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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烈火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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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水,水似镜,春寒寝冷客又醒。
谢燕融不知怎么就睁开了眼,屋里被月光照得犹如白昼。
他伸手摸摸自己的额头,依旧烫的惊人,许是这个缘故睡着后又醒。
但这空中楼阁挨着河边,又是倒春寒的时节,夜里本该格外的冷。偏他谢燕融,因为在毒发之时,身上即使不盖被依旧如个大暖炉。
这让身边体寒的李重即便在沉睡中也依旧要挨着他,不仅要挨着还要贴着,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呼吸相闻。
湿热的鼻息铺在脸上,让谢燕融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那人伸出苍白的,干枯的手去摸他的脸。
尖细的嗓音在耳边,粘腻、湿热的说:“你跟了杂家,杂家让你继承家业……”
身体比大脑冲动,拒绝是他的第一反应,窄小的床榻本就容不下两个人,还有一个忽然向外移动。只听“扑通”一声,谢燕融摔下了床。
李重被这声响吵醒,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正要出声道歉,忽觉那人重又翻上床,将他一整个搂进怀里,这下李重不敢再出声了。
谢燕融粗重的呼吸喷在额头,李重听出他生气了。
这人脾气本就不好,李重心想,若是出声,他觉得自己出了丑,肯定要发很大的脾气,到那时怕是这下半夜没法睡了,还是装不知道的好。
李重闭上眼,浅浅呼吸,不知过去多久他又睡着了。
他不知道,谢燕融在翻上床的时候又动了一次杀心,虽然不是针对他的。
感觉到李重呼吸有异,谢燕融便知他醒了。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结果没多久又睡着,把他都给气笑了。
那阵气急败坏过去,杀人的心思也歇下。
怀里抱着个大男人,让谢燕融生出不自在来。尤其想到京城那位,好在他已经死了。谢燕融安慰自己,他已经死了。李重不是他!
身板柔软的触感,身体也没有那股烟草混着熏香的古怪味道,慢慢地谢燕融觉得怀里有个人真不错,难怪有的人喜欢在楼子里抱姑娘……在京城时,他就住在青楼楚馆,目的是为了气他父亲,但只有嫡母送来大笔银钱任他挥霍,父亲连叫个家丁唤他回家都不肯。
至于如今,大概只当他死了。
谢燕融忽然生出些荒凉寂寞之感,又想到只有一个月好活,等一个月后谁还会记得他?
一股热泪涌出眼眶,他唯一庆幸的是没人看到,也没人知道。
晨起,是被一阵香味熏醒的,谢燕融睁开眼就看到李重端着个炉子从下面走了上来,炉子里的炭火烧的通红,上面有个药罐子,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将炉子放到墙边的桌案上,药罐子拿下来,再放上一个汤锅,咕嘟咕嘟的是米粥。这些器具都不大,一看便是一个人的量,但桌子上摆放的碗里,已经有盛好的粥和药了,只不过被用盘子盖着。
李重见谢燕融醒了,对他道:“我这里食材俭薄,望你不要嫌弃。你想用锅子里的,还是碗里的。”
“碗里的。”谢燕融一边穿鞋下床一边说:“我见你这里都是独一份,不如等下进城时买些碗筷回来。”
李重疑惑:“你莫不是要在我这里长住?”
“若你不嫌弃的话……”
李重沉默。
谢燕融看向李重,“我付钱给你。”
李重忽然笑了,“不是想要你的钱,而是你当真不嫌弃我这里窄小?”
“不嫌弃。”谢燕融翻个白眼,端起桌上的白粥慢慢吃起来。
李重见此,将那炉子上的锅子拿下来晾着,他说:“我看你气度不凡,因是大户人家子弟,暂时流落江湖不过一时落魄。昨日收留你,只因城中百姓都去城外救灾。不晓得城中客栈会否收留那些灾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受灾。我担心你去客栈打扰他们,又担心他们打扰你,这才让你住下。容你一两日还好,但听你要买碗筷,这是要长住?”
谢燕融抬眼看着李重,说:“我身中剧毒只有一个月好活,你说你知毒性,还知道如何解,我不跟着你跟谁?我不仅要跟着你,我还要寸步不离!”
李重惊讶道:“我何曾说过我会解毒?我跟你说的是我能延缓毒发。”
“这就够了。”谢燕融说:“若你能延缓一年,这一年或许就能制出真正的解药。”
李重笑笑,并未多言语。
谢燕融喝光了他的粥,看到粥碗旁边的汤药,问:“这就是你给我煮的延缓毒发的药?”
“是。”李重说:“只能延缓,要不要喝你自己想想。”
“你喝的是什么药?”谢燕融看着药罐子里已经不再翻腾的汤药。
李重叹息一声,“解毒的药。”
谢燕融震惊的看着李重,想起昨夜二人在医馆的对话,他立刻意识到什么,急切地问他,“你也中毒了,跟我中一样的毒?”
李重说:“你知道水云庄灭门吗?”
“水云庄灭门……你是水云庄的漏网之鱼?”谢燕融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李重没发现他忽然攥紧的手,只瞥了他一眼,说:“你跟我还不是一样,都是流落异乡的丧家犬?”
谢燕融想说,他不是。但他怕李重追问,只得沉默下来。
李重说:“我师父是水云庄庄主的好友。水云庄被灭之时,我师徒二人在庄子上做客……”
谢燕融仔细回忆当年的事……是不是有对师徒在庄子上做客?但时间太久了,身为鹰犬干过的恶事太多,真的想不起十年前发生的事。
但他还记得那片火海,那是他的得意之作。
大火乘风而起,点燃了周围的芦苇荡,火势绵延数里,照亮了整条运河,也照亮了他昔日的恶。
也许是中毒的缘故,让他觉得这是报应。也许是李重的收留,让他生出一点点悔过之心,总之再看李重,谢燕融觉得这就是他的债主!
债主说:“……那天的晚饭都被下了毒。但我刚到水云庄,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好奇,因此那天的晚饭只喝了一碗粥就着急去划船游览,谁知刚划出去没多久就毒发了,等我再醒来,别说我师父,连水云庄都变成一片焦土。自此我流落江湖,一边学习医术一边遍走天下寻医,直到两年前在济安镇落脚。”
“你都找了那些名医?”谢燕融端起药碗藏住自己的表情。
李重毫不设防道:“青岩山李道医,华光寺六指禅师,秋风岗万神医,芙蓉江游方客……”
“游方客?你还找了毒师?”
李重苦笑,“不仅找了他,还给他试了药,大半年以毒攻毒还是有些效用,但我武功全废,右腿经脉滞涩难行,至今时不时吐血,还要长期服药。游方客断言我活不过三十岁。”
“你如今……”
“二十有六。”
“我二十一。”谢燕融说:“这么说我还能多活几年?”
“那你愿意失去武功吗?”李重一脸肃杀,“愿意不良于行,时不时吐血,还要长期吃药吗?”
谢燕融苦笑,他无法想象自己武功尽失的模样,更不敢想自己不良于行的样子,还有时不时吐血,长期用药……他本该是京城横行无忌的纨绔,是被人诅咒的恶霸,而不是一个等死的可怜虫。
李重见他神色几变,只得出言安慰:“先保住性命,其余以后再说。”
“你说得是。”谢燕融恨得牙根痒痒。
李重见他龇牙咧嘴的,也没说什么,“吃过饭我要去医馆上工,你跟我一起走,还是留在这里?”
谢燕融说:“跟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