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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簪缨世族,素来明哲保身。
不过旬日之间,东都闾巷,饰以青帷的油壁小车,如游鱼般悄然滑出。载着各家精心择选的芝兰玉树,或南渡故园,或避入远庄。
此乃巨木将倾,深埋根须、保存薪火之良策。
父亲的安排,亦不出此窠臼。
他初欲使自己与魏冉同归琅琊,但为她所力辞,遂不复言。
与东都数百年的风雨相比,她在应对诸多事务中的表现,尚显天真且欠火候。
她知晓,在父亲眼中,自己仍是暖阁深处精心护养的娇蕊,未曾识得人间风霜,当不起一丝动荡。
可她心底,却仍有一簇微小的火焰不安地跳动,足以直面这倾颓的乱世。
这并非不识好歹的任性,亦非少年意气的轻狂。
她隐隐觉得,自己或许并非仅仅是一颗等待被播撒的种子。
王昉之如是想着,人却行至府外。
魏冉在府中秘密修养了几日,如今精神渐好,便也到离京时候。
采荇并几名仆役已换上葛。而那口为掩人耳目而备下的薄棺,静静地置于一辆最为寻常的辘辘牛车之上。
棺木是寻常柏木,未施漆彩,形制亦是最简朴的庶人式。
她今日亦是一身粗布襦裙,青帕覆发,褪尽了簪环华彩。
“女郎,诸事已备,偏门已启。但,”采荇趋前一步,像一束单薄的芦苇,“此去当真妥当么?郎主若知……”
王昉之未答采荇之言,只一步登上那简陋的牛车。
车辕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她将手轻轻搭上简陋的木棺。
棺身上有一道焦痕,在熹微惨淡的晨光下,裸露出粗粝的木质肌理,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假作奔丧,是士族避祸常用的障眼法。
瞒天过海将魏冉送出东都并不是一件易事。
所以她求的,就是被看见。
她要张钴的爪牙看见这拙劣的庶人伪装,看见这刺目的破绽。让他们围上来,让他们撬开棺盖,让他们笃定里面藏着惊慌的猎物。
“女郎!”采荇还要再说什么。
王昉之恍若未闻,挑开素葛帷帘,目光澹澹放出去。
为周全魏冉赴琅琊之事,此计只有她与父亲知晓。
成败在此一举,容不得丝毫退缩。
今日恰逢休沐,是东都官吏庶民难得的闲散辰光,街衢巷陌便显得分外清净。
穹苍之上,冻云低垂,铅灰如铁,沉沉欲堕。
如此料峭寒岁,竟有一日,吝啬地收敛了漫天飞琼碎玉,未肯施舍分毫。
牛车辚辚,碾过东都巷陌。
两侧高墙夹峙的闾里,朱门深锁,户牖紧闭,偶有褪色的桃符在朔风中簌簌作响。
滞重的轮音,恍若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在空旷街巷间荡开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旋即又被更广袤的沉寂吞没。
采荇并二三仆役,步履沉沉,曳步于牛车之侧。他们不敢再劝,只将忧惧的目光,黏在素衣青帕的身影上。
车辕每转一圈,便离王昉之精心编织的罗网更近一步。
投石问路。
她阖上眼,指尖在膝上无声叩击。
无形的寒意,悄然沁入灵台。她敏锐地感知到,已有千钧之弦无声绷紧,如一张无形无质的蛛网,正兜头覆顶,悄然笼罩下来。
采荇紧抿着唇,不敢抬眼望向那口薄棺。
几名仆役,更是面如土色。他们皆是府中老实本分之人,何曾经历过这等诡谲凶险之事。
“令车缓行。”王昉之淡淡吩咐仆役,“莫要惊惶,如常即可。”
话虽如此说,但她也不加呵斥。
此时,仆众们越惊慌,对手反而越笃定。
车轮碾过一处坑洼,车身猛地一颠,棺木随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宛如一声刻意的叩问。
几乎就在同时,前方巷口,几道沉默的身影悄然显现,截断了他们去路。
“女公子雅兴。”
王昉之微微侧首。
拱卫之中,一人徐步而出。
正是张钴。
他身罩一件不起眼的鼠灰色狐裘,身形欣长清癯,眉目间带着几分文弱书生的倦怠,仿佛不胜这深冬寒意。
张钴的目光棺木豁口处那幽暗一隅稍作停留,旋即缓缓抬升,与素葛帷帘之后的王昉之对视。
“岁暮天寒,行此哀归之礼,女公子孝思可悯。”张钴顿了顿,语锋微转,“缟素粗粝,舆驾寒伧,岂是琅琊王氏待亲之仪?”
