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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返璞归真 八荒六合的 ...

  •   南招娣化作万千萤雪消散的刹那,远在千里之外的玉城地脉突然发出龙吟般的悲鸣。白芷怀中的婴儿倏然睁眼,异色光晕在鸦羽般的睫毛下流转。
      白芷看不到,在那光晕下,漆黑的眼底里,左瞳跃动着紫金殿的冲天火光,右眸沉淀着崖州千年不化的霜雪。
      檐角铜铃无风自响,震落白芷发间银簪,恰巧遮住了那道转瞬即逝的眸光。
      郁久一族的禁地内,郁久赐染望着房梁玄木上蜿蜒的裂痕,恍惚看见百年前少女提着琉璃灯掀帘而入,鬓角沾着朱砂鹤壁林的夜露,灯穗扫过朱砂绘就的囚龙柱。
      南招娣发梢的苦艾香仿佛还凝在他的指尖,脸上青铜面具一松,坠地溅起冰晶。
      “你第一次离开时,说会回来给我自由.....”
      郁久赐染机械地抚过剑匣里斑驳的银簪,喉间铁锈味漫上来。裂缝自眉心裂至下颌的符文骤然发烫,宛如百鬼啃噬脊骨。
      曾经那个誓要捅穿天地的少女一去不复返,徒留郁久赐染空守为她卦象而建的禁地。
      奉德山庄外的金戈声在风雪中穿梭,胥诗染撑起此前如泥塑木雕般的身体,大脑里飞速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身体缓慢的从榻上坐起,呆呆地望向远处。
      紫黑惊雷再次劈向琉璃穹顶时,他赤足踩过青砖铺就的回廊,每步落下,墙垣便绽开蛛网般的裂痕。《阴阳策》的梵文开始自眼尾烧至掌心,雪地上拖出一道蜿蜒血痕,像泣血的锁链,衬得叫人触目心惊。

      山庄外刀剑相击声穿透十二重门禁,可他耳中只回荡着南招娣消散前那句耳语,温热的气息还缠在颈侧,如同百年前朱砂鹤壁林夜露浸透的束发丝绦。
      "怎么有你这般无赖......"他忽然捏碎手中玉佩,碎屑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冰晶顺着回廊爬满窗棂,冰晶相映折射间映出那人漆黑如墨的瞳孔——分明还是及笄那年,少女用银簪挑开他额前碎发的模样。
      廊下青铜灯台被剑气震得摇晃,鎏金灯油滴在冰面凝成血珀。胥诗染抚过生锈的束脩簪,簪头鹤羽扫过腕间梵文,烫出缕缕青烟。
      五代百年等的朝朝暮暮,原不过是天道戏耍众生的把戏。
      他向前踉跄而行,拖地的血痕逐渐迸出火星。回廊尽头传来鄢家死士的惨叫,紫黑色涟漪泛起的漩涡正在吞噬活人生魂,他却觉得这些声响隔着千山万水般遥远。
      喉间漫上铁锈味,胥诗染望着自己映在冰墙上的身影。玄色大氅被剑气割得支离破碎,露出蔓延至后背的梵文。《阴阳策》他已修至登峰造极,只差最后一步“返璞归真”。
      "永别......了,吗?"他对着虚空呢喃,指尖突然触到半片冰蚕纱衣。残破的衣角还缠着几根银丝,在惊雷映照下流转着星河般的光泽。
      是百年前南招娣剑挑十二盏青铜灯与他立誓时穿的那袭纱衣。
      雪粒突然凝成细碎金箔,顺着领口钻进血肉。胥诗染浑然不觉疼痛,只是呆望着山庄外冲天火光。那些厮杀声渐渐化作鹤唳凤鸣,胥诗染只觉得嘈杂。
