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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宿命回 ...


  •   静远六年,那时先帝还尚在世。整个北梁看着生机盎然。
      空灵的群山间里。流鸟群不断飞梭在广袤的树林和云雾里徘徊,空气里散发着春风吹来的山茶花香。
      尚是孩童的流眄乖巧的拿着自己的衣物,跟随着清明潭书院诸多院生一起排着队前往清明潭湖。

      那是一个暮春时节,阳光散发和煦温柔,刚背好的书册被放在室内,由着风静静吹拂翻页。
      “流眄,师傅让你背的春夜园序背了没啊?”亲切的声音,从山坡另一方传来。年幼的李流眄微转过头,看着背着竹篓的和光稚韵乖巧跑来,手上还拿着用竹叶包好的吃食。
      “我背啦。”幼年的李流眄应声回答,看着好友奔跑而来脸颊上浮起的热汗,用手袖轻轻揩去,笑道:“你去哪啦?今天可是书院一年一度修褉日。”

      “我知道,”来人似乎对着修褉日并不感兴趣,只开心的举起手中用竹叶包好还在冒着热腾腾气的吃食,开心大叫道:“你猜里面是什么!”
      年幼的李流眄,带着点微微的笑意溢不住道:“我闻见了,是烤鱼。”
      像是好友猜中,和光稚韵更加兴高采烈的蹦起来,大声道:“这可是我去山下,下棋赢回来的。”
      说完,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又忍不住噗噗笑了起来,“那个下棋的渔夫和我下了这么久,他的棋艺怎么一点也没有长进。”
      和光稚韵将手中烤焦的树叶包好的烤鱼一层一层的剥开,忍不住吞咽道:“我们赶快吃,等会师傅看见我们又要责怪了。”

      书院有着严格的饮食制度,君子远庖厨,无论是饮食时间还是饮食范围全都有细致且严苛的规定,像面前这种重烟重味的烤鱼,向来不在书院饮食范围里首选。
      李流眄接过,轻轻的咬上一口,一下被辣的吐出舌头。和光稚韵疑惑看即,自己也尝试的吃了一小口,同样被辣的不断呼气。
      “稚韵,你是不是烤鱼的时候佐料加多了。我记得以前不是这个味道啊。”李流眄呼了呼气,赶紧拿出自己袋中的水壶和和稚韵共同饮水起来。
      “呜呜……哇哇……”直到喝下好大一口水,和光稚韵擦干自己脸颊上残余的水珠,像是突然想起来般大叫道,“我把辣椒当成葱了!”
      空气静默,年幼的李流眄看着惊讶而又懵然的和光稚韵,两人一齐笑出声来,牵着手欢快的共同前往清明潭湖。

      烛火葳蕤,若干年后,已经成年的李流眄慢慢看着面前静静燃烧的烛灯,似是悲切,但又似什么也没有。烛火的轻烟慢慢顺着轻风上绕,烟雾朦胧,看不清人的表情。

      门外轻轻传来脚步声,已经多年瘸腿的管家慢慢踱了进来,将李流眄面前茶杯添满,只轻道:“少爷,全城现已戒严。少爷若是要出城,老叟拼劲全力亦为少爷办到。当年老爷留下的……”
      李流眄轻轻抬手,拒绝老者的提议。只是仍旧笑道:“如今北梁南楚对峙,这北梁境内,于我最安全的,恐怕只有皇宫禁内,这天子之地。”
      说完,李流眄看着面前的牌位,金丝楠木上显赫的忠义侯李景骁三字,微带悲道:“这么多年,我祭拜父亲之时刻少之又少……”
      话语微末,竟带着微微的叹息。

      面前的老者似是情绪激动起来,连忙道:“当年之事,怎是少爷一人可以阻挡——”
      李流眄微微摇了摇头,看着窗外的天色,慢道:“王伯,寅时喊我动身吧,我太累了,想要休息片刻。”
      说完,李流眄慢慢吹熄这屋中最晃眼的蜡烛,手臂挥动间,衣衫晃动,管家看着李流眄手腕上像是被人硬掐出来的淤青,沉默半响,但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将屋中的蜡烛都尽数吹熄,只留牌位前两只似明非明,似暗非暗的油灯,静静退下。
      屋中,又恢复了安静。

      待管家完全退出屋内后,暗室里,李流眄慢慢睁开眼,看着面前萤亮的牌位,那在晦暗油灯下闪烁着的忠义侯三字凝视诸久,油灯照亮他的眼眸,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

      翌日,初春,细雨纷纷,独过宫门。

      李流眄慢慢走在宫墙门禁之下,仍旧穿着咋日的淡白袍子,他看着周围红墙黄瓦的宫殿,北梁的皇宫设在京益,据说当年北梁皇室的祖先戍守边关第一次来到此地之时,便言此地龙啸虎聚之地,乃是天子之城,于是来到京益的第三年,起兵谋反,和祁阳萧家共谋天下,篡周氏之位,以长江为线,北为北梁齐氏,南为南楚萧家,从此天下一分为二,至此,已有近百年分裂,战火未绝。

