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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应谶 大道独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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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在北境异族内,人人信奉夕落时刻,认为这是苍天给这方天地内人鬼神的怜悯。在黄昏日落的这一柱香时间内,人鬼神,可互通。
随着百姓间的口口相传,逐渐被民间追捧,自此,北境人经常在特定的日子与时辰来祭奠亡人或早逝的爱人,称为“夕落节”。
濮阳乾和鄢铎都曾因征战和出使到访过北境,自然知道夕落时刻的存在,所以便悠哉的徐徐向山上前进,只有邱华一脸困顿地跟在后方。
山庄内察觉到有外人进入群山的南招娣叹了口气:“争权者眼覆尘,得权者心蚀玉,皇权照野心,可叹苍生遭难。”
胥诗染不知道南招娣寿元将近,此时只是强撑着身体。他冷着一张脸从屋内走出来:“你是郁老关门弟子,一身秘术傍身,何必躲这几个凡夫俗子,我出去一剑便能了解了这三人,何苦在我这里佯作缩头乌龟丢脸。”话语里虽然尽是指责,但语气里无不在护着南招娣。
她苦笑一声:“红尘中人无非追名逐利,趋利避害,这些尘世因果本就该发生,还是不去介入的好。”
胥诗染走到院中,夕阳的光打在绛紫色丝质长衣上熠熠生辉,腰间别一标志性玉带,玉带内隐隐还透露着族徽标记,束一玉冠,一双桃花眼此刻尽是凌冽,薄唇因生气紧绷着反而透露出一丝血色,衬得雌雄莫辨的脸气色十足。
南招娣看着他仿佛又回到了求学的时候,曾经那个插科打诨,不学无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胥大公子,胥诗染。多年过去,现在已经是奉德山庄的庄主了。
胥诗染看透了她眼底的愁思,别过脸去说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曾经那个一心要砸破这方烂地的南招娣哪儿去来了,怎变得如今这番畏手畏脚,几个凡夫俗子把你逼到这番境地,还和我扯什么尘世因果,你介入的尘世因果还少么?”
南招娣心底又是一片苦涩:“我只是,想在离开前,来看看你,看看执若.....”她伸出手对着夕阳晃了晃,想挡住打在脸上的余晖,却又将渐渐攥来了起来。
胥诗染察觉到她言辞中的异样,回眸一瞥却发现她的身体在余晖照映下竟呈现半透明状,顿时慌了神过去一把抓住她抱在怀里:“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你的身体为何会这样?你要去哪里?”
南招娣的唇色渐渐泛白,她眨了眨眼,眼瞳再次变成深不见底的黑,没有一丝眼白。她在胥诗染怀里作势抬起头看向他说:“我今生尘世所获的一切荣耀也不及你发梢。”
胥诗染听到熟悉的这句话时,身躯一震,随即与她深不见底的黑眸对上,控制不住的晕眩翻天覆地而来,随后失去了知觉。
南招娣自从领悟这瞳术之后,身体便出现了异状,起初她以为是入了新境界,日子慢慢过去,她才发现,竟是身死道消的前兆。
南招娣看着晕倒在自己怀里的胥诗染,轻转指尖便将他送回了屋内榻上。她对着屋内喃喃自语道:“当年你送我的这句话,今日我便还给你。”
“莫要怪我,我如今也只是吃了自己痴人说梦的恶果,曾经我看不惯师傅和你们所有人都厌世凉薄的姿态,誓要与这天,这地,斗个头破血流,不信争不出个一二三来,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该发生的百年后依然在发生,我只是放缓了这沙漏的速度,却从未改变过任何。”
她看着自己渐渐透明的手掌,又继续喃喃道:“我介入了太多因果,也隐约察觉到了这迟来的天谴,我不知该喜该忧,这方天地好像没我想象的那般脆弱不堪,可末世已经不争的事实,如今身死道消,也是我应得的,活了这么久,早已麻木,门外人无非在等一个缝隙时刻,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南招娣随后又仰头看向天空,长叹一声:“师傅啊,若您还在多好,徒儿也想和您低个头,本以为我胜券在握,却不想,我们都没赢。”
屋内冷榻上的胥诗染神识虽清明如镜台,躯壳却似泥塑木雕。
南招娣的字字句句落入他耳中,无疑是淬毒银针扎在命门——"送死"二字如同铁画银钩,一笔一划的刻进他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刺得神识里救人的念头鲜血淋漓。
偏生这身躯如锁链绞紧经脉,连舌尖都凝着千斤寒铁,像被摄了魂的傀儡,空悬着救人的念想在这具躯体里左突右撞。
奉德山庄位于群峰之间的山巅,每逢黄昏,山风便开始打着旋的席卷而来。归巢的燕雀带着黑压压的翅影掠过云层,看的却叫人心里压抑。
这是崖州特有的灵异现象,白日温暖如春,夜里风雪交加。
她看向将落未落的日头,山庄内的松林被吹的沙沙响动。这个时间正赶上漫山青翠褪色,山庄外的枫林越过墙头点上了一抹暗红色。日光褪去后,山庄内的小溪也失了银亮,空像几匹素纱遗落在黑沉沉的青砖上。
山庄内内青铜日晷的晷针即将爬过"戌"字刻痕,东边的天色也已呈墨色,须臾片刻后,整座山峰将一同融入这墨色,夜鹤的长鸣也随着万里山河,缓缓沉入暗处。
她轻声说道:“时间,到了。”
日头瞬间染成枫林的颜色,奉德山庄也渐渐在鄢铎、濮阳乾和邱华三人显现出来。
鄢铎拿出罗盘,几人跟着指针方向来到奉德山庄正门,濮阳乾取出早先在北境寻得的锁灵钉正要运功破掉山庄外灵气形成的结界时,一声怒喝破空而来
“谁敢?!”
