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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收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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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收敛,天色将晚。
济安镇城门大开,门前没了守卫的身影。百姓们扛着铁镐、锄头、铁锨纷纷向外奔走,他们都是去救援的。
一个个脚步匆匆,顾不得满地泥水飞溅到自己身上……
在这么多出城的人中,唯有一人逆着人群方向走进济安镇。
他一身赭黄色短打,袖子撸起半截露出洁白的手臂,寸长的马尾立在头顶,头发些许凌乱,表情些许冷漠,看向前方的眼神带着几分希冀与落寞。
他走得很慢很慢,身边陆续走过那么多人,没有一个因他驻足。他形单影只站在济安镇三条大街的路口,背后便是那算不得高的城门。
他左右看看,眼神不由得有些迷茫与无措,就在这时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抱着一堆东西要出城。
熊掌柜小心碰着草药包和药酒,抬头便看到城门前站着个眼生的小公子。他不由得放慢脚步,本该如方才那群百姓那般直接从此人身边路过。但不知想到什么,几步便来到这小公子跟前。
熊掌柜笑问:“公子是要找什么人?还是要去什么地方?这济安镇老朽住了快六十年,哪儿都熟。”
本以为这人会答句话,谁知竟看也不看他,直直往前走了。
熊掌柜看着这人的背影,心里想:“着实古怪!”
但他觉得与自己无关,便抬脚往城门外走去。
天,终于黑了。
大街上陆续亮起灯笼,这一晚济安镇的大多数百姓都不可能回家来,也许以后的十数日都会有百姓不回家。他们就是这样热心,从上到下每个都是如此。
即便是外来的人,住久了也会被这里的人的风气影响。
李重坐在门槛上缓了好久,身体终于有了力气,他一手扶着腿缓缓起身,另一只手擦掉嘴边的血。抬头时便一惊,面前站着个露着半截手臂的男子。
李重问对方,“你是谁?不声不响的,要吓死人?”
此时的天太黑,医馆门口又没烛火,来人连李重的脸都没看清,更不必说李重擦在袖口的血。因此,他没有答李重的问题,反而问了句得罪人的话,“这么晚,吃什么好东西?还非得坐门口吃。”
李重忍不住瞪了此人一眼,问:“你有事?”
“来医馆自然有事。”来人声音轻挑,那双半裸的手不自觉掐在腰间。
李重看这人的手臂,忍不住心想:虽然此时已是桃花时节不算太冷,但终归大雪刚化尽,早晚依旧天寒地冻,此人这般装束,当真是不畏寒。
一边这般想,李重一边语气平淡地问:“你哪里不舒服?”
来人笑着问他:“你是大夫?”
“来医馆不就是来找大夫?”李重把方才那句话还给对方,转身时还补了句:“我不是大夫是什么?”
“你是大夫?”那人语气中满满的不信,“听你声音看你身形,年纪比我大不了几岁,你是大夫,你能治什么病?”
李重轻笑出声,他迈开腿脚往医馆里走,因为力气刚回来,抬脚时还伸手扶了一把门框。这动作让他身后那人忍不住蹙眉,眼底的怀疑更甚,想离开又不甘心。
“进来,先给你把把脉。”李重走进医馆,将烛火点上。
来人不情不愿走进去,左右打量一番后,才自我介绍道:“我叫谢燕融,融化的融。”
李重举着烛火示意谢燕融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里屋的观诊室。
烛火明明灭灭,被李重放在桌子上。他示意谢燕融坐到另一边,他自己则坐到对面去,两人中间隔着一张长桌。李重拿出脉枕,放到谢燕融面前。
谢燕融没有伸手,而是问:“大夫,还未请叫你叫什么名字?”
李重反复示意对方把手放到脉枕上,见对方不为所动,只得道:“我叫李重,重若千斤的重。公子请把手放到脉枕上。”
谢燕融看了一眼脉枕,不为所动地道:“人道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学医可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的,李大夫何时学医的?”
李重收回手,与谢燕融对视道:“五年前。你莫要看我学医时日短,我下的功夫可比那些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大夫深。”
“噢?”谢燕融明显不信,他跟着笑,“何以见得你下的功夫就深?”
