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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临水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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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横中天,照亮人间寂寂。
一盏纸糊的灯笼,轻轻摇曳着在街道中穿行。月光下,两条被拉长的身影,一前一后走着。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条小河边。小河不过四丈宽,却能从济安镇中心穿过,流向济安镇外的田野。
小河是整个镇子最重要的水源,衣食住行几乎都离不开这条河。
两道身影沿着河岸,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后面那人走得踉踉跄跄,忍不住询问:“还有多远?都出城了。你要把我往哪里带?”
前面那人道:“就快了,在前面。”
“我后悔跟你出来了,想回去住客栈。”
李重沉默走着……
谢燕融一步三回头,不住的抱怨:“我怀疑你要将我带到无人的角落杀掉。”
李重回头:“到底谁要杀谁?是谁在医馆里掐我脖子?”
谢燕融没有反驳,而是转移话题,问:“到底还要多久?我要累死了。”
“就快了。”李重挥挥灯笼,“再往前面一点。”
谢燕融快走几步,寒风吹过,河面之上泛着银光。远处茫茫一片,不见半分春色。走在前面的李重,身形瘦弱。
又不知走了多久,月亮照在小河里,周围都被照亮,人影更加清晰。
与此同时,谢燕融终于看到前方有个黑漆漆的高大建筑。这建筑很特别,四角飞檐,像空中楼阁。
走近了能看到四根柱子支撑着上方一栋小楼,谢燕融希望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谁知李重当真在这栋小楼前停下。
“到了。”
李重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薄汗后走到那空中楼阁的下方,也就是四根柱子中间。手在柱子上一拍,划拉一声响,掉下来个斜向上的木制楼梯,李重缓慢爬上去,用钥匙打开活板门,便进了这空中楼阁。
他不仅自己进去了,进去后还点燃蜡烛,招呼谢燕融道:“快点上来,我要锁门了。”
谢燕融不情不愿爬上去,这才发现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宽敞许多。不仅有床榻、桌椅板凳,还有烧水的炉子,以及做饭的锅碗瓢盆,真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李重对自己的住处满意极了,他说:“晨起能从窗子向外看到许多景色,这里也没有邻居烦扰,我曾想过,若哪一日死在这里也不必劳烦别人帮忙殓尸。”
谢燕融原本有很多意见,却因李重的这句话,忽然就不知说什么好了。
人都要死了,还要讲究吃和住,有什么用?
李重说:“天色不早,你若不介意就跟我同榻而眠。若介意……”
谢燕融看了一眼那狭窄的小床,他说:“你这床这么小,怎么睡你跟我两个大男人?”
李重说:“可我也没有多余的床褥给你,夜里还是挺冷的。”
谢燕融晃晃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臂说:“你觉得我这般会冷吗?”
李重叹口气,道:“因毒而起的身体发热,和真实的暖和是有区别的。”
谢燕融没有反驳,但他还是抱怨道:“这床这么小,怎么睡两个人?”
李重将自己的桌凳摆在床边,尽量让它们并齐,正好原本的褥子就是折叠的,这会儿摊开正好是个双人床。谢燕融被李重的操作惊到,他倒也没有客气,在李重上床后,也跟着躺了上去。
灯火熄灭,李重很快便入睡了。
谢燕融却睁着眼睛难以入眠,不知过去多久,月光照进小楼,李重翻了个身与他面对面躺着。
这个人怎么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呢?明明他掐过他的脖子,威胁过他的性命,结果他说没地方去,身上也没钱,他就心软的把一个差点掐死他的人带回了家。
“李重?”谢燕融唤了一声面前之人的名字。
那人却翻个身背对他不理他了。
谢燕融伸手,霸道的把人翻过来面向他。
“你干嘛?”李重闭着眼睛,十分敷衍的问。
“你知道吗?”谢燕融贴着李重的脸说:“小时候我就一个人睡,不是我自己要求的,是他们都不要我。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愿意陪着我睡的人。可,我已经这么大了,应该不需要了。”
李重闭着眼睛,梦中呓语般说:“早些睡吧,我真累了。”
谢燕融没再说话,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想着自己生平,收起白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孤傲。
他甚至克制不住想寻求另一个人的体温,谢燕融靠过去,被子下的手也不自觉伸向李重,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抱住他的时候,李重忽然挪动了一下,钻进他张开的手臂中,两人的脸更近,身体也贴得很近很近,呼吸都能听得到。
李重的身体没有他以为的坚硬,反而是柔软的,甚至透着股任人搓扁揉圆的脆弱,让人忍不住想把他抱紧……唯一遗憾就是怀里的人体温太低,谢燕融不解,这是人的体温?
原本燥热的感觉,因为怀里的人变得很舒适。但他有些担心,便想问问他体温为何这么低。伸手去推怀里的人,反而被抱的更紧。李重白日里做人做事很有分寸,这会儿像狗皮膏药似的粘人。
谢燕融又推了几次,终于确定这人是推不开的,无奈只得将人搂紧,自言自语道:“我也不是那种无私奉献的人,怎么被你抱就什么都可以了呢?”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说不清道不明,谢燕融抱着李重闭上了眼睛。
梦里又回到繁华的京城,京城达官显贵云集,排场一个比一个大。
彼时的谢燕融,穿金戴银在青楼、红楼里一掷千金,一住便是大半年。父亲管不了,母亲……那就是个摆设,巴不得他就此学坏,死在外面更好,为此还时不时送去大笔银量,只因那不是谢燕融的亲生母亲。
谢燕融的亲生母亲是江湖中人,父亲外出游学时遭遇意外被谢燕融的母亲所救,等他父亲醒来已经忘记自己是京城官宦子弟,他不仅对谢燕融的母亲一见钟情,还怂恿谢燕融的母亲自己做主两人拜堂成亲。
谢燕融九岁时,他父亲忽然恢复了记忆,原来他是娶过妻的,九年没回家他想回去看看父母和妻子。
谢燕融的母亲自然不许,她习惯了江湖上的自由自在,又怎肯去一个四方小院里屈居人下。父母打算分开,最可怜的便是两人的孩子。
父亲问谢燕融,你想跟着谁生活?
谢燕融更爱母亲,但他以为跟着父亲,母亲放心不下,便要跟来。
于是他说,想跟父亲生活。
结果他跟父亲离开,母亲没有跟来,他高估了母亲对他的爱……
到了京城,又是另一番天地。父亲的第一任妻子在父亲出京前怀了孩子,本打算等父亲游学归来就能看到孩子出生,谁知竟一去不回。
祖父母为了留住儿媳和孙子,答应这家业未来都是儿媳和孙子的,却没料到儿子回来后,又带来另一个孙子。
外面的野生的怎比得过朝夕相处,名正言顺的孙子?谢燕融成了除父亲以外全家都讨厌的存在,再到后来,连父亲也讨厌他,那个家几乎没了谢燕融的容身之地。
若不是被全家人排挤,他也不会年纪尚幼时便成了鹰犬之流……
一觉醒来,刀口的血腥气还没散去,他又成了逃犯流落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