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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甲士们的动作僵在半空,错愕的目光纷纷胶着在满棺的铜臭之上。

      张钴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又迅速舒展,仿佛刹那的惊愕只是错觉。

      他死死盯着这樽薄棺,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隐匿的玄机。

      僵持不过瞬息,却似亘古般漫长。

      “女公子此举,是要效仿陶朱公,还是欲为东都添一桩笑谈?”奇异兴味的低笑忽而逸出他的唇齿,也不知他突然想通了什么关窍。

      陶朱公便是范蠡。
      他助越王勾践复国后,功成身退泛舟五湖。
      其人先后三次散尽家财,又三次聚富,名动天下,行迹洒脱超然,被世人奉为圭臬。

      但张钴此言,并非意在陶朱公行商之事,反而是点王昉之:魏冉可不是卧薪尝胆的越王。

      “此乃无奈之举,竭力周全之心。虽形迹粗鄙,有辱清门,然孝心所系,不得不为。中郎明察秋毫,当知世路艰难,非尽如诗书所载。”王昉之再次将无奈与孝心推到台前,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

      张钴非但没有勃然作色,反而兴致盎然地拈起一枚铜币,掂了掂其重量。

      轻。
      出乎意料的轻。

      钱体的边缘薄得惊人,甚至有些割手,粗糙的铸痕清晰可见。

      正是赵怀洲秉政东都以来,于官坊新开模所铸的五铢。

      张钴指尖一松,那枚铜钱跌落棺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溅起微尘,“女公子此举,倒重逾千斤。王氏百年清流,竟也需以黄白之物,铺就归乡之路。”

      他果然认出了这钱的来历。
      王昉之抬起眼帘,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揉进一丝茫然:“归乡?中郎何出此言?”

      “若不图远行,某实难解其妙。女公子此举,意欲何为?”

      “中郎见问,不敢不剖心以告。实因东都内外,流离之民,何止数万。”王昉之迎上张钴探究的目光,面上不见窘迫,“此间之资,尽为购谷帛、济饥寒之用。然资财巨万,形质昭彰,唯有此非常之器,众目睽睽,可绝庸常窃念、稍避豺狼之目。”

      张钴指节在刀镡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此巨万钱,尽数易粮,则需粟如山、需帛如云,东都左近,哪家粮行有此吞吐之量?”

      王昉之早有所备,从容自袖中取出一份折叠齐整的素帛书函。

      这是她亲手所写的联络书信,已分赴新野、襄阳等地,寻觅故旧之家,购置粮粟。

      “哦?”终于,张钴紧抿的唇线略松,伪饰的温雅重又覆上眉梢眼角。一声低沉的讶异,自他喉间滑出,似棋手窥见一着妙手的沉吟。“女公子将东都坊肆最汹涌的泉流,生生截取一泓,拘于方寸之棺。所谋,非金玉满堂之显,乃在泉流本身?”

      赵怀洲所铸新币,甫一问世,便遭世家门阀暗讽为“无文”之币。
      此讥刺,非仅言其形制粗陋,纹饰鄙简,更暗指其失却钱币应有之文德雅韵。

      他铸此新钱,一则欲以此搜刮民间脂膏,尽充府库之虚;更深藏机锋者,乃图借此粗劣之泉,强驱世家累世窖藏之良币,使之如决堤之水,涌流于市。
      此计若成,无异于直捣世家赖以存续之经济命脉,扼其喉舌,动摇其百世不易之根基。

      赵怀洲此人,刻薄寡恩,疑心尤重,视权柄如逆鳞。
      他虽需张钴等人坐镇东都,慑服不臣。但铸币大权,实乃国脉所系,帝王心术之枢机,岂能全然假手于鹰犬?
      此乃人主驭下之常道,亦为赵怀洲对此类爪牙天然之设防。

      而张钴顺便点出了他自以为的关键所在。

      他以泉流比喻,意在指出王昉之囤积此劣币,并非贪财,而是利用了这新币流通本身作为政治博弈的筹码,行送人之实。

      他已经猜到了王昉之故意让他误以为棺中藏有魏冉。

      此语之发,更多是他看透了王昉之这步棋的精妙与胆魄,以及对自己被排除在铸币核心之外的不满,在瞬间的权衡后,选择顺势而为,甚至带着一丝对对手的欣赏

      但王昉之还是要规避直接的政治指摘:“泉流奔涌,自有其道。或汇为江河,滋养万物;或沦为泥淖,淤塞生机。此间清浊之辨,岂是区区一介闺阁女子所能妄断?”

