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变天啦 京城 ...
-
京城,夕阳将没,宫禁已至。
几个内侍合为将东宫朱红的大门推上,落锁之后巡视一圈,走向殿内。
宁礼宵信步在东宫外徘徊半晌,确认无人后才凌空跃起翻墙入内。
“殿下。”他进入大殿,对高坐明堂的姬贺抱拳一拜,“属下已打探到西南王世子与乌托质子的行迹。”
姬贺看了他一眼,面容在摇曳的灯火下愈发寡淡:“嗯。”
宁礼宵猜着这是让自己继续说的意思,便道:“乌托质子与西南王世子同乘一驾,关系好似甚密,属下的刺客未能得手。”
他只简要提了一嘴,东宫这位不会想听多余的话。
姬贺素净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嘲讽:“一个纨绔与一个蛮人也不能解决,你怎么办的事?”
宁礼宵咬了咬后槽牙,嘴上不断请罪,姿态无比诚惶诚恐。
“是,属下办事不力,还请殿下责罚。”
你有本事你去试试?那乌托质子修的写邪法,走势狠辣诡异,好似条行走的毒蛇,逮一个咬一个。
那西南王世子那穿心一击的力度定非凡人,剑气凛然,宁礼宵在先前从未见过剑还能以投掷状杀敌。
姬贺凝视着这位跪伏在地上的锦衣卫指挥使,片刻后开口:“起来罢,这种情况决不能再出现。”
宁礼宵起身后仍恭敬地垂着头:“是属下无能,锦衣卫势不及蜀州偏远之地,待到那二人入京,属下定让其有来无回。”
他扯唇一笑,语气平静,只是其中的笃定隐约显出狠戾癫狂。
姬贺声音仍然没什么情绪,慢吞吞道:“胡闹,天子脚下,皇城之中,你胆敢做半点逾矩之事?”
“是属下多嘴了,那敢问殿下,还要属下做些什么?”
宁礼宵咬碎一口银牙,竭尽全力,在锦衣卫凶神恶煞的面容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这位爷真难伺候!
“你刺杀不力,如今当静观其变。”
姬贺坐在木桌前,翻阅奏折的细长手指不时停顿,一目十行扫完后在下方盖了个东宫绶印。
“殿下是想让他们平安入京。”
“不错。大延之根本,仰给远南,蜀地富庶,且尚有边军五万,那世子再如何不得宠,也是西南王正统。”
姫贺将奏折放到木桌的另一边,以左手支起脸颊,合拢双目。
宁礼宵会意,上前为他按揉着太阳穴。
“殿下头疾可是又犯了。”
“不打紧。”姬贺不以为意,继续分析,“如此看来,你失手也并非坏事,若西南王世子路遇不测,对东宫来说是个变数。”
“殿下聪慧过人。”
“西厂那边有何动作?”
宁礼宵摇了摇头:“风平浪静。”
姬贺忽然抬眸看向他,眼神晦暗。
“……”
宁礼宵真是服了他了,肯定又怀疑自己或要责怪东厂办事不力了,无奈道:“殿下,属下所言皆实。靖王与仉瑾琛这几日几乎连门也不曾出,西场番役一切活动如常。”
姬贺这才勉强相信,叹了口气道:“如此大好机会,他不会毫无动作,这个变数我知,他定也知。”
姬贺口中的“他”就是大延朝的靖王姬厌,安润帝长子,年二十七,早年盛宠,后因德妃母族受牵连被打入宗人府。
姬厌身躯自那以后落下病根,加冠之后始被放出宫立为王。
这人睚眦必报,阴狠病态,与西厂督主仉瑾琛相互勾结狼狈为奸,是姬贺的心腹大患。
“是他料到锦衣卫会加大探查力度了,罢了,不怪你。”
姬贺自小被作为储君培养,文韬武略不输姬厌,只是手段大不如其剑走偏锋、阴狠狡诈。
于是权衡利弊之后,寻上锦衣卫指挥使宁礼宵,许诺他权利与从龙之功。
彼时,先丰景帝,也就是今圣安润帝的父亲早年登基之时,将东厂与锦衣卫合并,减少宦官的数量。
供养一支锦衣卫已是巨额开销,若再供养一个同样规模庞大的东厂,国库根本无力支撑,更别提日后丰景帝还增设了西厂。
司礼监地位一落千丈,东厂亦不再能直接指挥锦衣卫的行动,可谓是唇亡齿寒。
那之后民众百官多称呼“东厂锦衣卫”,而不是“东厂”和“锦衣卫”
而锦衣卫的官署机构南北镇抚司地位依旧,同时,掌管天象推测历法的钦天监青云直上,政局更加扑朔迷离。
宁礼宵站队东宫之后,东西两厂以及钦天监对峙拉扯,已有近十个年头。
“按照他的性子,不屑于哄那种纨绔小儿做戏,西南王世子被除去的可能性略大些。”
宁礼宵没有说当时自己的人手派去刺杀时,已经有一波人提前埋伏了。
因为那帮人身手实在不敢恭维,像是不入流的山匪,西厂绝不可能派这样的半吊子出去。
“殿下所言极是。那靖王现在应当是在养精蓄锐,使东厂放松警惕。”
“不错,只是孤猜,那帮疯狗敢在京城里动手。”姬贺冷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佛珠。
“那待到西南王世子入京那日,属下带好锦衣卫人手应接。”
“嗯,届时在京郊隐匿守好,若是西厂出手,务必救下。”
“是。”
既然宁礼宵派人刺杀已失败,那就算那西南小儿命大福大。
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挽回,倒不如利用这个机会将西南正统拘在京城,暗中拉拢其抗衡西厂。
“西南王谢准,目前统兵几万?”