      他慢慢走着,也不往后望,脚步声告诉他,他的身后至少跟随十余人,这宫墙两边多的是看不清的眼睛凝视着自己的步数。
      身后站在首位的,正是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杜之聂。据传此人生父不详,生母乃是当年当年先康慈皇太后身边近侍,且康慈皇太后为当今皇上生母,故他自小跟随在当今皇上身边。
      李流眄看着他微微一笑,只道:“我以为今早来接我的会是公孙大人,原来是杜大人。看来坵山此行,公孙大人恐怕难免身受渎职之罪。”
      这身如长剑般内敛尖锐的锦衣卫指挥使仿佛并没听见这话语中的嘲讽,只按照安排将李流眄带入某个不起眼的宫殿。

      这宫中格局已和当年并不相同,待李流眄踏进去,才发现这居然是一座太医院。
      “皇上圣命,让太医为你换药。”这一板一眼的指挥使只毫无情绪的按照指令吩咐。
      李流眄随意的耸了耸肩,已是咋天落下的伤痕,当时太医院已前来救治,如今能做的不过就是换药。
      说来,自己故意倒下时是真的没看清碎片,结果却触发了意想不到的后果。
      换药的过程并不难,只是一层一层的纱布慢慢撕下,难免可能还是会有疼痛之感。

      杜之聂审视着坐在其下正等待着换药的李流眄诸久,看他因为换药过程难免疼的呲牙咧嘴,半响才道:“皇上问话,请罪犯李流眄跪接。”
      李流眄看了对方一眼,刚一跪下,这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便又道:“皇上圣言,谈及朕念罪民有心悔改,且多病未痊,故开恩其坐着听问。”
      李流眄刚好跪下顺着的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他看着面前的杜之聂,半响顺了口气,慢慢坐下。

      “皇上问,咋天夜里,罪民李流眄是否有意对朝廷要职官员公孙冶不测?”
      “罪民不知何问。咋天夜里,公孙大人兴趣颇丰,与罪民讨论阵法,沉迷不已,古人常云心不自迷人自迷。想必公孙大人是兴趣过益沉迷其中而忘乎所以了罢——”
      杜之聂有问话之权而无审问之权,听即此不言,只继续问到:“皇上问询,说好的子时回来,为何食言?”
      “……”李流眄沉寂了片刻,很小的几个瞬间。在杜之聂以为对方不会回答准备按例再问下一个时——
      “睡过了。”李流眄答。

      杜之聂抬了抬眼皮,像是在忍耐某种不能说出的厌恶,只继续道;“皇上问,如果并非城池九门齐封,无走出之境,是否当夜你就会拼死离开京益?”
      这一个一个问题问下来,这位年轻且莽撞的皇帝,终于在此刻问出最想问的话语。
      “不会。”李流眄回。
      杜之聂并不言语,只是道:“问话结束,一切回答将会禀明皇上,一切由皇上定夺,李氏。”
      这是连名字也不叫了,只称呼姓氏。李流眄慢慢打量着对方的宽肩窄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太医刚好此时换药结束,在锦衣卫的变相押待下,李流眄再次前往清心殿。
      清心殿本是佛堂改建,传闻皇上生母先康慈皇太后早早出家,故宫中佛堂繁茂,久未断绝。
      李流眄环视四周,屋中大佛燎亮,浑身金饰直晃人眼,他微微揉了揉眼睛,宿夜未眠的疲倦此刻汹涌而来。他的身体并非是少年时候的身体,少年时的过度透支,在战场上三天三夜不睡觉的故事早已经是如今不可能达到的传奇了,他静静趴在蒲团上,没多久,在屋中自鸣钟敲第三下时,他已睡深沉。
      所以当这北梁新主,刚登基的小皇帝齐天谇横抱起他时,他并没有醒来。

      这几乎完全和他皇兄一摸一样的脸颊,多少次深夜借着朦胧夜色回望,李流眄总难免一抖恍惚觉得还是当年——
      当年,血色军营战旗飘扬,已经为实权太子的齐天沂,在夜色中点兵之时总会回望城墙,那时,还是少年的李流眄披着斗篷,在深冬寒意峭料刺骨的风霜里,微微昂头轻点。
      血色的风呼啸而去。已是经年。
      李流眄慢慢感觉到自己被抱离蒲团,然后穿过里堂,放在里间的床榻之上。
      随着抱他之人的身体前倾,他恍惚间闻到寿安宫独有强烈且带着微微刺鼻的异香,他慢慢抬了抬眼皮,身前的人靠在他的脖颈,抬目望去,只能看见床顶帷幔重重。

      “你从寿安宫回来吗?”半响,李流眄听见自己问。
      “嗯。”齐天谇轻轻答言,伸手附上李流眄脖颈,慢慢往上抚摸,“不要去提那个老女人。”
      也许是觉得微痒,李流眄转头躲避。
      齐天谇却从喉咙中微微吐气,末了再补充道,“说了在床上不要提其他人。”
      如同撒娇一般,李流眄微微闭唇。

