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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女曰 谷底我熟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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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底我熟呀。高兴来采药,不高兴来散心。
被师傅训哭一个人跑来这,猛兽蛰伏的夜晚,委屈得要命又不敢出声,头脑发热,泪眼朦胧,瑟瑟发抖,后悔还未追上我,就听见师哥遥遥唤我。
猛虎蟒蛇冲向孤身一人的盖聂,没有带剑的盖聂,连外袍也没穿的盖聂,一下子忘了哭,从躲藏的角落飞快爬出来,跌跌撞撞奔向师哥。
肢体,断尾,哀嚎回荡,伺机而动的同类,怀抱单薄,温暖,不算干净,我哇哇大哭:
“师、师哥,你有没有受伤——”
我抱住他,师哥呼吸清浅,干干净净,我的恐惧被安抚,我哭得更大声:“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乱跑——”
他轻轻蹭我额头,学我平时撒娇,白虎收起爪子,柔软的掌心珍而重之抚摸我一塌糊涂的脸颊,我的头发:“小应没有错。”
师哥的怀抱很稳,一点也不颠簸。
难得一见的夏夜萤火。
夏风飘升,轻轻缓缓,懒洋洋摇尾巴,轻轻一碰,试探停在指尖。
萤火闪烁,一亮一亮。
就像在打招呼。
萤火驱散沉沉阴霾,白日委屈一扫而光。
忽然又觉得,也就那么回事儿,有什么大不了。
我早已接受没有天赋这件事。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师哥常说,普通人想在这乱世活下去,是一个奢侈的美梦。
这个遥不可及的美梦砸中了我,我已经很幸运了。
我愈发崇拜他,常常跑他房里,一个劲往他温暖怀抱里钻,虽然后来他似乎隐晦提过什么长大了,不该一起睡,这样的话我也全当耳边风,晚上依旧乐呵呵抱着枕头选今晚的睡前故事。
睡前惯例的天马行空谈天谈地,这几天总会聊到一个人身上。
忽然出现的一个人,无法忽视的一个人。
他实在太过耀眼,根本无法装看不见。
冷冰冰又帅气的卫庄,不知从哪学来一身矜贵毛病,整个人就像王公贵族般挑剔得很。剑道也好,学问也好,和师哥不相上下——当然我觉得他肯定要差一点。
勤勉得吓人,好像要把鬼谷绝学全学个遍,这架势,让我等浑水摸鱼总有些自惭形秽,如同被架在火上烤。
连带着师哥也天天早起一炷香,睁眼时天漆黑一片,鸡都没叫。
——往死里卷要不得!
这两个人整天打来打去,感情又莫名其妙好得很,我真是不懂。
小庄眼里不是遥遥消散的萤光,是寒冷细密的剑雨,旌旗摇曳的城墙。
不温柔,不温暖,仿佛谁欠了他八百万。
哪个倒霉蛋又惹他了?
“你发什么呆!”被人用力拽一踉跄,剑锋乍闪,一节身子地上蠕动,另一节盘旋在头顶,蛇信缓缓。
卫庄难以言喻的眼神在月光下犹如实质,寒风猎猎,刺得脸皮生疼,我打哈哈:“谢谢你……”
蛇蠕动的身躯,心头忽然一阵滞闷,顿时很想吐,身体忍不住摇晃,小庄又嫌弃地稳住了我。
“你怕蛇?”他挑起和头发同样银白的眉。
我一盯着他抓我的手,他就立刻放开我,好像一点也不想和我有交集,傲娇得要死。
这人真有点毛病。
“没有人会喜欢吧。”
小庄冷笑:“那可说不准。”
“我就喜欢。”他对我笑。
......冷冰冰的生物,就会被冷冰冰的人喜欢。
璞玉历经打磨,摔落万丈深渊也不会碎,月光泛起莹莹的银辉。失而复得,我的喜悦或许过于刺眼,小庄一个人走掉了。
玉佩到手,贸然闯入的勇气消散,我紧紧跟着他,不由抓住眼前垂落的手,结果这手将我甩开,我摔倒在地。
“很痛欸!”
他居高临下俯视我。
“我不喜欢别人随便碰我。”
我也不知道脸上的表情有多么委屈。
他凝望我许久,向我伸手。
我小心翼翼看了他几眼,慢慢把手伸过去,余光一扫——
“后退!”
小庄疾声厉喝,我总是慢一拍,剑气斩破蛇类庞大身躯,连带着我一道斩去,磕破的头血一直在淌。
小庄踢开我身上的尸体,他似乎在喊我的名字,而我歪头晕了过去。
我应该是睡了,睡得很香。
醒来第一个看到的,是守在床边的师哥。
他擦干我脸上的冷汗。我告诉他我做了一个噩梦,蛇张开血盆大口,扭曲的蛇信向我袭来,要把我拖走。
师哥握着我的手紧了紧:“不怕。”
师哥说:“你和小庄去了谷底,那里太危险,你受伤了。”
我有点迷茫:“为什么要去那里?”
