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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这声音。
王昉之笔下一滞,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那人正侧对着她这边,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之上。
他身着素色深衣,外罩寻常郎官样式的青缘深衣,衣料虽非锦绣,却浆洗得挺括非常。腰间仅束素色帛带,一枚小巧羊脂玉佩垂落其间,玉质温润,于晦明光影中流转着内敛的宝光。
竟然又是张钴。
今日并非休沐。他不在司隶府衙坐镇,怎会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民曹署内?
“凉州往牒?张使君欲查何年何事?相国之公事乎?”显然,陈钧也认出了这位身份显赫却低调前来的访客,便难免有些讶异。
张钴微微颔首,面上带着点客气的恳切:“有劳陈公台费心。非为公事,亦非相国所命。是在下一点私心。想查阅先帝熹平年间,凉州虎疫的相关案牍记载。”
熹平,是先帝的年号。
那不过是十余年前的旧事,于这动荡的初平年间回望,竟恍如隔世。
王昉之依稀记得当年虎疫。
那场大疫曾震动三辅,波及凉州,死者枕藉。彼时她在琅琊故里,年岁尚幼,只知其事惨烈,详情却不知。
张钴出身西凉,追索故土疮痍,倒也情有可原。
然而,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亲至这尘埃弥漫之处,仅为查阅一场旧疫?
他的私心,究竟有多少分量?
陈钧显然也觉得这请求古怪,但面对司隶校尉,即便是私事,也不敢怠慢:“张使君稍待,凉州旧牒繁杂,待仆亲自寻来。”
“无妨,有劳陈公台费神。”张钴语带深谢,声音温厚,“在下在此等候便是。”
陈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堆积如山的卷牍之后,留下张钴独自伫立在略显空旷的署厅中央。
王昉之蓦地垂首,倒也不愿张钴发觉她在此间。只能屏住呼吸,将身形往案牍深处缩了缩,借着面前竹简缝隙悄然窥视。
署厅一时陷入沉寂。
唯有窗外朔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更衬得室内阒然。
王昉之心下念头纷杂,再抬头,张钴却近至眼前。
他并未刻意放轻脚步,只是她恍而未觉。
她下意识地将脸埋得更低,仿佛要将整个身形都揉进那堆故纸陈牍中去。
“王公台案牍劳形,竟也在此间埋首?”张钴的声音响起,温厚如常,可在此僻静之地,却如耳语。
他不再称她为女公子,反而用公台这个对朝官的敬称,语意微妙,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
王昉之知是避无可避,只得缓缓搁下笔:“张使君,民曹署存天下户籍田土之籍,昉之不敢怠惰,略尽微薄。”
“司空王公清流砥柱,治家有方,公台亦勤勉若此,实乃朝廷之幸。”
张钴的目光并未落在王昉之脸上,反而垂落,凝注于她案头那卷摊开的竹简。
正是她方才疾笔批注之处。
王昉之的字迹瘦劲,是飞白体,条分缕析地钩稽着关东三郡户数骤减的规律与疑点。
天灾频仍、连年战祸、豪强兼并。
这些字句,放在大卉十三州皆可通用。
可由她落笔,又被张钴看去,于她而言竟也是授之以柄。
“王公台此论,鞭辟入里。”张钴好似品鉴稀世碑拓般,仔细研读了她所写下的每一个字,“关东凋敝,非止天灾,更在人祸。公台洞察秋毫,直指症结所在,令人钦佩。”
王昉之不知他意,强自镇定:“使君谬赞。昉之不过依律循例,核校数字,不敢言洞见。民生疾苦,自有朝廷法度体恤,非微末小吏可妄议。”
此言甫一出口,她便知不妥。
微末小吏。
此语于他寒门出身而言,何其刺耳。
自己竟在仓促间失言至此。
张钴并未因这小小的冒犯而愠怒,反而淡淡笑了起来。
“朝廷法度?”张钴说,“法度若真能体恤,凉州当年又何至于白骨盈野,千里同悲?”
王昉之不确定问:“使君为何对凉州旧事如此萦怀?”
“凉州,乃钴桑梓故地。”他开口,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追忆的感伤,“熹平虎疫,十室九空,白骨蔽野。彼时,钴不过总角之年,亲历其惨,刻骨难忘。”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甚至带了一些奇异的亲和,仿佛谈及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但其间分量,王昉之却感知到了。
他眉宇间并无怨怼,只有一种阅尽沧桑的平静。
可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哀恸与洞悉,远非辞藻所能承托。
“使君……”她的喉咙被冷冽的朔风滞涩了,一时竟不知如何接续。
辩解?安慰?抑或同声一叹?
似乎都非其宜。
王昉之看着张钴似有怅惘的侧脸,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了超越立场,而源于悲悯的共鸣。
他是否也一样,从字里行间窥见一二后,发觉他们可能有共同的初心?