佑生剑划破黄昏,伴随着白请的怒喝插入地面,逼的鄢铎等人连连后退。
白请和郁久未初三人形成三角之势站在奉德山庄前,气氛瞬间被拉至最高点。
鄢铎看到郁久未初的发色,阴森地笑了出来:“想到此行必会有障碍阻挠,只是没想到郁久一族竟能还为尘世出手。”
郁久未初皱了皱眉,白请立即心领神会“杀了你,今日怎么可能有人记得我们。”
濮阳乾哈哈大笑两声,随即拍了拍手,几千死士从枫林中窸窣而出“两个黄口小儿,不过会些三教九流的邪术,真以为能赤手空拳的挟制我等了?真是不把我这个上将军放眼里了!”
“何须废话?!”"
邱华突然从袖间放出大量蚀生蛊向白请几人散去,黑红色的飞虫不受风雪侵蚀,瞬间盖住了这方天地。
濮阳乾眼底一沉,心里竟有些不安。鄢铎没有多想,紧接着一声令下,三千死士包围住白请二人,他和濮阳乾对视一眼,向着山庄内走去。
两人刚要破开结界时,鄢铎的罗盘指针突然崩飞,铜壳裂痕中渗出黑血。
鄢铎见状突然心一惊,警惕的看向四周,与濮阳乾背对背而立,小声地低语:“不速之客来了,濮阳兄。”
此刻,残阳如坠落的火流星,将辛夷花林照成了血色珊瑚。花想吻乘风踏着碎冰而来,腰间悬着三十六个小巧的鎏金铃链随风晃动,铃音相撞,入耳听得人浑身发怵,头脑犯晕。火狐大氅掠过处,竟带起点点火星。
她媚眼一抬一合间,濮阳乾和鄢铎便被击退十里开外,口吐鲜血。
鄢铎被刚才挥出去的气流震的五脏六腑生疼,花想吻的一句话更是气的他气血倒流。
“闭关多年,不成想,现在连你们这种狗杂碎也敢来叨扰招招了。”
“你!”
濮阳乾拦着要继续冲上前的鄢铎,摇了摇头,示意后撤。
花想吻看向正在力战准备突围的白请两人,并不准备出手帮忙,只是看向鄢铎和濮阳乾冷冷的说了句:“不想死就别来触霉头。”
此刻,北风拍打着山庄内的一砖一瓦,南招娣踉跄着撞开藏书阁的雕花门。怀里的青铜星盘硌得胸口发疼,昨夜窥见的二十八宿方位此刻化作灼痛的烙印——西北乾位开裂的纹路,正对着她隆起的腹部。
剧烈的疼痛突然从腹部传来,南招娣跌进满是古籍的紫檀木柜。身后木板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七本《天工开物》恰好堵住了柜门缝隙。
血腥味突然涌上喉头,南招娣颤抖着解开腰间丝绦,猩红浸透的云锦腰封里,半块星盘碎片正与掌心血迹交融。
她吸了口气,准备挪到平整一点的塌上。
暮色透过窗影跳进来,映得南招娣眼尾胭脂色愈艳。昨夜她看见星盘倒映在月色里,二十八颗星辰竟与怀中胎儿的胎动暗合。
剧痛如潮水般再次涌来,南招娣蜷缩成虾米大小,羊水混着血液浸透了绣鞋。窗外的风声忽然变得粘稠,无数冰晶悬停在半空,将满室烛火扭曲成狰狞鬼面。
花想吻的玉指挑开雕花门的纱帘。
“招招....我来了。”
南招娣瞳孔一缩,面色惨白地看向门口的花想吻,艰难地憋出一个苦笑:“你果然还是来了。”
羊水混着血水浸透了南招娣的裙裾。血珠顺着南招娣大腿内侧蜿蜒而下,在青砖地面汇成蜿蜒的小蛇。
花想吻鼻尖跟着心头一酸,热泪占据了眼眶,但她宁肯憋的通红也不愿掉一滴泪。她从没在南招娣面前低过头,示过弱。哪怕多年未见,依然倔强。
“哪个混蛋干的好事,让你遭这个罪。”
南招娣死死抠住书柜浮雕的螭龙角,看着铜镜在剧烈喘息中映出扭曲的星图,皱着眉嘶哑的呢喃:“这辈子从未开口求过你,现今我已时日无多,只求你能带这个孩子到玉城交于白芷可好?”
