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故人劫 他守着满山 ...
-
北境的风雪驿前,一位肤白如雪,眉染朱砂,凤目描金的女子正在飞速赶路。远远望去,娇俏的女子穿着冰蚕丝织就的透骨纱衣外罩火狐大氅,像在雪地里跳跃的火狐。琥珀色的蓬松卷发梳成堕马髻,碎发用金丝编入暗红的绸带,行走时雪地里不留足迹,锁骨上是前任宫主用鲛人血画的涅槃经文,腰间悬着三十六个小巧的鎏金铃链,行动时铃音错落,只是这铃音在见血后不知为何却悄无声息。
当花想吻割下第七个刺客的头颅时,剑穗上的银铃突然炸裂。这是她与南招娣的生死契——那人灵力正在急速溃散。
"还是这么不要命..." 她舔掉剑刃血迹,从尸体堆里扒出个奄奄一息的邱家暗卫,"回去告诉邱华和他背后的贱人,要是敢动南招娣半根头发,我就把邱鹤抓来给我养蛊虫,没了这个顶梁柱,我看邱家能活多久。"
暗卫爬出三里地才敢掏出信鸽。夜空中突然掠过巨大的阴影,他最后看见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血色长河。
郁久一族的药泉内,白请正在给囚龙柱浇灌鹿血。月光照在他背后的朱雀纹身上,仿佛随时要破肤而出。
"你还是学不会好好穿衣。" 郁久赐染将药匣砸在石桌上,"当年南招娣捡你们姐弟回来时,白芷可没这么疯。"
"朱雀火毒总得有个出口。" 白请抹了把胸口的血痕,"主公让我送路家和北门家的新生儿去玉城?"
郁久赐染割破掌心,血滴入泉眼瞬间结冰,白请身上的朱雀纹瞬间恢复如初:"她也会这么想的。"
玉髓洞的晨雾漫过石阶时,郁久赐染似是看见百年前的少女踏雾而来。那时她总爱用银簪挑开垂落的藤蔓,马尾辫扫落一地晨露。自南招娣离开朱砂鹤壁林之后,已经多年未和郁久一族的人有过往来。所以当郁久赐染看见那个梦中百转千回的身影真正出现在面前时还有些恍惚。
他在药泉转过身,看向那许久未见的身影,摇了摇头说:“你还是没有放弃。”
郁久赐染的青铜面具映着月光,像块永远捂不热的寒铁。
南招娣看着冰冷的青铜面具苦笑一声接道:“以前的你也不会放弃。”她看着厚重又冰冷的青铜面具,曾几何时,面具下的人也是位胸有天地的俊俏少年郎,如今为了族中传承,甘愿困于此方天地,她微微颤抖着伸出手想抚上去“不成想是戴上了如此沉重的枷锁。”
郁久赐染眼底闪过一丝刺痛,不敢露出自己面具下已经被符文侵占的半张脸,他俯身贴近她眼睫,呼吸间都是苦艾草的味道:“给你看病要紧。”他站起来,将南招娣缓缓扶到玉床上坐下。
"你还是没学会惜命。"郁久赐染扣住南招娣的腕脉,蛛网般的黑气正在她经络间游走,那是透支灵力后死气的反噬。指尖接触到南招娣的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她初入郁久一族,拜师学艺的那段时光。
"自然比不得你早早接受命运。"南招娣抽回手,眼睫垂下时像两片将熄的蝶翅,她的瞳孔已完全化作墨色。
郁久赐染像是回想到了什么一样,哑声苦笑:“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早已接受这命定的一生,麻木的活着,而你,哪怕是为了一丝仅存的正义和道义,你都会去争取你认为正确的选择,或许就是这样的你给了父亲生的希望吧。”
南招娣摇了摇头看向郁久赐染,说:“或许师傅一开始就是对的,而我只是年少轻狂,未曾尝过撞南墙的苦滋味。”
郁久赐染看向她已经漆黑一片,没有一丝眼白的眸子颤抖地说了句:“这不是你我可以挽救的事情。”
南招娣眨了眨眼睛,回想着这些年,心里忍不住一阵苦涩。年轻时的天资出众让她早早便在修行一路上登峰造极,但当她真正问鼎之后却发现依然拯救不了这方天地。
如果已是此方天地最强,却依然困在所谓天道之下,任凭一己之身也撼动不了这末世的丝毫,那现今存在的一切的,有何意义?
郁久赐染心疼她出去的这些年,身体竟糟蹋成了如今这般脆弱。他突然捏碎药瓶。琉璃渣混着药汁滴落在她手背:“值得么?”
