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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今日所见所闻,权当清风过耳,莫要萦怀。”陈钧见王昉之失神,如长辈般劝慰道。
方才取出来交予张钴的简牍仍在那里,如利刃般,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民曹的隔膜。
“稚子失怙,弱女夭亡。彼时情形酷烈,苦命之人甚众,张钴也只是其一。”他出身膏粱,显贵门庭,但半生浮沉,亲睹过太多人间惨剧,此刻悲悯,是真切的。
“彼时党锢方炽,朝野动荡,中枢疲敝,对边陲之灾,力有不逮,亦是实情。”
王昉之默然听着:“陈公所言,自是实情。只是凉州千里,骸骨相望。稚子何辜?弱女何罪?”
“心存恻隐,是君子之德。”陈钧见过许多年轻的世家子弟,一时深叹,“然天下之事,非独凉州一隅。多少政令,甫出雒阳,便如泥牛入海,效力十不存一。非不欲为,实不能为也。”
她并非不知中枢之弊、政令之艰,只是胸中块垒难消:“凉州之困,天灾为引,人祸为继。中枢无力,豪强盘踞,更有羌乱不息,如野火燎原。天灾人祸,交相煎迫,生民何以为继?”
陈钧静静听着她的剖析,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旋即显露出久历宦海、洞察世情的锐利。
“天灾人祸,交相煎迫,诚然如是。然治国如烹小鲜,疾风暴雨,恐非良策。而张钴之心,炽烈如火,欲以霹雳手段,涤荡乾坤。”提及这个名字,陈钧的言语众还是带了些自恃意味,
“然其行事,终究是行险侥幸,不循正道。以匹夫之怒,撼世家之基,非但难解凉州之困,恐反招致倾覆之祸,使生民再罹新殃。”
世家一贯强调规矩之内、士族之责。
正是所谓规矩,维系门阀共治的微妙平衡,纵有弊端,亦远胜于底层掀起的滔天巨浪。
对于世家而言,赵怀洲与张钴这等依靠军功起家的寒门,是打破规则之人。
身为世家子弟,她本能地认同这个道理。
见王昉之不语,他又语重心长说:“中枢疲敝,政令难行,非一日之寒。豪强盘踞,羌乱不息,皆为积重难返之疾。欲解此困厄,当如抽丝剥茧,徐徐图之。需借朝堂清议之力,联州郡贤达之士,于庙堂之上,于规矩之内,寻求转圜之机。”
王昉之的心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未平,复起波澜。
她的心绪,却难以言明。
陈钧所谓徐徐图之,是经验之谈,是稳妥之道。
他提醒如一道无形的壁垒,横亘在她刚刚萌生的微妙的共鸣之上。
她方才落笔,正写着关东诸州凋敝,民生凋零。但纠其根源,不正是赵怀洲入雒阳后横征暴敛、穷兵黩武的结果吗?
方才那悲怆之人,到底是张钴啊。
他的剑锋曾指向何方?他的权柄又为谁所用?
他的主人,自边郡起家后,便将凉州之殇,变成了更广阔的天下之痛。
一种深刻的割裂感攫住了她。
她同情那个五岁失怙的文弱少年张钴,却无法认同手握生杀大权的司隶校尉张钴。
可所谓同情,在庙堂倾轧与世家立场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更令她烦闷的是,这世家赖以立足的规矩,本身也成为无形桎梏,将天下的疮痍掩盖、矫饰、圈禁在框架众。
世家之道,难道就是唯一正途吗?
这疑问如芒在背,她却无法清晰捕捉其源头。
陈钧指向王昉之案头的卷牍,“吾辈所能为者,便是于此案牍之间,厘清数字,明辨虚实,使朝廷法度稍存其真,或能为天下黎庶,稍减一分无谓之苦。”
王昉之颔首,终于认可了陈钧的说辞。
她又提起了笔。
笔尖悬于竹简之上,墨滴将落未落,仿佛在寻找一个不会被这无边沉重所压垮的支点。
署衙内陈钧整理卷牍的窸窣声,此刻也显得格外刺耳。
王昉之无心再留,也不愿多解张钴的来意,便站起身:“陈公,今日案牍已毕,昉之先行告退。”
陈钧复埋头于一堆河东田册中:“今日辛苦,早些归府歇息罢。”
推开署门,凛冽的朔风立刻裹挟而来。
这风远比署衙内隔窗所闻的呜咽更为尖利,却也奇异地吹散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王昉之裹紧了深衣,步履沉缓地踏入府中。
自棺椁藏金事落定后,王应礼终于以其深植的脉络,艰难撬动了一道缝隙。
这缝隙,便是她当日与张钴所论的赈灾粮。
因大卉有罪曰,私放官粮者,以谋逆论。
此律如悬顶利剑,父亲能争得这特许,其中艰辛,她不敢细想。
她甫入内庭回廊,府中家丞便趋步近前:“女公子安。事谐矣!郭外施粥,悉遵主公钧令,持节开太仓,依制而行,毫厘不爽。”
“详述。”王昉之心下稍宽,这倒是连日来,难得的好消息。
“喏。”家丞道,“奉主公钧命,持陛下特赐符节,于京畿常平仓支取粟米三百石。今晨卯初,粮车分三路出城,司隶校尉府遣甲士护持,所过关津,勘验官牒符节,畅通无阻。于西郊流民所聚处立粥棚三,南郊立粥棚二,皆有府曹掾吏并我府中人共掌其事。”
听闻司隶校尉府几个字,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悲泣的孤儿与高车驷马的权臣身影在她心中交错撕扯。
“依诏施济,可遇阻滞?”王昉之追问。
家丞斩钉截铁:“符节、钧令、仓廪出纳之籍、施济地点数目之簿,一应俱全,皆钤官印为凭。司隶所遣军士亦在旁弹压,以靖地方。”
“善,我知之矣。”闻言,王昉之悬心方落,却并无半分欣喜,“父亲此刻在内厅?”
