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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困兽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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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眄。醒来吧,别再沉睡了。
你知道的,这么多年,北梁、南楚都在天地手下掷成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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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岄元年。昏黄的烛光下,烛火微微摇曳,也许是窗外微有细风。空气中浮躁着巨大的干灰,像是随时湮灭这座山中小屋。
眼前的棋局已经下残。
李流眄独坐在茅草窗前,看着今晚的棋局轻敲棋子,灯花骤然从烛台落下。
“到时间了。公孙,还是没有头绪吗?”李流眄轻轻问询,看着面前这和自己同上书院的幼时好友。
说是好友,到也不算,只是幼年曾同在书院授习,李流眄离开书院那年,正是公孙冶入学之时。
年少时的春风得意总会在书院造成传奇。公孙冶看着面前这个书院传奇,像是无奈一般放下棋子,只道:“李大人的棋艺至然得道。”
李流眄只微微一笑,看着窗外的月明星稀,以及那从山脚下看着不显却越飘越近的干灰。
“哪有什么棋艺得道,只不过幼年家中贫弱,常下山去下棋换些银两给稚韵和我换饭吃而已。”
说及稚韵,李流眄整个人光彩瞬间柔和起来,看即面前这年少已在朝野担当一方的青年公孙冶,只笑道:“你看见过和光稚韵吗?宫中的馆妃是他的亲妹,他的面容和他妹妹极为相似。小时候,我们常常在这里下棋到三更,稚韵怕黑,我常常会唬吓他说林中有鬼魅,他便夜晚一刻都不敢靠近树林。”
也许是谈及幼时,也许是谈及和光稚韵这个人,公孙冶看着面前这个被前朝沦为祸害的李氏流眄,自己整晚的小心翼翼不知为何,突然在这放松的聊天氛围下轻松了诸许。
李流眄静了静,环顾着这周围自己从小长大的茅草屋,眼神更加柔和,道:“公孙大人怕是第一次来我这里吧。”
这位年少在朝中如鱼得水的青年公孙冶瞬间一哽,至从新帝登基后,皇帝下的第一个命令便是将此屋封锁。
不要说是他,恐怕这世上能来这茅草屋的寥寥无几。
李流眄看着公孙冶的微微吃瘪,瞬间失笑出来,也许今晚心情真的不错,让他压抑许久的心绪终于愿意一部分倾诉出来。
“我幼年被李家赶出,少年时买下这座山,在山上修筑小院,晨昏打扫。很久以来,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后来……”
不知为何,李流眄微微停了下。只是看着公孙冶背后的书架,笑说:“你看见你背后我挂的长幅了吗?”
甚至不需要回头,至从今晚第一脚踏进这座小院,很难不注意到门扉上清楚的‘万山可平’四个苍穹大字。
但李流眄却微微摇了摇头,指道:“那副长幅下的书册,是我幼年所摹写《易经》系辞篇。”
说及此,李流眄同样的微微顿了顿,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只轻道:“皇帝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他问我为何摹临此篇。”
“你知道的,寄人篱下嘛。”说着,李流眄微微抬头,将手撑住下巴,“那时已经被抓,至然皇帝爱听什么,我就说什么。所以当时我说,摹写此篇,是为了让自己遵守圣人之德,践行圣人之行,时刻提醒自己以王命为尊。”
不知为何,公孙冶突然觉得不对劲,他看着屋中的沙漏,此刻刚刚刚过戌时初,他悬着的心瞬间才平复下来,于暗处,轻轻擦拭手心的汗水。
也许是提及往事,李流眄看着面前人的紧张,这其实也不算往事,就在三月前,自己从南楚回北梁路上被擒,清醒时,自己的人身已赤裸在皇帝榻上。
这世间折磨人的方法千方百种,死亡是最简单的结束。
“我被禁锢在那四方天地,一次皇帝午朝结束,突发兴起,突然带我回到这里,问我当年和他皇兄有没有在这里苟合。”说及,李流眄微微一笑,似是觉得有趣,似是又觉得失笑,“他和他皇兄,不像是兄弟,长着几乎同样的脸,性格行性完全不同。我说没有,他似乎觉得不满意,觉得不满,于是在这屋中,他皇兄的牌位前,与我强迫苟合。”
公孙冶一瞬间抿起唇来,他心中所想的完全是今晚皇帝让他上山来的使命,但不知为何,似乎今晚的走向一直在往奇异的方向进行发展。
“事毕,他似乎又觉得不开心,问我他和他皇兄,谁在床技上更胜一筹。”说完,李流眄不觉更加失笑,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一般平静,“我不说话,他便强迫我回答,人在屋檐时当然一切听这屋檐主人的安排,我又答是他。他似乎又觉得我在骗他,骤然将他皇兄牌位砸碎,木屑瞬间四处飞溢。”
“突然的平静突然的狂异是他的性情。他砸东西嘛,我至然躲起来,躲在桌下,看着我多年来从四处搜揽的奇珍异玩瞬间哔哩啪啦的响。当然嘛,他是皇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李流眄微微无奈一笑,“他砸起来,又问我,这屋中有没有当年和他皇兄通信的书信。”
“你知道的,这屋中,我少年所建,几乎所有和我来往的书信我全都放在这里,他皇兄的信,当然也在这里。”
李流眄微微撑着头,看着对面的文渊阁阁士的沉默。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只继续诉道:“从他进门时看见他皇兄的牌位在此,他就不断的阴阳怪气并加以恐吓暴力,如若真让他看见当年他皇兄和我的书信,岂不要把我这坵山移平。瞒他肯定又瞒不过,就只好装晕。”
“装晕倒下时没看好位置,恰好他砸的瓷瓶碎片崩到我的额头上。他看见我见血,瞬间就慌了神。”
说及,李流眄再次失笑,似是觉得这世上这样单纯的人世上的确罕见。
半响,一直沉默的公孙冶骤然开口,只道:“李大人,皇上待你不错,从臣子的角度看来,皇上已给了你人极之尊,这次前来,我即奉王命,也同样以当年清明潭书院院友恳切,如今前方战事吃紧,天下并不太平,至高之人的心意,不要违背方为上策。”
这话说的隐晦而不见血,李流眄微微一笑,看着面前残局,以及公孙冶在今晚不断关注的沙漏,轻轻道:“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吗?”