"换了大烨五代太平,至少为天下争取了时间,下一代的人好歹能看到一丝希望。" 她抬眼时,漆黑瞳仁泛起涟漪,倒映着朱砂隔壁林的十二根囚龙柱。百年前师傅就是在这里算出末世卦象,最终选择用整个郁久族作阵眼。
郁久赐染作为现任郁久族的族长,做事情向来干脆利落有魄力,但唯独面对自己的小师妹时心里总是错综复杂。他希望她活成自由的蝶,不受这世间任何的束缚,又心疼她闯天地的伤痕。他将药渣倒入寒潭,只说了句"用禁术强续寿元,倒真像你会做的事。"
南招娣的眼睫抖了一下,略带心虚的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整个大陆原本都是无法修行的平凡人,只由于郁久一族祖上得了天地造化,而那一代的族人又恰好有些灵根,所以自那之后便开始避世修行。只是无奈没有引路人,修行方式不成体系与章法,族中可以修炼的体质又寥寥,所以后来才推出每五年对公选拔一次的试炼赛。只是由于此方天地早已是末世,莫说灵气,就是可以修炼的体质也少得可怜,所以前几任试炼赛的时候,几乎没有外姓人可以入选。南招娣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当郁久一族的族老经过多代的尝试与推演后,终于修成这灵气与灵体的修炼方式,只是奈何大限将至,便尝试传给了族中子弟,而参悟并修习成功的只有南招娣一人。
自此之后,南招娣与郁久赐染的世界便开始越走越远。功成出师那日,郁久赐染接过了继任族长的重担,也断了和南招娣之间的任何可能性。而南招娣选择回到尘世,企图借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白请和白芷两姐弟,都是南招娣年少求学时所救,所以便一直留在了郁久一族。南招娣出世时,白芷的修炼已经略有所成,所以是和南招娣一起出世。而白请则留在了郁久一族。
只是如今大烨王朝的五代国师,一朝产子,震得满朝异心动荡。曾经冠绝天下的第一人,如今也要因抗衡天道而香消玉殒了。
郁久赐染望着堵在门口的白请,第八次揉按突跳的太阳穴,扶额叹气:"不是让你去玉城?"
八尺高的汉子抱臂杵在门槛,想着刚才接到的命令,木着脸追问:"招姨孩子生父是谁?"
郁久赐染眼神暗了暗:“她想说自然会开口。”
"我好奇。"
"正事要紧。"
"不说会睡不着。"
郁久赐染气笑了:"你这石头脑袋还懂失眠?" 他甩出桌上的茶杯砸向白请,"去路家接人。"
白请精准接住茶杯却纹丝不动,铜铃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主位,等着郁久赐染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郁久赐染心中不免追悔当初让南招娣留下这个榆木脑袋。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说:“孩子是谁的并不重要,这天下的气运,即便她逆转乾坤撑了起来,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一切不会因为她生了个孩子延续这份责任而改变。”
白请一副云里雾里的摸样,眨着眼睛试图加载信息量,呆呆的问:“所以孩子是谁的?”
郁久赐染太阳穴的青筋肉眼可见的跳了跳,他一字一句的从牙缝里钻出一句:“郁,久,未,初,你赶紧给我把这孽障带走,同他把事情尽快办妥回来复命!”
屋檐阴影里忽然闪出一灰发青年,同样是位身高八尺的男儿,身材修长,气质清冷,面无表情的应了声:“诺。”,拎起白请后颈就往外掠,动作快得像鹰隼叼走倔驴。
"郁久未初!你放我下来!"
"遵命。"灰发青年拎着挣扎的白请消失在廊外,嘴上同意,身体却没有停止行动,全程冷若冰霜。
郁久族人向来令行禁止,唯独这个被南招娣捡回来的异类,总能用最呆滞的表情问出最要命的问题,经常语出惊人惹的郁久赐染总是无可奈何。但南招娣带回来的人,郁久赐染向来不喜欢额外管教,所以让他成为了整个郁久一族里相对特殊的存在。
他遥遥看向南招娣屋子的方向,心中忧虑重重。说不好奇孩子是谁的定是打诳语,但他不想去深究,只要她安好便可。让他最担心的是,只怕撞了南墙,她依然要摸黑走到底....
要说这世上对南招娣的了解,除了郁久赐染,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人。两人多年求学相伴,彼此心性早已了如指掌。那厢俊男忧虑重重,这厢美女便撂了挑子,从里屋窗户早早翻了出来,准备赶往崖州。
南招娣刚翻出郁久地界,迎面撞上本该前往玉城的白请。白请没有一丝惊讶,因为南招娣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对方挑眉的样子罕见地带了点人气:"顺路?"
