流眄轻道。
齐天谇似是没有松开之意,只是仍旧把人一下拉近禁锢在怀中,看着怀中人的脸颊,看不出情绪道:“你刚刚做了噩梦,你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李流眄亦不惧,只是平静温和的看着他。
双方对视,齐天谇从李流眄眼中并未看出任何心慌绪虚之意,才不紧不慢的松开手,放弃诈问,转而审问道:“金乌是什么?是物还是人?”
借着浅淡的月光,李流眄慢慢下床倒茶,气不喘绪不乱的随意道:“梦中胡言乱语,不值一提。”
屋外太监一直守在门外,因齐天谇脾性古怪,夜间太监婢女一律不准进内殿,此刻更是无召不得进入。
齐天谇本想下床继续逼问,但不知为何想起了什么,只是照例躺在床上,装着成竹在胸的语气道:“和光家最近上了一道奏折给朕,谈及当年和光稚韵之死,心多郁结,说想要修缮一下和光稚韵的祖宗墓地,此时正缺资金。”
果然,李流眄将目光望向了自己,齐天谇更加兴起:
“和光家族一代不如一代,朕看他们混到现在这样,也不知是不是天意如此,还是说是和光稚韵确实死的蹊跷喊冤,这么多年,冤魂不散……”
李流眄并未言语,只是坐在阴凉之地,散心中热气,眼前的茶盏在孤绝的月光下散着莹绿的光。
齐天谇见自己这样的刺激对方没反应,更加跳下床来,伸手将李流眄的下巴扳向自己,自信道:“流眄,你和和光稚韵年少情深,这些年来他的尸首一直未入和光家族祖坟,你心中难道没有为和光稚韵一改往日污名,让他死后能够重回祖宗坟墓休憩之念?”
半响,没有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李流眄感觉到自己心中梦境火烧的热气散了大半,才慢悠悠道:“天谇。不用这样来试探。”
李流眄慢慢抬头看向这个身量明显高于自己的桀骜少年,轻笑道:“你还太小了,再长几年,大概就会学会试探刺激一个人应该用的说话方式了。”
齐天谇骤然一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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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清明谭,黎明。
天际间的薄雾尚未消散,晨明的雨露点点滴在大地。远处成群的白鹭划过青斓色的天空,留下点点白线。这是夜即散,昼将开的时辰。
清明山乃前朝国山,清明谭书院世代建于此已有近千年,前朝覆灭后,清明潭书院重新认主,如今在北梁境内,仍旧拥有极高的声誉,天下英才均已为清明潭书院弟子为荣。
山雨细细如丝的滴落在整座山间,清明谭多雨,这是千年不变的事实。
而此时,清明山顶孤照峰上有人在静静打坐,此人面容沉毅,恍若火山下浓烈烧炙的岩石般万刃不改其心的坚毅。
清明山顶孤照峰乃清明潭书院自建院以来圣地,非得清明潭院主允许闲杂人等不得慎入,每三年祭祀,这更是北梁皇室必登之地。
这样的圣地,他静静的坐着,像是在等待什么。身旁的苍木静静燃烧在香炉,环绕起点点白烟,将人的脸庞一切的都照的极不真实。
大地苍茫,林木成海。在山间古钟连敲第九下时,整耳欲聋的钟音响彻天际,他骤然睁开眼。
身后的小路很快有弟子慌忙跑上来结结巴巴道:“山长……,院长…梁木已坏,溘然长逝了……”
他看向香炉里的半截仓木,此时雨轻风碎,仓木已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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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天谇是在第二天早朝快要结束时收到了北方清明山传来的国师薨的消息。
那时他正坐在太极殿,看着其下的文武官对于南境边境谁人掌兵挣的不可开交。
而此时,恰好太后宣见。
