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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审,非是寻常讯问,而是剥丝抽茧,直抵人心幽微处的较量。

      “父亲所言极是。”王昉之应道,“女儿这便命人将采荇带至西偏厅。彼处僻静,外有回廊相隔,内无闲杂,最宜问话。”

      王应礼微微颔首:“审,亦须有度。纵是审仆,亦不可坠了世家风仪,堕于酷烈之途。然其言虚实,关乎阖族安危,不可不慎察。”

      世家行事,自有其章法。
      王昉之颔首称是,当即唤来心腹家令吩咐几句。

      西偏厅内,光晕只聚于方寸。王昉之端坐主位,王应礼则隐于侧后方屏风之内,只留一道沉凝的影子。

      少顷,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而拖沓。
      两名健妇架着采荇步入厅中。

      采荇钗环散乱,鬓发蓬松,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惊惶未褪。
      她不敢抬眼,视线死死钉在自己裙裾前的一小片阴影里,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王昉之并未急于诘问。

      张钴对采荇的的品评,此刻如附骨之疽,盘桓不去。
      他最终看似入彀,实则是居高临下,洞悉全局后以之为筹,自谋其利。
      其间凶险,毫厘之差,便是倾覆之祸。

      采荇。
      张钴的言语其实更是警醒于她。

      警醒她今日之局如履薄冰,警醒他早已窥破她所有机枢,更警醒她,身侧之防,并非无懈可击。

      魏冉之生死、王氏之清誉、父亲之安危,皆曾系于此一线。

      她迫切地想勘破其中缘由,那根名为背叛或愚忠的线头,究竟藏匿于何处?

      “采荇,”王昉之终于启唇,“你且自辩。”

      采荇闻言,猛然抬起泪眼:“女郎,奴见军汉凶神恶煞,一时惧极。彼时只念女郎千金之躯,声誉重于泰山,见那等凶徒竟欲开棺,一时血涌上头,勿使女郎清名受辱。”

      王昉之不免一哂。
      她少时曾与母亲一道入宫,曾有幸目睹贵霜国使节献艺。

      那金发碧眼的胡人,于波斯绒毯之上,辟就一方玲珑天地。

      其取一纯金鸟笼,笼中唯嵌宝金雀一尾,翎羽灿然,宛然如生。
      他唇齿翕动,诵咒喃喃,十指翻飞若蝶舞。倏忽间,但见金雀破笼而出,绕梁三匝,流光溢彩,满座皆寂,唯余惊叹。

      然当众人目眩神迷,尽为金雀所摄之际,胡商广袖轻扬。说时迟,那时快,那悬于半空的华美金笼,竟于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一只玄鸦!
      其羽如墨,其声聒噪刺耳,振翅疾扑宫灯,烛火摇红,骇得女眷花容失色。

      使节抚掌大笑曰:“世人但见金雀翔空之华光,谁曾觑得空笼之内暗蕴玄机?此乃雀笼易影之术也。眼之所及,未必为真;心之所系,亦属空花!”

      如今,采荇忠心护主的飞身一扑,不正是那令人心旌摇曳的金雀破笼之象?
      但采荇是否在赌,将张钴的疑心变作隐匿于笼中的玄鸦。

      “你可知,若无你此一扑,张钴或已扬手放行?你声声护主清名,几将阖府推入万丈深渊。这便是你的赤诚之心?”

      此诛心之问,令采荇面若死灰:“奴愚钝!只是当时思虑不周,绝无戕害女郎之心。望女郎念在多年侍奉微劳,网开一面。”
      她涕泪滂沱,以额抢地,咚咚作响。

      王昉之动摇了一下:“采荇,你随侍我侧多年,我待你如何?”

      采荇跪伏哭泣,额上血痕混着泪水涔涔而下,狼狈不堪,“女郎待奴恩同再造。”

      恩同再造。
      王昉之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不免泛起苦涩。
      若恩情当真如此深重,岂会换得如此凶险。

      “既如此,你且实言相告,今日之举,除却所谓愚钝,果真别无他故?无人授意?无人相胁?抑或有人许你何利?”