家丞应道:“然,主公自省中归府,即入书斋理事。”
粮食终是放出去了。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宽慰,在王昉之心底漾开。
三百石粟米,对于京畿外浩荡的流民而言,虽无异于杯水车薪,但也聊胜于无。
她行至书斋外,木门半掩,父亲的身影映在窗棂上,略显佝偻,却透着磐石般的沉凝。
党锢余波未息、豪强环伺、赵怀洲犹疑……
如此种种,见父亲疲惫深锁,她难免鼻头一酸。
“父亲。”王昉之轻唤一声。
王应礼自堆积如山的简牍中抬首,虽深有倦怠,但目光触及王昉之时,转瞬柔和如初春冰释,“阿昉归矣。署衙事毕?”
“是。”王昉之应道,心头百感交集,“今日尚书台颁下牒文,女儿已被分派至民曹。”
“民曹?”王应礼略感意外,“陈明义治事如解经,字字推敲,句句斟酌,虽不免胶柱鼓瑟,然其执着,倒有几分古贤遗风。
你在民曹可有不明之事?或遇阻滞?”
王昉之颔首称是:“父亲容禀,今日心确有所惑,如鲠在喉,特来请父亲论道解惑。”
论道。
王应礼闻言,略显浑浊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微讶,身体微微后靠,倚着凭几,神情专注起来。
今日所见,纷纷繁繁涌上心头。
她字斟句酌,问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已久的问题:“所谓规矩、贤达,皆指向世家门阀共治之道。女儿生于斯,长于斯,但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迷惘。”
“迷惘何在?”王应礼仿佛早已预料女儿有此一问。
“然今日于民曹,目睹流民饥馑之色,听闻闾阎哀苦之声,儿心中却生出前所未有的叩问。究竟是维系天下的圭臬,还是束缚苍生的桎梏?”
正如为防流民滋扰、不得私自赈济之令,世家所立身的规矩,于濒死之民而言,远水何解近渴?
她越说越快,仿佛要将胸中块垒尽数倾泻:“若世家依仗的规矩,本身已成了粉饰太平、固守门第之私利的牢笼,吾等身在其中,口称仁义,却坐视苍生倒毙于规矩之外,又当如何自处?”
王应礼久久不语。
王昉之紧张地看着父亲,既期待一个能解开她心结的答案,又恐惧那答案会彻底击碎她眼前的世界。
良久,他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踱至窗前。
她不知父亲想到了什么,也不知父亲透过自己又看到了什么。
这样惶然之间,王昉之猛地想到了母亲。
那个被奉为世家典范的母亲,那个在无数赞誉与规矩中仍旧完美的母亲。
她若尚在,面对此等艰危困局,面对自己这离经叛道之问,又会如何自处?是循循善诱,还是以规矩之名厉声呵止?
父亲终于斟酌词语,道:“你所见,流民之饥馑,闾阎之哀苦,乃冰山一角耳。卉祚倾颓,天灾兵燹(xiǎn),此非规矩之过,实乃时势之艰。
若无规矩、贤达、门阀共治等纲纪,天下恐非今日之凋敝,反而早成逐鹿之野,万姓流离更甚。
规矩如堤,防的是滔天洪水般的无序。”
王昉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父亲之言,条分缕析,逻辑严密,正是她自幼被灌输、也曾深信不疑的理所当然。
但她又早有准备,一时不知自己此刻应当悲戚,还是欣慰。
“父亲所言,纲纪之重,女儿岂不知?”她微微停顿,任由心崖潮水拍岸,“譬如不得私自赈济之令,当真全然为防洪水滔天?抑或是畏惧流民聚集,恐失其田宅财货之安?”
“你见不得私自赈济之令,可曾思其本意?非为绝民之路,实乃惧豪强借机收买人心,蓄养私兵,或如太平道般蛊惑流民,酿成更大之祸乱。
凉州白骨千里,岂非前车之鉴?”
父亲与陈钧都不认同赵怀洲、张钴所行的道,她自己其实亦如是。
但还有其他破解之法吗?
忧天下与忧己身,是割舍开的吗?
她也不清楚。
“父亲……”王昉之只是怔怔地望着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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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又重写了一版,真的完美主义作祟,已经重写的章节会标注。真的很爱这个版本,会按照当前思路写下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