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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吾族七叶珥貂,门荫蔽野。雒阙宫漏,河东阡陌,万千性命系于一门。若无礼法如堤,锁住滔天之浪,则豪猾噬于外,黔首沸于内。转瞬之间,非独广厦倾頽,恐雒阳尘沙,又掩琅琊谱牒一页矣。”王应礼道。

      言及琅琊故里,王昉之一时怔忪,心神已飘然南渡,归至沂水之畔。

      她幼时曾随父亲巡视田庄,一帧旧景,倏然清晰如昨。

      时维季秋,天宇澄澈如鉴。新刈的田野,稻茬整齐如列,点点金黄没于广袤阡陌之间。

      她本觉得无趣,却忽闻一阵清越稚嫩的鸣啭。

      循声望去,只见禾积之下,有个垂髫小童,捧举着一只精巧的苇草笼。
      笼中囚着一羽鸟,不过拳大,翎毛初覆喙嫩黄如蜡。

      那时她不过总角,心中欣喜非凡,但琅琊王氏庭训森严,素以持重为要,只好装作不甚在意。

      看守禾积的老佃户显然瞧出了她的好奇:“女郎安。此乃鸲鹆雏儿,是我家顽童偶得。小畜生见女郎驻足,斗胆献此微物于贵人座前,略表仆等感念主家恩德之心。”

      王昉之望着笼中奋力扑翅的幼鸟,心中确有一丝喜爱之意萌动。

      但未及她开口,身侧的父亲已微微侧首:“稚子心爱之物,岂可轻取?”

      “主家洪恩,使我等得全岁功,仓廪稍实。”老佃农见父亲不肯收,急急地用手按了按孙儿的脊背,“野物微贱,不堪赏玩,只求贵人略展欢颜。”

      父亲的目光在祖孙二人身上停留片刻,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罢了!此户今岁所输之麦种,蠲(juān)之。”

      老佃农猛地抬起头,浑浊双眼中瞬间蓄满水光。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下一瞬,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刚收割过泥地上:“谢主家天恩!谢主家天恩!主家仁德,福泽绵长!”

      小童显然被祖父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住了。
      他茫然地抱着鸟笼,看看祖父,又怯怯地抬眼看看威严的主家,最后将不知所措地看向王昉之。

      王昉之也被这激烈的反应惊住了。

      彼时尚幼,她并不能全然理解免除一季麦种对眼前这对祖孙而言,意味着怎样的喘息与生机。
      她眼中只清晰地映着,那只终于属于她的雏鸟。

      她悄然伸出指尖,穿过疏落的苇草缝隙,轻轻触向樊中惊悸的幼鸟。
      那幼鸟的绒羽猛然炸起,温热的躯体在她指腹下,传来急促的心跳与生命力。

      一庄如此,一郡如何?一国如何?
      雒阳朱紫,州郡冠盖,孰能外此重轭?

      若无世家,若无这层层叠叠、森严如铁的礼法维系,万千依附于王氏田庄的性命,会如何?

      指尖触及的温热与搏动倏然消失,王昉之猛地回神。

      她忽然感受到父亲肩上的万钧重担。

      他是在这即将倾覆的巨厦之下,用尽毕生智慧与城府,试图撑住最后一片穹顶的人。
      而穹顶之下,还有无数仰赖门庭得以喘息的小民炊烟。

      她胸中翻涌的思绪与方才的回忆交织,一时竟无言以对。

      王应礼温声安慰道:“你之惑,非独今日之惑,亦为父少时之惑。”

      父女二人相对默然。

      满室岑寂,唯铜漏琤琮,似为这摇摇之世计数残晖。

      雒阳的风雨欲来,她岂能不知?
      只是这滔天巨浪,终究要扑打向每一个角落,无人能幸免。

      方才一番关于朝局倾轧、世家沉浮的深谈,早已耗尽了她初领尚书台郎中新职的意气,只余下深深的疲惫与无力感。

      乱世洪流中,个人的才学抱负,又能溅起几朵浪花?