      采荇的抽泣声骤然停歇,她猛地抬首,眼中迸出骇然的冤屈,“女郎疑我?女郎!奴指天为誓!若有贰心,天雷亟顶,身堕无间!”

      她复又疯魔般顿首,血染青砖,其状惨烈。

      沉闷的叩头声,一下下,敲在心上。
      王昉之看着眼前卑微颤抖的身影,终究是相伴多年的旧人。

      但张钴洞穿一切的眼神,父亲对此事的凝重,又如磐石压顶,令她无法轻纵。

      王昉之回首望向身后的屏风。

      阿父在彼。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丝,仿佛溺者得遇浮槎。

      她终究年少,骤逢贴身之人或怀异心,令她本能想要寻求父亲的判断和支撑。
      她需一双更为老练沉静的眼,来烛照此迷障。

      “审之要义,在于心澄如镜,不为情蔽,不为形惑。”王应礼不疾不徐,为王昉之拨云见日,“《论语》有云:‘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此三者,汝可曾尽察?”

      他未疾言厉色,亦未立时诘问。
      只这般从容现身,立于王昉之身侧略后,如一道无形的坚壁,顷刻驱散了厅中因两女子对峙而生的悲怆窒闷。

      王昉之感父亲气息临近,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她不必独力承负这令人齿冷的猜疑与抉择之重了。

      “你多言思虑未周,其情或可悯。”王应礼缓步上前。

      采荇如逢甘霖,不顾额伤,连连颔首:“然……然!郎主明鉴!奴实是惧女郎受辱……”

      “视其所以,”王应礼打断了采荇的自辩,转向王昉之,“其行迹悖于常理,不合其位。观其所由,其心绪纷乱,惊惧远胜忠诚。更兼察其所安,其心安于何处?”

      是棺中之物。

      王昉之心中也已分明,父亲步步指引,令她自己思考。

      一如张钴所料,采荇亦疑王昉之将魏冉匿于棺内。

      此即王昉之与其父密议时所需防之事。

      朝堂之上,明枪暗箭何曾止息?
      纵是士族门阀,面对赵怀洲这般人物,亦非铁板一块。
      此刻司空府正值风口浪尖,如履薄冰,稍有不慎,行差踏错半步,便是授人以柄,足以引来群起攻讦之祸。

      采荇今日所为,究系愚忠妄动,抑或受人指使另有所图,此刻已非首要。这等境况之下,即便施以酷刑,恐也难撬开其口,反易落人口实,徒增波澜。

      室内一时陷入死寂,唯闻烛火哔剥作响。光影在众人脸上跳跃不定,映照出各异的凝重。

      良久,王应礼复开口:“家法如山,岂容轻忽?”

      “依家法,当行髡钳之刑(1),详鞫其行止往来、言语交接。无论事涉何人、所为何故,务得实情。若有妄言攀诬,罪加一等。”王应礼略一停顿,召来家令,吩咐,“暂押幽室,待诸事分明,再行定夺发落。”

      “喏。”家令凛然应诺,毫无迟疑。

      他略一示意,方才那两名健妇再次上前,将瘫软如泥的采荇再次架起,拖离了西偏厅。

      王昉之看着采荇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心头滋味难言。

      髡钳已非寻常责罚,父亲处置之果决冷酷,远超她预料。
      这便是世家大族维系门楣、震慑宵小的雷霆手段么?

      王应礼见她面色发白,并未立即宽慰,对家令沉声道:“使人净地。”

      家令再次躬身,立刻有侍立在角落的小史无声上前,麻利地擦拭青砖。

      王应礼这才转身,对王昉之沉声道:“随我来。”
      语罢,率先向内厅行去。

      王应礼端坐于主位茵席之上,腰背如松,双腿屈折,足背平贴于席,正是时人所尊的正坐之姿。
      他目抬手轻指身侧蒲席,示意王昉之亦坐。

      王昉之依言趋前,亦以跪坐之仪安坐于席。只是长睫低垂,掩去复杂的情绪。

      王应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心中不忍?”