花想吻眼里的热泪再也绷不住,她跪在地上,一手拖住她将她抱在怀里,一手握住她的手:“你现在想起我来了,是谁以前用大道独行,死生不见来吓唬我?”
“你别说话了,屏息,用力,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别瞎说。”
“招招...”
“招招....你清醒一点啊,招招.....”
南招娣的神识逐渐开始模糊,耳边一直传来花想吻的声音。她伸出左手,不知道想要什么,在触到掉落在旁的星盘碎片时,婴儿的啼哭骤然撕裂暮色。
风声霎时凝固,南招娣看见自己散开的青丝间浮现金丝,染血的裙裾旁,七滴血珠凝成北斗形状向婴儿身上汇去,凝成一缕金光隐在了婴儿身上。
花想吻的瞳孔剧烈收缩——这是宫主撒手人寰前最后卜的那卦:玄鸟降世,天枢现裂纹,七星泣血而生。
山庄内的小溪突然形成冰棱飞向空中爆裂,无数碎片折射着山庄内的众人坠入后山。
南招娣气若游丝地握紧花想吻的手:“现在,立刻,带她走,天谴降至,我怕孩子会有更多异象牵连。”
“招招...你!”
花想吻话未说完,南招娣便立刻挥手,用最后一丝灵力撕开了此地本就已经开始扭曲的空间,将花想吻送了出去。
山庄外,佑生剑剑锋停在距濮阳乾咽喉处三寸时,剑身突然震动而鸣。白请一愣,突然意识到南招娣应该是顺利产子了,悬着的心放松了下来,人也跟着疯狂起来。
“好戏,该开场了。”
他突然收回佑生剑,身上的朱雀火毒显现,赤红色的纹路映在雪白的肌肤上,斑斓的赤红火毒像是要冲破白请的肌肤跳出来。
濮阳乾突然笑出声:“你们果然也是修灵气的。”
话落,他从腰间挥出两枚锁灵钉,迅速打入白请任督二脉。
白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想用内力逼出锁灵钉时却发现浑身发软,两眼一黑就晕了过去。
此时,山庄上方的天空突然黑云压境,紫黑色的闪电透过云层隐隐投射出来,山庄外的天空显现出七星连珠的夜象。银河如瀑布般倾斜在后山,随着银河流动,紫黑色的闪电突然打了下来。
邱华见状,突然大喝一声,向着濮阳乾的方向撞去,假意拉扯濮阳乾:“濮阳兄小心!”
空中风雪肆起,凌冽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闪电,刮在身上直叫人神魂欲裂。
山庄内七道冰蟒暴起,南招娣腕间浮现起金纹,只是这金纹正寸寸断裂。紫黑色的惊雷倏地向藏书阁劈去。
濮阳玉破开风雪帷幕时,正见郁久未初一剑击飞鄢铎,而濮阳乾则被推向深渊。她的目光没有过多逗留,只是带着随从飞速向山庄内跃去。
一群人在山庄内搜了大半,濮阳玉刚要向小溪走去时,突然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心里一惊,向着飘来血腥味的藏书阁方向快速前进。
紫黑色的惊雷再次劈向藏书阁,些许绛色残布随风雪卷出,划过阴沉的天空,像被撕碎的晚霞。
濮阳玉心里的不安逐渐被放大,她不顾随从的劝阻,跃过惊雷劈下的地方,来到藏书阁内后只看到满布青砖的鲜血,和一地残书。
点点荧光在榻上渐渐消散,提示着来人山庄内已经消失的生机。
濮阳玉只觉大脑“嗡”的一声,她极力让自己冷静,不去往那个最坏的结局想,却还是“噗通”一声失神的跪倒在地。苦心布局多年,却还是连她的一丝裙角都未碰到。
她双眼无神,喃喃的重复低语:“终归还是我来晚了....还是我来晚了.....”
"父亲!不要——!"
山庄外濮阳沁的嘶喊被风雪绞碎,她率领皇家禁卫军赶到奉德山庄时,见到的只有濮阳乾已经飞速落向崖底的身影。
众多破碎的声音与风雪同奏,淹没在崖州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