      “原来如此。”张钴微微颔首。

      东都局势如若为棋局,那么如今棋盘落定,胜负已分。

      张钴若再强行阻拦,已是无理取闹,徒增笑柄,更坐实了他有意刁难琅琊王氏的嫌疑。
      这绝非赵怀洲此刻愿意见到的局面。

      他垂眸瞥过采荇,眼底更浮起几许玩味:“这婢子方才扑来之势,竟成神来之笔。情真意切,惊恐万状,愈发衬得棺中之深邃莫测。”

      “中郎谬赞。”王昉之心中波澜起伏。
      事到如今,她反而松了口气,这证明张钴已看透并选择了入局,而非掀桌。

      千般机巧布局,竟被他寥寥数语,如弈局拆解般点破。
      一时间,被勘破隐秘的兴奋,尽数涌上心头。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分享秘辛般的亲昵:“女公子所求,非为令我窥见破绽,诱我围棺查验?
      如此声东击西,大费周章,想必其人如游鱼入海乎。”

      她迎上张钴探究又激赏的目光,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中郎明察秋毫,洞若观火。然,此乃王氏家事。”

      他唇角勾起一个洞悉全局的、带着棋逢对手般愉悦的弧度。

      “女公子想必心中已有定计。钴虽不才,却也非那等不识趣、不解风情之人。钴听闻女公子擢升尚书,他日同朝为官,还望不吝赐教,共襄王事。”

      他最终接受了这个结果,不仅认可了王昉之此局棋的精妙布局与深远用意,更借此为自己寻得了一个不损及自身利益的体面台阶。

      这番表态,更是隐晦地表达了,关于魏冉之事,他无意再深究下去。

      与此同时,他还不动声色地将一个消息提前透露给王昉之,她其擢升尚书之位已成定局。

      “中郎消息之灵通,令人叹服。”王昉之与他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

      张钴却不再多言,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小巧玲珑、通体莹白的玉蝉,玉质温润,雕工古朴。

      “今日得见女公子智勇,实乃意外之喜,亦令钴心生感佩。”他将那枚玉蝉轻轻放在牛车简陋的车辕之上,动作带着几分郑重。“古语云,‘蝉者,皭然泥而不滓。’此蝉虽栖于陋辕,然其性洁、其鸣清,盼女公子亦能持守本心,卓然于世,望善自珍重。”

      张钴指尖那枚玉蝉甫落车辕,温润莹白,与粗陋木纹相映,恰似雪落尘泥,兀自皎然。

      此物非是俗礼,乃君子相赠之佩。

      蝉蜕于污秽,饮露高鸣,其意昭然。

      但王昉之此刻却难以猜透张钴的深意。她不愿深究,亦不能深究。

      她只微微屈身:“今日得中郎明鉴,使王氏微名不堕于尘埃,此恩此情,王氏阖族铭感五内。”

      认下张钴这一份恩情,不着痕迹地封缄了此局,是她如今最好的选择。

      “女公子言重了。”张钴不再纠缠于言语机锋,声音朗润,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温雅腔调。

