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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至卯时,王昉之便穿戴一新,于南宫端门外静立。
残月西沉,其辉如霜,渐次消隐于微明的天际。
雒阳城尚于薄雾寒露中沉睡,唯眼前宫阙,于熹微晨光中寸寸清晰。
王昉之仰头望向天阙。
她曾入宫数次,却无有一次,如今日这般目眩神迷。
宫墙高逾数仞,其上雉堞参差,如巨兽嶙峋之齿。执戟羽林,鹄立如塑,凛冽之气直透重垣。
大卉旧制,女史久阙。她甫一现身,诸般视线如针如芒,尽集于一身。
王昉之深吸了一口晨气,微微蜷起指尖,将敕牒在掌心中紧了又紧。
尚书郎之职,在世家子弟眼中,是一个堪称完璧的起家官。
父亲昔年便曾在此处为郎,几位族亲亦由此发轫。
此职虽秩不过六百石,然位处中枢,执掌机要文书与天子诏令,通晓庙堂机务。
能得此职,既是先帝对琅琊王氏的殊恩倚重,更是她叩启九重宫阙的第一道门扉。
她知道,今日踏足此地,便是这煌煌天阙下一员。
“曦明?”略带讶异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曦明是她的表字,素来如此唤她的人也不多。
王昉之循声侧目,便见一位着郎官袍服的年轻男子正看着她。
正是她的太学同窗,清河崔氏的长子崔固,字见济。
“见济兄?”王昉之亦感意外,随即颔首致意,“不想在此处相逢。”
崔固快走两步,站到她身侧稍后的位置,自然而然看见她手中的皂囊敕牒:“数日前便听闻台内将有新任尚书郎至,竟是你!恭贺!”
他语气真诚,带着旧识重逢的欣喜,但声音仍压得极低,谨守朝门前的肃穆。
“多谢见济兄。”王昉之亦低声回应,“见济兄已在台内任职了?”
崔固颔首,唇边噙着一丝苦笑:“已有半载。初时也是如履薄冰,如今,案牍如山,片刻不敢懈怠。”
他顿了顿,侧身隔绝周围投来的探究视线:“曦明今日初至,需留意右丞郭公。郭公掌庶务,心思缜密,尤重实务根基,言语间常有机锋。”
右丞郭瑜。
崔固的提点来得及时,王昉之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感激道:“多谢见济兄提点。”
“你我同窗之谊,何须言谢。”崔固正欲再言,忽闻宫门处传来沉重机括转动之声,立刻收声,“宫门将启,稍后入内,我引你同往尚书台路径。台署深藏宫阙之腹,初入者易迷。”
待到宫门启钥,百官依序,鱼贯雁行。
王昉之随流而前,至分曹处,崔固果然在旁示意,两人一同脱离了主道,踏上一条通往宫苑深处的幽径。
一路上,崔固详细言明了台中诸多事务。
尚书台设六曹,为三公曹、吏曹、民曹、客曹、二千石曹、中都官曹。
王昉之默默记下,又问:“见济兄在何曹?”
“客曹。”崔固答道,“掌四方夷狄朝贡、使节往来。事务繁杂,却也开阔眼界。”
两人说话间,已行至尚书台巍峨的门楼前。
尚书台巍然踞于高墙之内,重阶九陛,白玉生辉,上书天禄阁。
“何人?所司何职?”守门卫士按刀而立,审视着这位早至的新面孔。
崔固上前一步,拱手道:“下官吏部客曹尚书郎崔固,携新任尚书郎,琅琊王昉之,奉制命入台履职。”
王昉之亦捧出皂囊封裹的敕牒递上。
卫士接过敕牒,验看封泥完好,随即仔细核录其上名讳、籍贯、样貌,与来人反复比照。
同时,一名台吏趋前,展开文书内页,审阅任命内容及所钤官印。
片刻,二人交换眼神,微微颔首。
卫士将敕牒奉还,侧身退至门旁,肃声道:“崔郎官,王郎官,请。”
此门一入,便是大卉机枢的咽喉要地。
崔固引着王昉之穿过门楼,道:“稍后需谒见左、右丞。左丞荀公掌纲纪,端肃寡言;右丞郭公,便是方才所言掌庶务者。分曹之事,多由郭公提拟,荀公定夺。”
他将王昉之引至一处名为“都堂”的宽敞厅事前。
“我便送到此处,需回客曹处理积务。保重。”崔固拍了拍王昉之的手臂,随即转身快步离去。
王昉之深吸一口气,独自踏入都堂。
甫一入内,便觉气氛迥异。
堂上左右分设两席,各踞一人。
左首者,年约四旬,面庞清癯,着深青色章服,正是总领台内纲纪、掌录尚书事的尚书左丞荀闳。
右首者,年纪相仿,身形微丰,眉宇间自带一股精干之气,乃尚书右丞郭瑜,掌台内庶务、文书检核。
王昉之趋步上前,依礼深深一揖,双手奉上敕牒,道:“下官新任尚书郎王昉之,谒见左丞、右丞。恭奉敕命,特来赴任,谨听驱策。”
父亲当年,是否也曾如此站在这里,捧着同样的敕牒?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闯入心上,随即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荀闳微一颔首,示意台吏接过敕牒录于册中:“敕命既至,即为同僚。当知尚书台乃机枢重地,昼夜不息。一纸文书,关乎国策;一字之差,或累黎庶。慎之,慎之。”
他的语气既无对新人的审视,亦无对女子为官的惊异,只余一派公事公办的沉静。
这反而让王昉之紧绷的心弦略略一松。
郭瑜却身体微微后仰,唇角噙着笑意,轻易便打破了左丞刻意营造的肃穆:“王郎官出身琅琊,自是风仪不凡。只是尚书台不同于寻常官署,案牍如山,刻漏催人,无片刻喘息。不知王郎官于案牍劳形、昼夜伏案之上,可有预备?”