齐天谇随意撑着手,看着其下闹泱泱的一团,只悠闲坐在龙座上,伸手接过被黄皮匣子装的一丝不苟的奏折,看完后不知在想什么,半响才道:“诸位爱卿,国师已薨。”
如同平地炸响惊雷,满堂闹泱泱的环境瞬间平静下来,不,应该说是死寂下来,殿中落针可闻。
齐天谇坐在高位,看着其下似惋惜似震撼似暗中窃笑的诸位臣子,只对一旁太后宫中的太监道:“去禀明太后,北梁国师已薨,朕为社稷计悲痛不能自己,特为其祈福三日,中间不允打扰。”
太监很快离去,齐天谇看着满朝文武的死寂,他轻笑了声,随即下朝。
离朝后他本想先去看下李流眄醒了没,心中恶意满满的还想向这可恶的人宣告下北梁国师、清明潭院主、这位李流眄年少时的老师去世的消息,但脚步刚踏进清心殿时又迟疑起来,觉得自己太在意李流眄的情绪。
长郡主的话语如明钟沁脑似乎还徘旋在耳际,齐天谇停住脚步,强烈的自尊让他想要回头,但本性让他驱动着自己的脚步还是来到清心殿前。
清心殿虽是佛堂,但他幼时在这住过的时间比在皇子们幼时统一居住的多福堂还要住的久,在这住习惯后,亦不拘此处是佛堂,李流眄数月前刚被落网时,在这清心殿金佛前,他有着很多亲密且快乐的记忆。
但此时,他看向殿门,身后跟着的大监像是看出了当今皇上的犹豫,只一脸媚笑上前,“皇上,要不让奴才上前通报?”
齐天谇看着这自小跟着自己的太监,失笑一声,一脚踢上去,随意喊了声滚,自己最终还是再回到了太极殿内堂。
这是他登基后非早朝时接见大臣的场所,他在这待得时间并不长久,屋中设施还是如先帝生前喜好构造,他在内殿转了诸久,才将身边一旁跟随的大监喊来,只道:“朕命你,出宫为朕办一件事,事成有赏,万不可声张。”
待说完此事,齐天谇似乎才感觉到心中殊久的燥热才好了不少,只伸手将金丝楠倒垂如意桌上已放凉的热茶灌了一大口进去,才感觉到片刻舒适。
才休息不久,寿安宫婢女马上进来禀道,太后亲自宣见,请皇上去寿安宫一叙。
来的真快,齐天谇预料般的随意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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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宫外曲江,层层走廊假山堆砌的九曲园林里,张先坐在小溪边,看着面前的黑白棋势,势在必得道:“阁下从南方来,单单只是为了和我下一盘棋?”
面前的白衣人脸颊清秀,看即面前的曲江豪族,只轻笑道:“当然不是,前来送见面礼。”
张先看着这满园春色,自在道:“能为我送见面礼的人很多,只是不知,阁下送的见面礼究竟会有多么让我欢喜。”
“很快。”白衣男子一弯折扇,勾唇笑道。
九曲回廊里,家门管家很快赶来,悄无声息的走在张先身边,只轻道:“大少爷……”
一语骤落,张先神色表情骤然谨慎,重新整理自己身上衣饰,像是重新认识了面前的男子,好久才还过神来,笑道:“国师薨逝,这原来就是阁下所说的见面礼。”
白衣男子低低笑了起来:“自北梁建国以来,为了平衡朝中世家势力,北梁历代皇族不惜拔清明潭院主世代承袭国师之位,以笼天下寒族之心。张少爷,想必被清明谭一直压在心头的感觉恐怕并不好受吧。”
张先骤然哈哈大笑,又骤然收住冷声道:“阁下的见面礼我已经收到了,那么,阁下现在不如直言,阁下漏夜从南方不惜越天堑而来,找我所为何事呢?”
“借曲江下任家主之力,替我寻一个人。”
“阁下出自何氏?”
“百年前,张少爷和我同自一族。在下,姓翁。六桂翁姓的翁。”
张先细细的眼睛闻言睁大,半响只笑道:“听先祖说过,张翁二家本同出一脉,南北分境后如今两家已近百年不曾联系,阁下此行来,如若只为找人,我到挺好奇阁下要找的人是什么。”
翁六成竹在胸道:“主上家的一只猫咪,近来野性增强已有人性,伤了护卫,走丢而已。”
张先听即,失笑片刻,睁着如鼠的眼睛,笑道:“那我想,这只猫咪,应该是我们大家,都熟悉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