李重道:“若是为了别人自然可以慢慢磨岁月长本事,但若为救性命,还是救自己的性命,必然是怎么努力都不为过。”
“救自己……”谢燕融仔细观察李重的面貌。
烛光下的男子,皮肤白惨惨的,嘴唇也是苍白的。虽然眼神灵动,表情丰富,一言一行也颇具章法,但病态明显,说话中气不足,方才跟在他身后,也看出李重脚步虚浮,似腿脚不便。这让谢燕融觉得十分荒唐,他竟找了个病人给自己看病。
此时的他已动了离开的心思。
李重见这样说也没能打消对方的疑虑,便直言道:“天寒地冻,你却面红耳赤,手臂外露,想来是内外焦热所致。若只是这般也就罢了,开些清火祛毒的方子便能解。偏偏你这般是中毒,且此毒令你心情郁躁,难以克制,你能忍到此时已是难得……”
谢燕融被他几句话说得猛然站起身,脸上有惊慌有后怕,他想离开,但转身前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扼住了李重的脖子,“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重被掐得几乎晕厥,伸手想去掰谢燕融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呵呵”声,原本惨白的脸上却因此有了血色。谢燕融见李重这般,似乎满意了,一把将他甩到椅子里。
李重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以及毫不掩饰的咳嗽,若是外人听了,会觉得此人肺都要咳坏了,只怕是命不久矣。
谢燕融没有丝毫愧疚,反而脸带笑容看着他。
李重终于不咳了,他用手擦擦嘴角说:“我就是这家医馆的大夫。你中的毒只能缓解不能真正的解毒。”
“你胡说!”谢燕融又激动起来,他一掌拍在桌子上,大吼道:“我早就打听过了,有人能解。”
没想到李重比他还激动,竟扑到桌子上,一把握住李重的手臂,问:“谁能解?你说谁?”
谢燕融见他如此,忙伸手推开,他靠坐回椅子上说:“你这么关心我的毒?知道我中的是什么毒吗?”
李重坐回去,眼神不知看向了何处,他强行压制狂跳不止的心脏说:“我还不曾给你把脉,又怎会知道你中了什么毒?”
谢燕融翘起一条腿压在桌子上,说:“不如你来说说你是怎么看出我中毒的。”
李重说:“你眼角处有紫色的血丝,眼球上有雾气飘过,想来会有短暂的失明情况。我说得可对?”
“对!”谢燕融收起那条吊儿郎当的腿,问:“你当真会解此毒?”
“不会。”李重说:“此毒无药可解,若必须说一人能解此毒,唯有仙医。”
所谓仙医,是江湖上的人给一位大夫取的诨名,就像有人叫“灵风剑圣”一般。这位仙医号称能解百毒,样貌又十分出众,据说见过他的人,无不为他的姿容所震撼。偏偏此人行踪诡秘,犹如仙者,来去无影又无踪,想找他的人费尽心思不可得。
江湖上有关他的传说越传越神秘,不知不觉便有了“仙医”这个诨名。
听李重说出“仙医”二字,谢燕融不觉露出一个无奈又悲伤的表情,他道:“到如今我寻他已寻了三月之久,如今来到这里,也无非是听说他曾在这附近出没过。”
李重摇摇头,“我在此处住了三年,从未见有什么样貌出众的人来过。若非得说一个,那便是你。”
谢燕融的样貌算不得一等一,但他气质独特,像一团燃烧的火,但仔细看那火又是冷的。
听李重这般夸赞自己,谢燕融未见有什么欣喜的表情,但眼神出卖了他,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对李重说:“我倒是觉得你就是传说中的仙医。仙医,你来帮我看看,我的毒到哪一步了。”
白皙的手腕终于放到了脉枕上,李重看着那手臂,伸出他冰凉的手搭了上去。手臂的温度仿佛烫到了他的手,李重收回手时,与谢燕融四目相对,他深吸口气才重新又搭上了谢燕融的脉。
不知过了多久,李重收回手,谢燕融问:“怎么样?”
“毒已入肺腑,若没有延缓毒发的手段,只怕没有多久好活。”李重叹口气,没想到真如自己猜测那般,谢燕融也中了跟自己一样的毒。
谢燕融似乎认命了,他问:“我还能活几日?”
李重说:“最多一月。”
“三十日。”谢燕融问:“你可有什么延缓毒发的方剂?”
“没有。”李重遗憾地摇摇头,“你别再往外面走了,回家去吧!”
谢燕融苦笑,“家?我哪有什么家?我就自己一个人!”
李重不信。
这谢燕融皮肤柔嫩白皙,一看便是没怎么吃过苦的谁家娇养的小公子,怎么到他嘴里就是没有家?李重想到自己,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问:“你爹娘呢?”
“爹娘?”谢燕融苦笑,“他们都不要我。”
李重暗自松口气,“哪有不要儿女的爹娘?你是跟他们闹了脾气才这样说的吧?我觉得你该回家,也许你爹娘有办法。”
谢燕融不为所动,反而盯着李重的眼睛问:“如果我只有三十日好活,李大夫可否收留我?”
“收留?”李重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才这人还伸手掐他脖子,如今竟能厚着脸皮求收留,此人但真是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