这话听着是关切,实则暗藏机锋。
既是点明此职辛劳非比寻常,亦有意试探她是否能吃得了这份苦。
王昉之再次躬身:“右丞明鉴。昉之虽驽钝,亦知此职干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昔日家父亦曾言及台署辛劳,常以夙夜匪懈,以事一人自勉。昉之既蒙圣恩,忝列此位,自当效法先贤,恪尽职守,绝不敢以辛劳为辞。”
郭瑜嘴角笑意未减,只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司空公当年亦是台阁干才,功勋卓著。有其女承父志,想来不差。”
关切是假,试探是真。
她对此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心头仍是一沉。
来到此间,她的一举一动,都难免被置于与父亲功业的对比之下。
荀闳此时开口,依旧是那波澜不惊的语调:“既如此,郭右丞,便为新人分曹吧。”
“左丞所言极是。”郭瑜和煦依然,“王郎官初来,自当从实务根基着手历练。目下台内诸曹,各有职司繁重。尤以民曹,掌天下户口、垦田、钱谷、赋税之籍册。王郎官家学渊源,想必于数术、典籍颇有根基,不如暂入民曹,协理文书核校,熟悉台务根本。左丞以为如何?”
民曹所掌,是国之命脉所系。其文书之巨、条目之繁、牵涉之广、容错之微,堪称台内之冠。
王昉之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投向主位的荀闳。
荀闳眼帘微垂,思索一阵:“民曹重务,确需人手。新员历练,从实务实操始,亦是正途。郭右丞既已考量周全,便如此安排。”
王昉之当即表态道:“下官必当竭尽驽钝,克尽厥职,不负左丞、右丞期许。”
荀闳微一抬手,示意台吏引领。
一名身着皂衣的台吏趋步上前:“王郎官,请随仆来。”
行不多时,至相对低矮却异常深邃的官署前。门楣之上悬一素漆木匾,上书“民曹”二字,笔力遒劲。
台吏于门前止步,向内通传:“新任尚书郎王昉之,奉左、右丞之命,至民曹听用。”
门内传来一声略显沙哑的回应:“请进。”
王昉之正了正衣冠,踏入署内。
但见署内轩敞,远非都堂之精洁。
数排长案如田垄般纵横排列,几乎占满地面,其上堆叠的简牍卷册,竟如山峦叠嶂,高者及肩,低者亦盈尺。
竹简成编,帛书成卷,麻纸成沓。或束以苇带齐整如列兵,或摊开待阅若云铺霞展,层层叠叠,遮天蔽日。
唯留狭窄过道如深壑,仅容一人侧身踽行。
十数名郎官、令史、书佐埋首其间,运笔如飞。
此处非金殿玉陛,不见庙堂宏谟,唯有黄卷青琐,经纬黎庶之息。
“王郎官?”方才沙哑声音的主人自一座书山后探出身来,便是民曹尚书陈钧。
其人年约五旬,须发已染霜雪之色。
王昉之连忙见礼:“下官王昉之,见过陈公台。奉右丞命,至民曹协理文书核校。”
陈钧缓缓自书山后踱出。
他身形微佝,一件半旧的青绢章服上沾着几点墨渍,袖口处已磨出毛边,显是长年伏案所致。
他未多寒暄,指向堆积如丘的卷册:“此为荆州新近呈报之垦田图册,内有隐户、飞田之疑,亟需厘清数目,与过往旧档比对核计。王郎官,便由此入手吧。”
言罢,他引着王昉之穿过狭窄如壑的过道,来到署内一隅。
此处光线略暗,几案之上,新旧卷宗交错层叠,几无立锥之地。
陈钧躬身,费力地从一堆陈旧简牍下方,抽出一卷色泽深沉的旧籍册,置于案上。复又指了另一侧一叠新近誊录、墨迹犹润的麻纸文书。
“此乃荆州宜都郡五载前之田亩总录,” 他指着旧卷,“此为今岁所呈新册。两相对照,凡有增删、出入、疑窦之处,皆以朱笔细注于侧,录其缘由,务求精准。若有难决,再询于我。”
交代完毕,他便不再赘言,转身没入另一片由卷轴堆砌的阴影之中。
王昉之径自坐于案前。
陈年竹木的微涩与尘埃的气息混合着,沉甸甸压下来,这便是民曹的庙堂烟火。
她轻舒一口气,凝神屏息,展开新册与之对勘。
摩顶放踵利天下。
墨者之言如金石掷地,今日方知如此。
满目皆是数字田畴,间杂着“某里某户”“某丘某畛”的细碎记录。
笔尖蘸了朱砂,悬于纸帛之上,稍有不慎,便可能牵动一郡赋役,乃至黎庶生计。
案牍之重,此刻方知。
笃、笃、笃。
突兀而沉闷的叩击声,自陈钧隐没的书山阴影后响起。
“陈公台,敢请遣一吏,检凉州往牒数卷见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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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又重写了一版,真的完美主义作祟,已经重写的章节会标注。真的很爱这个版本,会按照当前思路写下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