      “阿父,女儿省得。”王昉之抬首,目光穿过幽室微尘,又似穿过雒阳宫阙的重重帷幕,最终还是落在父亲深如古井的眼眸里。

      见她神色渐复清明,王应礼才将话题引向更迫近的现实。

      “赵怀洲,”王应礼吐出这三个字,“今日遣其长史,递话于为父。”

      王昉之听见这名字,心中升起一丝异样,只静待父亲下文。

      “这位赵相国,”王应礼顿了顿,语气也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恳请吾儿入宫,为其掌上明珠,稍尽师导之谊。”

      “讲学?女儿不敏,京畿之内,簪缨世族闺阁饱学之秀,岂乏其人?”

      王应礼道:“彼女非待字闺中,已入宫闱,侍奉天子左右,今为赵贵人是也。”

      王昉之不免讶异。

      这些时日,禁中亦有密札辗转递入她手,明言赵怀洲已择定了河东薛氏之女入宫伴读。
      薛氏不过熹平年间方崭露头角的新进之族,根基尚浅,门庭未固,纵使心中千般不愿,亦只能慑于赵怀洲滔天之势,忍气吞声,俯首应承。

      赵怀洲竟复欲将其亲女送入宫闱?

      然细思之,亦在情理之中。

      赵氏寒门骤贵,根基浮浅如萍,纵居庙堂之高,那刻骨之粗疏,岂是锦绣华服所能尽掩。
      其女及笄,欲攀附天家,自是亟需一件清流世家的华裳,披覆其身,以饰其门庭底蕴之薄,礼仪教化之疏。

      “赵怀洲前番欲求高门贵女为后,屡遭诸家婉拒,心中积怨已深。如今又择定于你,又是借势之举。”王应礼面露讥诮。

      “女儿既领尚书台郎中之职,案牍劳形,职责所在,不敢轻忽。若赴赵府,恐台阁庶务有所延滞。此间分寸,当如何持守?”

      一股强烈的抗拒感瞬间攥紧了王昉之的心。

      她刚刚挣脱了方寸之地,踏入尚书台,正欲一展胸中抱负,于案牍文书间,为风雨飘摇的大卉尽一份心力。
      如今却要被一纸师导之名,重新拘囿于深宫一隅,成为他人妆点门面的工具。

      岂能甘心。

      “既不能拒,便应之。然所授之业,须慎之又慎。”王应礼倒早已有应对之策,“《女诫》等书,乃妇德之圭臬,宫仪之典范。”

      《女诫》七篇,始于卑弱,终于专心。
      若要将其困顿在这些字句中,王昉之同样不愿。

      家族命运横亘在前,她对赵氏女郎那点微不足道的同情,不算什么。

      但,父亲可曾说动了她?
      怕也未必。

      她不过是暂将这话囫囵接下。

      眼下根基尚浅、见识未丰,可总有那一日,她会拂尘见玉,说出自己的一番道理来。

      “女儿明白。”王昉之微微欠身。

      赵氏与薛氏均封为贵人,分居椒房殿丙舍,王昉之需于朔日与望日入宫为二人讲学。
      父亲有言在前,讲学无需费神,至多不过令赵氏粗识几个字。其他礼法,则自有少府尽心。

      翌日便是朔日,月隐而日新,是万象伊始之日。

      天色微熹,少府遣寺人持节,引王昉之入禁闼。

      穿行过重重宫垣,后妃所居的丙舍渐次显现。

      赵贵人与薛贵人两厢居处,隔着一片开阔庭苑遥遥相望。苑中白石铺地,几无花木点缀。

      入得赵贵人内室,便见金泥蹙绣的屏风,流光溢彩的帷幔,堆叠如云的锦缎坐褥,虽是傍宫,却在陈设处,刻意彰显煊赫。

      赵贵人方及笄,年岁较王昉之尚小,眉目娇艳,却带着一丝被权势骤然拔高后尚未来得及收敛的骄矜。

      “王女史来了。”赵贵人似有紧张,搅动手指,声音略带一丝生硬,“家父常言,王女史乃清流闺阁之冠冕,学识渊博,仪态端方。今日得蒙教诲,是菱之幸。”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模仿的婉转,但掩不住凉州口音的底色。

      “贵人言重。”王昉之依礼下拜,“分内之事,不敢当冠冕二字。蒙贵人青眼相召,昉之惟竭驽钝,略尽绵薄。”

      “女史请坐。”赵贵人指向下首早已备好的茵褥。
      她身后侍立着两位年长宫人,目光低垂,姿态恭谨,却透着审视与护卫之意,显然是赵怀洲特意安插的心腹。

      王昉之不动声色,取出早已备好的书卷,正是那部《女诫》。
      “今日初晤,昉之斗胆。此乃班大家传世之宝训,闺阁之明镜。敢请贵人试诵此篇开卷之语,稍察文义根基,昉之方能略定日后进学之序,量体裁衣。”