"碰巧。"她拢了拢兜帽,瞥见树梢闭目养神的郁久未初,"拦着花想吻,别让她蹚浑水。"
白请点头应下时,她已掠出十丈开外。风里飘来最后一句叮嘱:"若事毕得空,崖州见。"
山风卷走未尽之言。南招娣知道此去凶险,但肚子里孩子的经脉游走的气运正在溃散——那是她逆天窃来的生机,需用崖州龙脉重新证道凝聚。她咬牙忍着身体四肢传来的撕裂感,飞速向崖州前进。
她逆天而行,修灵体,夺气运,早已为天地所不容。只是这天下,已是末世,就连天罚,都不舍得光顾,所以让她侥幸多活了这几代。她心里清楚,自己寿元将近,所以在离开之前,她想尽力安排好一切。
到达崖州之后,南招娣看着山巅之上伫立的宫殿,熟悉的“奉德山庄”四字映入眼帘,一抹熟悉的紫色身影正用绛紫衣袖扫过门槛霜花,百年前被剑气劈裂的"奉德山庄"匾额正在漏雪。
紫衣男子望着门匾上剥落的金漆,百年光阴在门槛间凝成霜色。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曾经的古人,但古人鬓角的白却刺痛他眼角,当年那句"我既踏出此门便永世不归"的诅咒,竟成了钉在那人命盘上的谶语。
南招娣走上前去,抚过斑驳的"奉德"二字,指尖摩挲着匾额缺口,那里嵌着半枚断剑,正是当年劈门时崩飞的残片。
她自嘲的笑了笑:"倒是应了你那句谶语。"
紫衣男子却并未接话,侧身让出一条路,让她进了山庄,关了门。
随后,整个山庄便消失在山巅。
南招娣随紫衣男子穿过九曲回廊,青铜灯台的鲛油照见廊柱剑痕。他忽然驻足,指尖掠过廊柱上斑驳的剑痕,那是南招娣十六岁那年留下的——彼时她刚悟透补天诀第一重,准备修习剑术,但剑气失控劈穿了七道廊柱。"当年劈门而去时,可曾想过回头?"
南招娣抚过腰间玉坠——这是当年他赠的束脩礼,如今嵌着三道裂纹。
"若我说想过..."她摩挲腰间玉坠上的裂痕,"你当如何?"
一直未曾正脸看她的紫衣男子此时却回过头来看向她,看向自己曾经的小师妹,胥诗染眼底各种情绪夹杂,有曾经爱而不得的心酸,有为她不幸的愤恨,更多的却是无奈。
胥诗染的指尖在剑痕上生生摁出血印。他想起这女人及笄那年,也是这般扯断他赠的束脩玉,碎片扎进掌心却还要笑着逞强。
而今那伤口成了贯穿她命盘的劫,而他守着满山庄的剑痕,只等来一句比冰锥还利的话。
玉城官道上,白请抱着两个襁褓疾行,终于憋不住发问:"路家和北门家怎如此痛快交人?"
"赌命。"郁久未初擦拭佩剑寒光,"末世将至,五大世家都在押注谁的气运能撑过天劫。"
"可我们未必护得住..."
"他们要的不是庇护。"剑锋映出灰发青年讥诮的嘴角,"是让孩子沾上因果——与你、白芷、国师乃至郁久族纠缠的因果。"
郁久未初神情淡然的看向他:“百姓被蒙在鼓里,自然不知已是末世,可五大世家不是摆设,想在这末世求得一份机缘,靠着历经千帆的顿悟已是不可能,我们这些人值此天机相聚是必然,机缘又必是偶然与必然的结合,意想不到且稍纵即逝,如流云般不可捉,但必暗含因果,所以与其说是挣一份天机,不如说他们在赌一次宿命的安排。”
白请突然顿足:"就像主公明知救不了这末世,仍由着招姨折腾?"
"希望是盏灯。"郁久未初望向云层裂隙漏下的天光,"哪怕只能照亮半步路。"
皇宫·凤栖阁内,濮阳玉的心神早已被花想吻的出关而打乱,南昭雪不可能再进朱砂隔壁林,一定会去崖州证道,以花想吻和南昭雪的关系,在她即将功成接任宫主时出关,想必不是遇到了大麻烦就是南招娣身边出了什么问题......
濮阳玉和五大世家等皆是凡夫俗子,并没有南昭雪的修炼天赋及百年寿元,所以对于南招娣更详细的前尘往事无法考究。
当她第十三次抚平袖口褶皱时,濮阳沁捧着茶盏袅娜而入,见濮阳玉按捺不住的焦急模样笑了笑。
"姐姐慌什么?"濮阳沁指尖轻点案上密报,"花想吻出关直奔崖州,不正说明国师需要援手?"
"我要的是活捉,不是陪葬!"濮阳玉掐碎茶盏,"你带人去玉城截白芷,不能让不相干的人扰乱计划,我亲自去趟崖州。"
濮阳沁一个挑眉看向她"父亲若中途反水..."
"他不敢。"濮阳玉蘸着茶水在案上画圈,"心虚的人只能一件事情做到底,尤其是曾经的忠臣,因为他既心虚又理亏。"
濮阳沁垂眸掩住冷笑,腕间银铃随行礼轻响。窗外信鸽扑棱棱飞向鄢家,翅羽抖落几星香灰。濮阳玉斜眸瞥见时却没有置喙。
云州·官道驿站
花想吻摘下斗笠时,檐角铜铃无风自鸣。驿站掌柜不敢看她,只哆嗦着捧出密函:"郁久族中人今晨传来的..."
信纸在触及她指尖的瞬间自燃,灰烬中浮现出南招娣三字。
"招招..."她捏碎茶盏,剑气掀翻整座屋顶。
她踏着满地碎瓷掠向崖州,腰间玉佩映出当年两人在鹤壁林立的血誓——"大道独行,死生不见。"
而此刻的崖州,奉德山庄随着闭门声隐入云雾时,三道风尘仆仆的身影追至山脚,鄢铎抹去胡须上的冰碴,狞笑着指向云层裂隙间的光影:"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