      “在外面玩的很畅快吧?”半响,床第间传来声响。李流眄似是想抬头去看身边发音之人的神色,但对方单手横跨自己腰间,身量完全被压制,无法回头,亦无法看清对方的神色。
      “你同意的。”半响间,李流眄微微答话,然后略一转头,将自己额头上还裹着纱布的伤口凸显出来。
      年轻的皇帝本想发作自己的怒气,但此刻,已经毫无怒火,即使可以断定对方是故意撞上碎片。
      一腔野火无法发泄,对于少年即位的皇帝而言,几乎让他可以有将整个皇宫都掀翻的想法。

      长久寂静,半响间像是微微闪过一声叹息,然后年轻的皇帝声如蚊纳的声音轻道:“你下次不要这样了。”
      隐含且表达未全的话语是--你下次不要这样伤害自己的身体了。
      李流眄内心只想喊冤,本来只是想装晕,哪知瓷瓶碎片刚好摔下。其实说来他对面前这小皇帝谈不上熟悉,皇室的血脉姻亲向来淡薄,对于齐天沂的这位弟弟,他更多是觉得恍惚,当年太子身边太多人了,这位名不经传的太子幼弟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进入过他的眼眸。
      所以,当从南楚逃回北梁,误打误撞发现这位小皇帝不猗之念时,只觉得更大的恍惚。

      对方似乎并未看出他已出神,只有连续不断的亲吻一直在脸边浮现,而当这亲吻逐渐向下,感觉到衣衫快要被掀开时,李流眄霎时回过神来,连忙道:“太医说我身体未愈。”
      面前的人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这句话具体的真实性。
      李流眄更加道:“太医院院正陈太医轻言,绝无撒谎。”
      面前的人如果说刚刚是一只跃跃欲试的硕大狸猫,那么现在的神色更像是一只微微菴掉的小小家猫,耳朵都还瘪下的那种。

      李流眄观察着对方神色,见对方神色似是不虞的放弃,心中慢慢舒出口气,并非他撒谎,确实是自己此时已并非少年人的身体,而这床第上安然躺着的人此时正是少年,情事莽撞更是有着似乎永远也不会用完的力气,这并非他年少时精力透支过度且久病未愈的身体可以陪着少年再行春宵。
      面前这小皇帝似乎在努力平息,只是仍旧趴在自己耳畔不断的喘气。此时要做的,就是尽量保持自己身体的平整及安定,调整自己的呼吸,尽量不要在对方自行平静之时在出任何岔子。

      李流眄慢慢看着仍旧将头埋在自己脖颈的少年,这少年也许是知道自己的面容极为酷似长兄,经常在夜深耳畔交鸣之际蒙住自己的双眼询问他的姓名。
      北梁皇族子弟姓名只一字之差,对方总会在自己说完‘天’字后扼住自己的脖颈,像是某种警告,更像是一种极为狰狞的撒娇。
      想及此,肩膀骤然疼痛,李流眄埋头,看见自己肩膀硕大的牙印。
      “在想谁?”齐天谇歪着头问,浓墨发丝自然垂下,倾盖在自己的脸颊。
      铜炉里仍旧传来阵阵安神香,面前龙飞凤舞的床帘总会让人觉得异常不真。

      “在想二月初的龙头祭拜。”李流眄慢慢将双手交叠放在脑后,眼神仍旧看着头顶缦帘缓缓出神,像是并不在意这少年骤然的情绪变色,以及自己肩膀处深的见血的咬痕。
      “每逢新年号首年初二月,是皇室统一祭拜祖陵时期。你要去皇陵大概近一月,我想一同跟随并把田毓带着,她年少性痴,多出去转一转可能对她的病情有所好转。”
      “田毓也是你叫的?”齐天谇似乎心有不平,碾过对方的嘴唇,恶狠狠道:“你现在应该随朕喊她一句馆妃。”
      李流眄没说话,似是对面前之人的痴性再次了解。

      说完这句,齐天谇恍惚想起了什么,只面露嘲讽,宛如随时要跳起来炸开的猫:“你去皇陵,你怕是想去给你的老情人烧香罢——!”
      李流眄慢慢对上面前少年的眼睛,目光沉稳及安宁。即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叹了口气慢慢道:“天谇,你和死人又计较什么呢?”
      齐天谇本心中恶意随时冲出牢笼,心有沟壑万丈随时冲出理智,听及此语,特别是话语中的天谇二字,他似是想说什么,嘴唇上上下下的动了十数次,半响间才如同蚊纳声音道:“再说一次。”
      “嗯?”李流眄不解。
      “叫我天谇,再叫一次。”

      床第朦胧,在安神香的轻拢烟雾下,李流眄慢慢抬头,吻了吻面前这情绪多变,心性别扭的少年眉心。
      万物,就这样,安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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