      山庄外,白请被锁灵钉打晕的那瞬间郁久未初便旋身接住了他,闻到钉间萦绕的苦艾香时,他皱了皱眉。这是郁老当年远游北境,在雪巫教祭坛亲手淬炼的九根镇魂钉之一。
      濮阳沁的翡翠步摇映着血色,双目通红的死死盯着奉德山庄的青铜门,似乎等着什么人从里面走出来。
      三千死士的刀光剑影里,郁久未初看见钉尾刻着的朱雀图腾正渗出暗金流火,他一人持剑抵挡着攻势愈发猛烈的濮阳玉等人。
      "叮——"
      剑锋撞碎第七枚锁灵钉时,奉德山庄的青铜门轰然洞开。胥诗染绛紫衣袂扫过满地冰晶,眼尾梵文在雪光里灼如业火,丹凤眼一睁一合间,魅的摄人心魄。
      郁久未初的剑尖突然凝滞,二十年岁月悄然化作冰棱刺入肺腑——原来,是他。
      记忆突然劈开风雪:七岁那年的祭祖大典,隔着三重鲛绡帷幕,他看见少年郁久诗染执剑立于祭坛。剑穗银铃震碎百盏青铜灯,鎏金灯油在空中凝成玄鸟图腾。族老们匍匐在地的惊呼声中,那人转身时额间朱砂灼穿夜幕,像把带血的匕首钉进他眼底。
      那位母亲口中的天之骄子,仅是幼时的遥遥相望,便成了他这辈子追逐的榜样。只是少时懵懂,郁久未初还不知他们的爱恨纠葛。长大拜入郁久赐染门下之后,再也没见过幼时母亲口中的天之骄子,连带着族谱上的名字也消失的干干净净。
      那时他以为,天之骄子也不过就此陨落了。
      不成想,掌控尘世的奉德山庄庄主原来是他。
      郁久未初的剑鞘突然发出悲鸣。当年那个一剑惊鸿的郁久诗染,此刻正踩着鄢家死士的残躯走来,所经之处的死士皆化作血雾,随着奉德山庄檐角铜铃,在朔风中奏出往生咒般的哀音。
      胥诗染踏出血雾时,三千青丝尽化霜雪。
      困于“返璞归真”的《阴阳策》最后一重天,在此刻大成。
      他望着人群中那熟悉的灰发抹额,恍惚看见兄长执剑立于祭坛的模样。
      郁久未初刚要开口喊住胥诗染,胥诗染却挥了挥手,不带一丝感情的看向山庄前的所有人
      “既然她死了,那你们,也去陪葬罢。”
      轻飘飘一句话落地成谶,濮阳家和邱家等人刚要开口呵斥,却见周身整片空间开始扭曲,空中绽开无数紫晶漩涡。鄢家死士的惨叫还卡在喉头,身躯已如蜡油般融化滴落。
      濮阳沁发间步摇坠地,她终于看清那人眼尾的梵文——那与姐姐曾从国师殿偷来册子上印的相差无几。
      胥诗染绛紫衣袖扫过风雪,目光落在郁久未初灰白鬓角时凝滞——"倒是长成了。"
      二十年前那个躲在石柱后偷看祭典的稚童,如今眉骨已刻满风霜。玄铁剑柄缠着的褪色剑穗,正是郁久赐染最珍视的那枚鹤纹络子。
      郁久未初脊背绷成拉满的弓弦,抱拳行礼时袖口滑出半块残玉——那是郁久族宗祠供奉的"双生珏"。风雪突然在两人之间凝成冰幕,映出彼此眼底翻涌的前尘往事。
      濮阳沁刚欲开口试探,却见胥诗染广袖翻卷,磅礴灵气如千钧山岳轰然压下。邱华双膝砸碎青砖,裂痕中钻出冰晶锁链缠住四肢。
      "我说了,你们,陪葬罢,一个也少不了。"
      整座山庄檐角铜铃尽数炸裂。郁久未初看着紫晶漩涡吞噬最后一个活人,忽然想起师尊临终前咳血写下的偈语:"朱雀啼血处,双珏照归途。"怀中白请的锁灵钉正在发烫,钉尾朱雀纹与胥诗染眼尾梵文同频震颤。
      他倒退着踏入风雪,身后传来玉器碎裂的脆响。那半块双生珏从袖中滑落,在雪地里凝成冰雕。胥诗染的冷笑混着鄢铎濒死的哀嚎刺入耳膜:"告诉郁久赐染,他欠的债......"