      她特意抄写了《女诫之卑弱》。

      这是父亲定下的策略,亦是世家面对新贵的自矜。

      赵贵人依言接过那卷素帛书简,目光却不住飘向身后侍立的宫人,好似寻求某种底气。

      王昉之则眼观鼻,鼻观心,将丙舍内诸人诸事尽收眼底。

      “女史,”赵贵人翻看了几页,面上露出一丝窘迫,“这……这开卷之言,字字珠玑,菱一时未能尽识其妙。”

      “贵人初涉典籍,一时未能尽通,亦是常情。”王昉之尽可能温煦地笑了笑,“典籍浩瀚,如星河璀璨,初窥门径者,自需循循善诱。请贵人但指不识之字,昉之自当为贵人释疑解惑。”

      赵贵人面颊瞬间涨得通红,僵硬地指向卷首第一个字“卑”。

      “此字何解?”她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这名出身凉州边军行伍的新贵少女,虽生于金戈铁马之间,却在父亲赵怀洲的羽翼下被保护得极好,不识民间疾苦,更未深谙朝堂倾轧。

      她懵懂地被推至权力漩涡中心,纵然锦衣玉食,却仍未能真正理解,这场讲学是新旧势力相护倾轧之下的角力。

      王昉之没有取笑她。

      她只是清晰而平缓地解释其义。

      “卑者,下也,低也。非仅指地位之低微,亦喻谦逊自抑之心。弱者,柔也,不争也。非是怯懦,乃如流水,遇石则绕,终能穿石。”

      赵贵人听王昉之解释释义后,面上红潮稍退,却又浮起一丝茫然。

      “我身处此位,究竟该如何行止,方合卑弱之道?是要我处处退让,忍气吞声么?”

      王昉之见她神情,知其只触及皮毛,未解其髓,遂将声线放得更缓,字斟句酌:“贵人误解了。卑弱非是怯懦退让,乃是持身以正,守心如砥。
      如今贵人身处尊位,一言一行皆系天家体面。遇顺境不骄矜,处逆境不馁惰,持身以正,守心如砥。”

      王昉此言,不独为诉与她人,亦是自语于自己。

      她注视着赵贵人眼中那片稚拙的茫然,忽然又想起许多年前,自己指尖曾触及的那团温热搏动。

      她曾那样欣喜。

      却不知,那轻颤的生命,也只是一面镜子。照见她此后岁月里,所有被“应当”与“必须”缓缓扼杀的鲜活。

      正如那年,在父亲的注视下,它被她紧紧攥在掌中。起初还在挣扎,最后也不过用尚显幼嫩的喙,轻轻啄了一下她的指尖。

      于琅琊王氏而言,一介庶民整岁稼穑所需的粟种,不过指尖轻弹之尘。
      可身为世家子弟,连喜爱本身都须仔细称量。
      不可令庶民窥见,不可横于利益之前。

      如今,她必须教会眼前这只鸲鹆儿说“天恩浩荡”,却忘了它本是该在稻浪间自在啼鸣的野雀。

      卑弱。
      为何是卑弱?

      她与她,从来都没有什么不同的。

      而她只是年幼时候,便意识到,自己对于父亲而言,称得上什么。

      然而这番道理对赵贵人而言,显然过于沉重艰深。

      她脸上清晰地写满了抗拒与吃力,终于忍不住开口:“女史所言,句句在理。只是我资质驽钝,一时难以尽解。今日初学,可否容我稍歇片刻,再听女史教诲?”

      王昉之望着她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疲惫与逃避,心中了然。她并非不懂,而是本能地抗拒这字里行间构筑的樊笼。

      “贵人初学,不宜操切,循序渐进方是正理。”王昉之从善如流。

      赵贵人也如蒙大赦,忙道:“有劳女史。”
      她身后的宫人亦上前一步,做出引送之态。

      “有国之桢干如尚书者为师,贵人岂可不苦学?”

      王昉之循声回身,便与来人目光相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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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又重写了一版,真的完美主义作祟,已经重写的章节会标注。真的很爱这个版本,会按照当前思路写下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