“殿下,仅有五万。”
姬贺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声,:“仅?锦衣卫爪牙遍及全大延,可蜀地毕竟天高皇帝远,谁知是五万,还是五十万?”
宁礼宵眉心突突直跳。
不得不说,姬贺与姬厌俱是玩弄权力的一把好手,可姬贺明显更加生性多疑,自己已经跟了他几个年头,话里话外还都是敲打。
“殿下所言极是,属下领教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领教了个什么鬼。
锦衣卫的耳目无孔不入,若真有五十万大军,怎么可能瞒过他们的法眼?
“好了,孤乏了,但凡西厂有半点风吹草动,即刻上报,你退下罢。”
姬厌交代完这句话后便不再出声。
宁礼宵默默行了个礼,退出殿外。
走到大门处时,宁礼宵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东宫正殿内唯一的烛火已经熄灭,他只能凭敏锐的视觉依稀辨别出有个人影还端坐在黑暗中。
人影手指曲起,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木桌。
宁礼宵收回视线,攀着来时的墙跃出东宫,而两个等候多时的锦衣卫百户上前。
“去,盯好钦天监。”
“是,那指挥使大人,西厂那边……”
“本官亲自去。”
宁礼宵舔了舔唇角,目光幽暗,望向漆黑的高天。
京城的天,总是多变。
钦天监———
“监正,阴阳灵气又开始躁动了。”
一个属官急匆匆跑到钦天监监正喻霖寝处,隔着门呼唤他。
片刻后,门开了,如水月光之下,喻霖衣衫单薄,长身玉立,浓密乌发垂落在白皙的脸颊旁,清冷如寒夜星辰。
“不该如此频繁。”
喻霖走向大堂,语气有一丝罕见的急切。
大堂内摆放着几张议事用的桌椅和勘测天象用的仪器,他拉开一道巨大的屏风,俯下身来,将手掌放在一处空旷之上。
忽然,一团黑白相交的气团显现出形貌,似乎有灵智一般极为不安地左冲右撞,黑色已有些压过白色的趋势。
“……”喻霖皱眉,看着已经逐渐逐渐处于上风的黑色,总觉有些不安。
几个月前,湖广天灾、乱民暴动之后,这团诡异的阴阳灵气就凭空出现在钦天监。
钦天监坐落于大延风水极好之地,掌管天象历法,上任监正更是素有大能之称,经天纬地、上通仙意都不在话下。
喻霖是前监正的亲传弟子,深得安润帝信任,年纪轻轻却稳重端庄,能力也丝毫不逊于其师。
但是无论他尝试了什么方法都无法探究这团灵气是什么东西,从何而来,只能半知半解地暂时称呼为“阴阳”。
上通仙意……他再次轻轻合拢双目,将手放在那团灵气之上。只一刹那,他便感到灼烧般的剧烈疼痛!
喻霖脸色瞬间惨白,然而用尽所有力气也没能将手拿开。
他眼前一闪而过许多陌生场景,直看得他心惊胆战,赤地千里,腥风血雨,枯瘦羸弱的灾民面对滚滚威雷,无助颤抖。
他从没见过那样重,那样凌厉的雷光,似乎是从九天而来。
喻霖朦胧之中看到一片苍白。
他的目光透过破碎的雪粒与刺目的极光,在寒天彻骨的风声中游荡。
忽然,云雾缭绕之中,显现出一个高瘦的人形轮廓。
那人看上去尚且年轻,着玄色鎏金长袍,周身隐隐有圣白色光芒浮动,高冠束发,长身玉立,形容巍峨,双手摁在一柄至其胸口高的铜色巨剑之上,神色冷淡孤高。
对上那双俯瞰的眸时,喻霖大骇,头脑中一片混沌,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
幸好,那神秘男子来不及有什么动作,喻霖微弱的神识就耗尽,七魂六魄重新回到人世间。
“喻监正!您刚才怎么了?像被魇住了似的,可吓死下官了!”
小属官也被他吓出一头冷汗,喻霖伸出手之后忽然就僵住了,表情麻木空洞,任他怎么喊都没反应。
开什么玩笑,害死自己的顶头上司是要进北镇抚司的,进去跟锦衣卫打一圈照面,出来就不是全胳膊全腿的了!
喻霖怔愣了好长时间,勉强平复心神,恢复清冷疏离的模样:“无妨,想到了一些事罢了。”
这是什么预兆吗?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异常的天雷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