      她抬首坦然道:“是。髡钳之刑,辱人至深。采荇虽行差踏错,终究侍奉多年,朝夕相见。”

      “世家行事,自有章法,此章法之首,便是立于不败之地。”王应礼道“身侧之人,无论亲疏贵贱,其心其行,皆如云中之月,雾里看花,难保澄澈。今日是采荇,焉知他日非他人?”

      王应礼倾身向前:“你少时在太学,亦曾精研《韩非》,其间有云‘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
      此乃至理。
      非是教你冷血无情,而是令你时刻谨记,欲掌全局,必先自固。雷霆手段,乃为护持根本,震慑内外不臣之念。今日若稍存妇人之仁,他日便是万劫不复之阶。”

      父亲的话语,如同一柄锋利的玉具刀,层层剥开簪缨门第温情脉脉的遮掩,现出东都冰冷而残酷的生存法则。
      信任是奢,猜疑为常,自保方为本。

      “是。”王昉之凝神静听,“雷霆手段,乃立威之基,慑敌之器,自保之甲。心肠可存慈悲,然锋芒必显于外。”

      王应礼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孺子可教。然于高位者,尤当谨记,《管子》亦云‘凡民从上也,不从口之所言,从情之所好者也。’驭下之道,非仅凭恩威,更在洞察其情、其欲、其惧。恩,可养其忠;威,可慑其邪;洞明其心,方能使其如臂使指,亦能防患于未然。”

      王昉之凝神静听。

      “今日采荇之失,其咎或在愚忠妄动,或在受人蛊惑,或在贪念蒙心。究其根本,皆因你未能全然洞悉其情之所,未能预判其惧之所生。此即驭下不明、洞察未深之过也。庙堂之上,此等疏漏,足以致命。”

      “父亲教诲,女儿铭刻五内。”王昉之深深俯首。

      王应礼看了她一眼,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

      “此乃尚书台所颁。天子制书,擢你为尚书。”

      虽然早知此事,但王昉之的心中还是猛然一震。

      尚书之职,邑四百石,位卑权重,参决机要,直承君命,乃士人清贵之极选,亦是风口浪尖之险地。

      值桓灵末世,朝纲紊乱,阉宦与外戚、士族角力不休,尚书台更是漩涡核心。

      “入尚书台,便是真正置身于这东都棋局的中枢。”他将帛书置于两人之间的漆案上,手却并未移开,仿佛按住的不是一卷文书,而是整个家族沉甸甸的命脉。
      “彼处之凶险,远胜今日西偏厅十倍百倍。今日是采荇,明日便可能是同僚上官,甚至是天子近侍,州牧刺史。”

      王昉之深吸一气,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惊涛,双手平举过眉,掌心向上,恭谨地承接那卷象征天子意志与家族未来的帛书。

      帛书入手微沉,朱印的纹路透过丝帛隐约可感,似有龙蛇蛰伏其上。

      王应礼指间解下一枚温润玉韘(shè),置于漆案之上。
      那是他年少时于太学射礼所得,多年未曾离身。

      “玉有五德。若他日你执掌机要时,既怀温润君子之德,亦具引而不发之威。”

      “女儿虽蒲苇之质,亦知此身所系,非止一人荣辱。入此局中,当效金石之坚,守心如砥。”
      她明白,这枚玉韘并非简单的饰物,而是父亲所能给予的全部护持与指引。

      “善。”王应礼一字千钧。

      她的命运,于此刻,已然落定。

      古往今来,君子皆以玉为佩,比德于玉。父亲择此物为信,那张钴,竟亦择此物为凭

      蝉者,皭然泥而不滓?
      王昉之心中默诵张钴之语。
      于此污浊泥淖,欲求不染,何其艰难?

      她不过是一只微虫而已,身陷囹圄,何敢妄比高洁之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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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又重写了一版,真的完美主义作祟,已经重写的章节会标注。真的很爱这个版本,会按照当前思路写下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