      后半句被暴雪绞碎消失在风声里。
      郁久未初背着白请向玉城方向飞快赶去,白芷在那里,她最清楚白请的身体情况。
      玉城的天空裂开猩红豁口,十二根囚龙柱虚影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寒月将青砖照成冷铁色,子夜的更漏声穿透念阳楼时,郁久未初背着昏迷的白请踹开朱漆门。
      白芷怀中的婴儿突然发出啼哭,檐角青铜铃铛应风响起,灯油里映出花想吻斜倚寒玉榻的身影——火狐大氅垂落满地星河,描金护甲正轻叩着盛玉髓膏的冰裂纹瓷瓶。
      "郁久赐染倒是会差使人。"她指尖凝出冰刃削断白芷半截青丝,白芷却不动声色,鎏金铃链在花想吻腕间叮当作响,"锁灵钉入体这么久还能活下来,算这小子有点本事。"
      颠簸朦胧间白请仿佛看见了那个掠过他们向招姨奔去的琥珀色身影,瞬间从郁久未初身上暴起。
      白请身上的锁灵钉迸出幽蓝寒光,佑生剑散发出赤红剑气劈碎灯盏。花想吻足尖点过满地鎏金灯油,纱衣卷起冰晶风暴,三十六个鎏金铃铛织成天罗地网,每只铃芯都跃动着南招娣消散时的光尘。
      "长能耐了?"
      鹤纹银簪擦着白请颈侧没入梁柱,簪尾缀着的东珠滚到药瓶旁。花想吻踩着满地狼藉揪住他后领,护甲陷进朱雀纹灼伤的脊背。
      "锁灵钉镇压着你身上的朱雀灵体,两股力量在你身上撕扯,不用我动手,过了今夜子时你自然肝胆俱裂,功散身亡,只是枉费招招苦心,捡个白眼狼回来。"
      话音刚落,白请咳出的血珠坠在玉髓膏瓶口,映出两人扭曲的倒影。
      他盯着花想吻眼尾的鹤羽花钿,想起奉德山庄那时——这女人也是这样冷眼看他深陷重围,火狐毛领沾着南招娣消散时的光尘。
      "为什么......"他暴起持剑刺向那抹刺目的琥珀色,剑气震碎整面琉璃屏风,"为什么当时不出手!"
      花想吻旋身避开发狂的剑气,腕间银铃化作无形银丝缠住白请脚踝。月光透过破碎的穹顶倾泻而下,照见两人缠斗的身影在满地玉屑中拖出蜿蜒血痕。
      直到东方既白,最后一盏灯炸成齑粉,鹤纹银簪才堪堪停在白请突跳的颈脉。
      "本宫若想杀你,"
      她碾碎滚到脚边的玉髓膏,药香混着血腥漫过残破的庭院,
      "你活不到玉城。"
      白请怔怔望着她发间摇晃的金丝绸带,花想吻突然掐住他下颌,强迫他直视自己:
      "桃李满天下遍布五代朝堂的路家,镇守北境的北门家——你还真以为这两家根基是几个杂碎想动就能动的?"
      两人从子夜打到破晓,青砖玉瓦裂成了蛛网,白请也脱了力。他怔怔看着眼前的景象,又看了看花想吻。
      心虚的扭过头去:"我不知道,你也没说!"
      花想吻恢复平时的神态,揪住他后领,"本宫要做什么——轮得到他人管?轮得到你问?想活命就跟我回鹤鸣宫,孩子送去路家或者北门家,那几个狗杂碎还动不了他们两家,你现在这幅残躯,能活过明年就不错了。“
      花想吻向来是立在鹤鸣宫檐角看戏的人,她从不觉得尘世有什么美好值得眷恋,可她看见南招娣倒在血泊里,身躯逐渐化为透明,还要强撑着回她一笑时,她人生第一次心慌了。
      那人消散前最后的笑靥——像冰层下封着的火种,稍纵即逝,却灼得她眼底生疼。
      她想尽可能安顿好南招娣还在时,在这世上的牵挂和羁绊。
      晨光刺破云层,郁久未初的剑鞘突然发出悲鸣,是郁久赐染的密令降至....