张钴顿了顿,又说:“如你见地,与我凉州当年之痛,虽地隔千里,时移世易,其根由脉络,竟隐隐相通。”
“此乃天下之痛。”王昉之压下了心中激荡,转而选择了一个更为委婉的说辞。
“天下之痛。”张钴低声重复了一遍,“可惜,这痛,知者甚众,能医寥寥。”
陈钧捧着数卷厚重的牍册,步履略显蹒跚转出:“张使君,凉州熹平年间有关虎疫的案牍,仆已寻得。只是卷帙浩繁,蠹痕斑驳,恐需费时。”
“无妨,”张钴立刻收敛了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温厚客气,对着陈钧拱手致意,“有劳陈公台费心,在下自当细览。”
陈钧将那几卷厚重的牍册小心置于张钴身侧的漆案上。
竹简相叠,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恭敬地退至一旁,垂手而立:“张使君请便,若有需用,唤仆即可。”
张钴微微颔首,掌心已覆在简牍之上,眉宇间只余近乎肃穆的哀恸。
“熹平五年冬,安定郡高平邑。邑中疫气大行,染者身热如火,咳喘如锯,口鼻溢血,三日辄毙。” 张钴竟不是自语,反而将第一句话念了出来。
那是他曾亲历的哀嚎与死寂。
她本该继续自己的公务,可张钴身上的悲怆,已然吸附了她与陈钧的心神。
张钴又道:“至腊月,阖邑丁口十不存三,新冢蔽岗,炊烟断绝。”
王昉之心头一悸,不由得追随着他低垂的视线,望向那字里行间所描绘的凉州苦寒之地。眼前只见漫山遍野的坟茔,唯闻朔风中绝望呜咽。
陈钧也感到气氛凝滞,悄然向王昉之使了个眼色,自己则踌躇片刻,低声道:“张使君,仆尚需去后库核校几卷河东田籍,请容仆暂且告退。”
张钴轻微地点了下头。
陈钧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入卷牍书海之中。
“女公子。”
待到再次开口,张钴终于抬起头,却又换了最初的称呼。
“你方才尽言关东凋敝,尽始于人祸。如今观凉州旧牍,熹平虎疫,固然是天灾横行,夺人性命如刈草。人祸二字,分量几何?”
他像在逼问自己,更像在逼问这煌煌庙堂之上,视凉州如疥癣的衮衮诸公。
“凉州之殇,锥心之痛;斯民何辜,罹此大难。”王昉之无法应答。
张钴出身边鄙寒微,如今身居司隶高位,以凉州血泪叩问人祸,其意难测。
可她清流门第的教养,她所信奉的朝廷法度、圣贤教化,在血淋淋的现实之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大荒大札,则令邦国移民通财,舍禁弛力。(1)
圣贤早有明训,遇此大灾大疫,当开仓赈济,移民就食,解除禁令,休养生息。
若为政者能体察天心,存恤民瘼,纵使天灾无情,或可稍减几分疮痍,多留一线生机。
可世事难全。
“熹平五年冬,安定郡高平邑,疫气骤起时,我不过五岁。寒舍七口,旬月之间,家严、家慈、二兄、幼妹相继殁于疫疠与饥寒。
我与家姊,裹残亲以草席,瘗于乱冢岗。家姊强搜草木饲我,未几,亦殁于酷寒腊月。”
他眼中的哀恸并非矫饰,他此言也并非为了指责任何人。
但他的所有叙述,在书卷中,只是轻飘飘的几个字而已。
“使君节哀。”王昉之艰难地挤出这四个字。
可空悬的慰藉,如何能填那噬骨之痛?
正如她深知这煌煌卉室之下,积弊已深如朽木;正如她洞悉州郡吏治,贪腐横行,鱼肉百姓,早已不堪闻问。
所以她才要打破樊笼,谋求尚书台之职。
她曾怀抱一丝近乎天真的热望,期望能在帝国中枢,以一己之力,斡旋其间,略略改变现状,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她或许能做些修修补补,或许能在规则内稍作调整。
但她最终要守护的,依然是维系这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秩序与士林清规。
“你可以唤我的名字。”
王昉之微微侧首,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凝视,:“尊卑有别,礼不可废。昉之不敢僭越。”
张钴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知是嘲讽,还是了然。
“今日劳烦女公子与陈公台。”他也不再纠结称谓,朗声道,“钴所求之物,业已寻获。”
寒风趁着他开门的瞬间猛地灌入,王昉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直到张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陈钧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这位张使君,当真是……”
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只化作一声苦笑,摇了摇头。
“使君常履足民曹?”王昉之轻声问。
“间或至此,多是为检阅凉州旧年案牍。”陈钧亦不讳言,“凉州边陲之地,乃相国根基。使君如此频阅故籍,所寻者何,实未可知。”
那些尘封的往事,牵涉到多少隐秘与干系?
王昉之看向案前的关东简牍,一时再难以落笔。
1.出自《周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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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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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又重写了一版,真的完美主义作祟,已经重写的章节会标注。真的很爱这个版本,会按照当前思路写下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