公孙冶一凝,手心出汗的感觉骤然加剧。
“你看外面。”李流眄撩起纱窗,天空还是那么的暗沉,在这群山之间,空气里的干燥和漂浮的干灰愈来愈剧。
“若我猜的没错,你的皇帝大概现在已经无法在等待,已经开始火烧坵山,逼我下山了。”
公孙冶骤然一愣,再次转向屋中沙漏,怀疑大道:“现在才戌时初,根本没有到时间!”
李流眄慢慢拿起沙漏,重新调整沙的下渗速度,轻道:“你刚刚说看着我们曾是清明潭院友的面子上,那我现在遵循这点告诉你,公孙,为什么要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呢?这世间,最容易骗你的,不正是你的自以为吗?”
说着,李流眄慢慢调整好时间,他发丝未束,未时初瓷器破碎时划伤的额头伤口已经用白纱细细包扎,垂下的纱布宛如发带飘洒在乌黑浓墨的发丝之上。
“说实话,皇帝看见我受伤,心中愧疚,居然真的答应了让我待在这里一晚的要求。”说及,李流眄似乎自己都不敢相信一样,“他和他的皇兄长着同样的脸,性格习性倒真的让人觉得讶异。”
随着调整好的沙漏重新放回原位,公孙冶才骤然看清沙漏上的时间竟是亥时末!
他骤然想起身,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却是怎么也动不了:“你刚刚一直在拖时间,今早朝廷骤然提起先仪隆太子也是有所筹备,可是李大人,你为何要这样做?”
公孙冶瞬间不解,虽然今早朝廷上诸多旧臣提出先仪隆太子,足以把皇帝气的不轻,才导致皇帝下朝后连忙把这太子旧臣急忙带到这当年故居。
李流眄没有说话,只慢慢触摸着这座茅草屋的墙壁,半响触摸到不同于其他墙壁的硬物,轻轻一按。
屋中地窖门瞬间打开。
“你说你不解,我又何尝解的开?这三月回北梁以来……”李流眄似是想说什么,半响看着屋中某种不存在的东西,似是想起回忆起什么,只无奈微微一笑,重新缠好发带,静静道:“我为先太子旧臣,新帝登基,皇帝不杀我,反而将我带回寝宫。”
说着,似乎连他自己都疑惑起来:“宫中男风并不稀奇,以男宠侮人方式比比皆是。”说着,李流眄停顿了下,半响才缓道,“有一天他夜晚做噩梦,恰巧当时我不在床第,他醒来后便拿着剑开始满寝殿找我,找到我后连忙下跪跪在我身侧以自己死逼我不要离开。”
“当然,你说他做噩梦只当他梦魇罢了,人家醒来后看着虽痴,人倒精明,知道他死威胁不了我,连忙把馆妃从长华殿喊来,用剑横在馆妃脖颈,告诉我,我若离开,馆妃必然比我先下黄泉。”
李流眄微微偏了偏头,半响,竟是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皇兄在世时,我记得我少年时曾看过他,当时的他乖乖的在学堂后面,跟在他皇兄身侧要抱。”
后面的话语,李流眄一梗,像是被什么骤然堵住喉际。这看着那么小小可爱的孩儿,怎么长成这个样子。
也许良久郁闷,李流眄叹了口气,只对着面前的公孙冶道:“公孙,你所处五行八阵之中,等到火烧上山,锦衣卫来到,这阵自然就解了。”
公孙冶听了诸久的话语,不知为何,心中从一整晚的慌乱中骤然定了下来,只冷眼看着这个要准备去奔赴自由的太子旧臣,冷声道:“你一走,和光稚韵的妹妹必定不会活在世上。”
“我知道。所以,”李流眄微微一笑,从屋中带走部分重要信件,吹醒手中火折,轻道:“和光田毓,这是稚韵留在世上的妹妹。她一定,会活得,比我们所有人,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