      白请捡起掉落在地的佑生剑,插进满地碎玉,剑柄鹤纹正与婴孩襁褓上的图腾重合。
      "这副残躯......"花想吻挥挥手,"还容你有一个时辰来考虑。"
      寒玉阶映着雪光,白请束起因火毒染红的发,赤脚踏过。低笑出声,"一个两个的,都爱替我选。”他不追求权力,也不追求武道巅峰,他只想跟着招姨,守着姐姐,和仅有的家人过完这辈子,仅此。
      门外传来白芷与郁久未初的交谈声。白请望着北境方向的绯色苍穹,想起逃亡那年暴雨倾盆,南招娣用透骨纱衣裹住他和白芷两个泥猴,那时,她的剑穗银铃在雷声中清脆作响。白请对当时的印象大半已经模糊,只记得她的一句:"大道独行,生死问天。"
      白请将佑生剑留在了白芷行囊旁,他拔出花想吻腰间的玄铁剑“作为交换,我做你鹤影卫统领,若他日小主人有难,我随时离去。”
      花想吻被气笑出来:“倒会给自己找官,我这统领须拿命做,你要能一直做下去,算你本事。”
      白请掀开帷幔,氤氲水汽里浮着个琉璃棺,琉璃棺中三个婴儿正在熟睡,白请皱了皱眉,只觉得三个婴儿丑的出奇一致,随便哪个怎么看也不像招姨。
      “招姨的........孩子?”
      其中一个婴儿突然睁眼冲他笑,梨涡盛着烛光。白请手一抖,糖丸滚进池水,化开浅浅的金。他没再说话,只是眼神柔和的看着琉璃棺中的女婴。
      郁久未初和白芷站在念阳楼外,似是商量好了什么,两人相视点头,准备各自启程。郁久未初看向琉璃棺中的婴儿们,心里感慨,这乱世....真真假假,重要吗?
      而此刻的北境,绯色乌云正压境而来,北境天空裂开猩红豁口,雪巫教祭祀的骨笛声应异象而起。久未出世的雪巫教大祭司现身,看向将要被吞噬的村庄,深沉的叹息像是末世的颂歌,在空中消弥散开。
      “天倾西南,地陷东北,鬼门洞开,已是穷途末路......”

      百年后的《未央异闻录》载:三七九年冬月既望,鄢、濮阳、邱三姓家主与互斫于崖州,郁久一族出世引动惊天异象,焚天业火七日不绝。邱家侥幸逃生,自此大烨王朝改名换姓。而在北境,救世主降世,左瞳映紫宸殿鎏金火,右眸凝鹤壁林千秋雪,执国运敕令通幽冥。
      然茶寮酒肆间,总有人赌咒发誓,说雪夜途经官道时,见过一卖茶老妪掀开火狐兜帽,鹤发赤眉,眉眼间与开国国师殿壁画别无二致。
      多年后的一个雪夜里,胥诗染在雪原上给南招娣立了衣冠冢。花想吻劈碎云层而来时,带着南招娣消散时的灿金荧光。只是仅半刻钟,便被新一轮雪暴吞没。
      她看着插在坟前的鹤纹银簪,突然将银簪抛向雪暴中心。
      "你猜,"
      "是天道要灭她,还是她只身锁天道?"
      簪头触地刹那,整片雪原浮现星斗纹路。胥诗染看着掌心浮现的梵文,想起暴雨夜南招娣用这把银簪挑开他额前湿发,曾说:“若我死了——便化作穿堂风融进鹤壁林的霜,朱砂岗的雪,奉德山庄每道剑痕里的光尘,”
      他至今记得南招娣说这话时,檐角铜铃震碎的雨珠正悬停在她睫毛,像天道为这狂妄誓言凝滞的泪。
      "我要这八荒六合的风雪都染着我的魂息,"她转身扫过祭坛时,郁久一族的禁地发出凤泣般的颤音,"叫九天十地睁着眼看——看这不敢收我的天道,终将被我散落的七魄......"“”
      暴雨吞没了最后半句,唯有银簪在祭坛裂缝中流转着星河。胥诗染看着掌心梵文蚕食金粉,忽然有些明白那时的未竟之言。
      雪粒凝成雾气飘散时,官道茶寮的灯火倏然熄灭。不知名的衣冠冢前,一石碑刻下:
      “昭昭天裂处,雪烬复生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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