      更夫又敲过一轮,载着魏冉应已离开雒阳地界,没入莽莽山川。

      棺中铜臭,浊流暗涌,却终是为他,冲开了一条生路。

      她与父亲协定此局,兵分三路。
      一是她在明面上直接与张钴交锋,二是父亲乘青帷车往北郊去,三是魏冉跟随采买仆从一道出城。

      既然所有交锋都在明面上点到即止,王昉之只向张钴微一颔首,便领着魂不守舍的采荇,以及一众屏息垂目的仆从,默然转身,复归府去。

      街衢之上倒不似清晨寂寥。
      王昉之端坐车中,疲惫已极,便放下帷帐闭目养神。

      他们到府中时候,王应礼尚未回来。

      府内仆役垂手肃立,无人敢多言一句。
      沉滞的空气,也因主仆一行带着一身未散的风波而凝固。

      “送采荇去后院暂歇,待父亲回来后处置。”甫一下车,王昉之便沉声吩咐。

      两名健妇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搀扶,实则挟制地将采荇带离。

      王昉之并未立即跟去,也不唤人侍奉。
      待归阁钟,才褪下沾染了尘埃的外袍,换上一件素净的深青色深衣。

      她将张钴赠与的那枚玉蝉,静静安置在案上。

      那是白玉所刻,玉质触手生温,雕工朴拙,蝉翼轻薄几欲透光,却分明承载着方才无声惊雷的余韵。

      父亲尚未归来,北郊之路,想必亦非坦途。每一刻的延宕,都似悬丝千钧。

      那不过是虚晃一枪的疑阵,意在牵制张钴可能的尾随与探查。然而,假戏未必不遭真险。赵怀洲爪牙遍布,北郊荒僻,若有宵小窥伺,或遇流寇滋扰……

      思及此,她唇边泛起一丝近乎苦涩的涟漪。

      滴答。
      滴答。

      铜漏之声,在万籁俱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如同叩击在紧绷的鼓面之上。

      “女公子!”家令几乎是踉跄着趋步而入,“郎主回来了!车已至府前!”

      悬于心头的那根千钧之丝,终于微微一颤。

      王昉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她起身,步履端稳,不疾不徐地向外迎去。

      夜色已浓,府门洞开。
      一辆半旧的青帷牛车静静停驻在阶前,车辕上沾染着尘土与些许草屑。拉车的健牛微微喘息,显然经过了一番奔波。

      “父亲!” 王昉之霍然起身,快步迎上,“可还顺遂?”

      王应礼微微颔首,并未急于询问,只是沉声道:“入内叙话。”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门叠户,步入灯火通明的正厅。

      仆役早已奉上温热的浆水与净手的铜盆,随即在王应礼一个眼神示意下,如潮水般悄无声息地退去。

      王应礼目光如炬,确认王昉之无恙,才缓缓点头,“北郊之路,确有些许波折。几骑游弋之卒,似有所疑,盘桓许久。幸而,不过虚惊一场。”

      “幸赖父亲神机,料敌于先。”王昉之心下了然,父亲以其清望与镇定,终是化去了那场虚惊。

      王昉之她执壶为父亲斟上一杯温浆,待其润了润喉,方将今日之事以及张钴最后的赠蝉,拣其要害,一一禀明。

      说到惊心动魄处,纵是王应礼这般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臣,亦不禁屏息凝神。

      王昉之陈述完毕,望向父亲:“此局赖父亲筹谋,魏冉当已脱樊笼。然则张钴所为,女儿一时未解其深意。”

      “鹰犬之目,自具锋锐。其人深谙进退之机,”王应礼提及张钴,难免带着一丝冷峭的讥讽,“若强作揭破,于己非徒无益,反开罪琅琊王氏,更在赵怀洲前坐实办差不力之咎。不若顺水行舟,以此蝉相赠之,既显襟度,亦为彼此留一心照之契。”

      “此人机心渊深,今日顺水推舟,未必乐见我独善其身。魏冉事毕,然采荇……”王昉之正凝神细听父亲剖析张钴深意,心头一凛,方才暂歇的紧绷感又悄然攀附上来。

      “采荇今日之举,乍看情急护主,惊恐万状,似为遮掩棺中玄机立下大功。然,女儿细思,却觉其中疑窦丛生。”

      “哦?”王应礼挑眉问,“疑在何处?”

      “采荇此举,其疑有三。其一,时机过巧,张钴本欲放行,她一扑复引众目聚棺;其二,行迹过浮,惊惶惨烈,似刻意坐实棺中有鬼;其三,悖于常理,身为近侍,本当噤声周旋,岂会引火焚身?”

      王应礼端起浆水,浅啜一口,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人心如棋,一步一局。今日之局,环环相扣,凶险万分。采荇此女,无论愚忠或他意,其行已构险衅。”

      “父亲也怀疑她?”王昉之心中那点侥幸被父亲的冷静击碎。
      采荇虽自幼伴她身旁,但无论是真愚忠而弄巧成拙,抑或是另怀鬼胎、受人指使,其行迹已构成破绽,其心迹已不可尽信。

      “非是怀疑,而是不可不察。”王应礼放下杯盏,“你方才说,已命人将她看押于后院?”

      “是。”王昉之点头,“只待父亲归来定夺。”

      “既如此,当审。”王应礼决断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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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又重写了一版,真的完美主义作祟,已经重写的章节会标注。真的很爱这个版本,会按照当前思路写下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