他声音不高,透着些许志得意满的玩味。
琅琊王氏累世清贵,钟鸣鼎食,纵是旁支庶子,亦断无可能以此等粗鄙之具、寒伧之仪送葬亲族。
更何况,王氏族人多在青州,少在东都的几人,也并无猝然离世的。
采荇与仆役们早已面无人色,几欲瘫软,目光死死锁在自家女郎身上。
王昉之倒怡然:“礼有经权,孝在心诚。先妣遗训昭昭,素恶奢靡,崇尚俭朴,嘱以薄葬速归。为人子者,奉行亲命,何暇他顾仪仗?中郎新晋掌纠察之职,当知‘丧,与其易也,宁戚’。”
张钴任司隶校尉的文书已达,是以王昉之改了称呼。
此语引自《论语·八佾篇》,与此人周旋,除却搬出煌煌礼法,倒也无更妥帖之法。
张钴微微一哂,并未立刻驳斥,几步已行至牛车之侧。
“孝道至大,理固宜然。” 他略一躬身,温言煦煦,“然则王氏门庭,清贵累叶。金枝玉叶之躯,行此闾巷寒仪,恐尘嚣污了素纨,流言损及圭璋清誉。如今某忝司风宪,职责所在,实不忍见白璧蒙尘,明珠暗投。”
东都正是如此。
就连张钴这羌胡小伧,一朝得势,也须得学着世家大族的温雅辞令,粉饰爪牙之利。
多伪善的悲悯。
“中郎厚意,昉之拜领。”王昉之端坐如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惧嚣尘?琅琊百年门风,根深蒂固,岂是区区蚍蜉可撼?中郎持明镜高悬,洞察幽微,当较昉之更为洞彻。”
她面上依旧端肃,维持着士族女郎应对质疑时应有的矜持与的姿态,仿佛真在为维护先妣遗训和家族门风而据理力争。
她有意将话题引回张钴的职责,暗示他应明辨是非,莫要无端构陷,就是要引他笃定。
他以为洞穿了她的机巧与孤注一掷,故而好整以暇,静待鹰犬合围,等一个万无一失的契机,将这瓮中之鳖一举成擒。
殊不知,延宕时间,正是王昉之的目的。
“《礼记》亦云:‘丧具,君子耻具。’”张钴唇畔荡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此棺椁形制粗陋,且似有火焚之迹,非吉兆也。”
巷口不知何时已悄然聚拢了数名甲士,封住了所有退路。
王昉之甚至没有下车。
她感受着自己的手指,在粗布深衣下悄然蜷紧又松开,只在掌心留下三个淡淡的凹痕。
一丝刺痛,足以维持神台的清明。
“中郎此言差矣。”她忽地抬眸,迎上张钴的目光,唇边竟也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学着他方才的从容,“耻者,耻其奢靡逾制也。中郎明察秋毫,莫非欲以此臆断我王氏不孝不悌,抑或疑棺中有他物?”
她将张钴的潜台词直白地挑破,反将一军。
张钴缓缓收回虚悬的手,拢入狐裘袖中,身形却未退半步,反而更近一分,与王昉之隔棺对峙。
“女公子既言坦荡如砥,”他忽而仰首,“然职守所系,岂敢徇私?东都多故,宵小挟贵胄、匿尸柩而遁者屡现。
为女公子玉体计,为皇都清晏计,请启椁一观,以靖浮言、安人心。”
王昉之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松,旋即又绷得更紧。
她等的,便是这柄悬顶之刃落下的一刻。
“中郎既有此虑,言之凿凿,为证清白,便请验看。”
一声令下,两名沉默的甲士欺近牛车。
沉重的撬棍嵌入棺盖缝隙,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巷弄里被放大了。
“不可!”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划破凝滞的空气。
采荇猛地仆役中冲出,用尽全身力气扑向正负手而立的张钴。
她身量虽小,但拼尽全力一击之下,竟将猝不及防的张钴撞得一个趔趄。
“大胆狂徒!”张钴身侧的护卫厉声呵斥,瞬间拔刀出鞘。
采荇却不管不顾,甚至来不及爬起,就仰起满是泪痕和尘土的脸,对着张钴嘶声哭喊:“奸佞小人,岂敢辱没我家女郎!”
王昉之的心猛地沉入谷底,也顾不得其他,霍然起身。
事已至此,万般筹谋皆如累卵,岂容再添变数?
采荇是她身边最得力、也最懂规矩的家生婢女,行事处处妥帖、谨小慎微,从不行差踏错半步。
今日,采荇明明不知计划,却屡次出言劝阻,神色有异。
这绝非她认识的采荇。
这绝非一个忠仆情急之下应有的反应。
一个可怕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噬咬住王昉之的心。
她被巨大的震慑与恐惧攫住了。
张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撞得身形微晃,低头看着脚边涕泗交颐小婢女,眉头深深蹙起。
他抬手,制止了护卫欲斩下的刀锋,轻轻一挣,便脱离了采荇的钳制。
采荇脱力般瘫软在地,如同被抽去了筋骨,大口喘着气,脸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更深重的恐惧。
王昉之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趋步上前,对着张钴深施一礼,“此婢骤然癫狂,惊扰虎威,实乃治家无方之过,万死难辞其咎。回府之后,必当重责,以正家规,绝不敢有半分徇私。”
“女公子言重了。”张钴深深看了她一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一介婢女,心忧护主,何至于万死。只是不知,这情急失态之情,从何起?莫非恐某见棺中之物?”
“婢子鄙陋,骤见虎贲环列,锋镝耀目,惊怖失心,乃愚者常情。若因一婢癫狂之态,便疑我王氏累世清芬,疑我孝思有瑕,恐非明镜高悬,反类罗织构陷。”
“是吗?”张钴轻轻一语,似问非问。
他踱步至棺前,手指抚过那道焦痕,“女公子,琅琊王氏百年清誉,难道真要毁于此等藏污纳垢、欺君罔上之行吗?”
“中郎何出此言?”王昉之故意反问。
张钴慢条斯理弹了弹衣袂上因采荇抓握产生的褶皱,“不若启椁一观,既可澄涤浮议,亦令女公子安心扶柩归葬故园,岂非两便?”
他挥了挥手:“开!”
棺盖被一寸寸撬开,沉闷地砸在车板上,扬起细小的尘埃。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聚焦在那棺椁之内。
没有预想中惊慌失措的猎物,没有魏冉的身影,甚至没有一具尸体。
反而满满当当,塞着一棺黄澄澄、沉甸甸的五铢钱。
后续改过章节名为第x章的都是重写了的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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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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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又重写了一版,真的完美主义作祟,已经重写的章节会标注。真的很爱这个版本,会按照当前思路写下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