相握的手用了些力气:“哪里还有不舒服吗?”
“头疼。”
为什么要去谷底,怎么会和卫庄一起去?去干什么?
“之后慢慢想吧。”师哥安抚我。
“他呢?”
“在外面。”
门下一秒被用力推开,外面站了不知多久的人不请自来,他一看见我,紧拧的眉心又深了几分。
像是嫌麻烦极了,又觉得他莫名理亏,他说,“我来照顾她。”
......确定是照顾,不会趁机捂我被子吗?
师哥对他极其放心,但还是细细叮嘱几句,握着我的手说他去煎药,等会再来看我。
卫庄的目光从破相的脸落到手上,一直盯着我抓着玉佩的手。
那眼神起鸡皮疙瘩,还是我受不了:“大晚上杵在这干嘛?看得人难受。”
他气笑了:“就不该救你。”
“我死了,师哥会伤心。”望着空空荡荡的屋顶,“我觉得你也不会好过。”
他被气得转身,却被我嘶哑的声音扯住脚步。
“谢谢你哦。”
......玩什么把戏,假模假样做给谁看?
他打量我,探究我,一直以来忽视我的眼里不知什么时候有了我狼狈又不体面的样子。
血擦不干净了。玉佩莹润被褚色浸染,血红残月,凶相。
未知的世界总让人害怕。
这段时日师哥闷闷不乐,我逗他也没反应:“盖大侠,你在想什么?”
“盖大侠?”他笑了一下。
“对呀。”我拿过他手里木剑,在空旷的院落里转圈,随性无序起舞。
他一眨不眨看着我,俊秀的面容,那双眼比山泉清澈。
剑过斜阳,飞舞的裙摆撒满金光,手腕轻转,木剑逐渐舞出残影,虚中有实。
他的手有被利爪划破的伤。
孤雁盘旋,山峦回荡,实中有虚。
虚虚实实。
“如果一直以来遵循的规则,本身就是错误的……”
“那就跑。”
“不觉得离经叛道?”
“不觉得。”我挽了个剑花。
“师哥做什么都是对的。”
“无论师哥做什么,我都支持师哥。”
他握住我的手,头顶被风轻轻碰了碰,等抬头,师哥在望天,眼里的阴霾一扫而光。
“剑舞得不错。”他说。
“居然不是很好?”我不满。
“燕赵不及。”
我哼哼:“那还差不多。”
角落一道墨黑阴影闪过。
白天照例去给卫庄送饭,他这几天打了鸡血,天天后山勤学苦练。我做完功课,想到他可能还没吃饭,好心热了给他送去。
今天本来吃的包子,我善良得很,卫庄可能早已吃腻又不好意思说,就自作主张给他炒了一碗干巴巴的锅饭。
要是不吃……也不能拿他怎么办。
剑气凶狠,方圆百里的小动物都躲了起来,他今天显而易见心情不好,我一走进脚下就划过一道深深的剑痕,硬生生止住我的去路。
我翻了个白眼。食盒放在地上,盘腿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少年身姿颀长,剑光霸道,一举一动完美承袭鬼谷精髓,剑下鲜有生者,注定的局中人。
就是今天穿得实在寒碜。
苍生涂涂,天下燎燎。
诸子百家,唯我纵横。
总挂在嘴边的话被他诠释得淋漓尽致。
少年意气,比第一美男公孙阏还美——虽然我没有见过公孙阏——可别说,他真挺帅气的,小庄很潇洒。
即使穿得那么寒碜。
说起来,咱们鬼谷着实要添新衣服,不然一个个跟山里人似的。
我见识短浅,没见过什么人,师傅是父亲,师哥是兄长,朋友是小动物,知己是窗前那颗蒲柳树,而卫庄......这个少年白头、沉默寡言、意气风发的男孩子,我觉得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又说不上来。
他忽然收了剑,在我面前停下,安安静静看了我许久,在我不解的前一秒,随手在我脸上一刮——紧闭的双眼一点点睁开,耳边出现一朵魏紫的小花。
......心跳得有点快。
“还要看多久?”慵懒的声音。
我收回视线,过一会儿又看回去,拍拍身边的盒子:“吃饭。”
我一点点把晚饭拿出来,怕他饿,特意多带了一些,好歹他救过我,我没必要和他计较。
他用饭很优雅,姿态和气质与我简直不是一个层次。他对吃穿用度很讲究,玉石金银说得上来,各国现状他比谁都懂,尤其是宫闱秘辛。
他莫非是哪国贵族的后代?
他随意瞥我一眼,心口莫名麻麻的。
......
“小庄,你以后下山想去哪?”
我揪着手里的小草,有一下没一下甩着:“三年历练,我也想和你们一起下山,可师傅不让。”
“纵横之战非要和师哥你死我活吗?”
“我觉得......有点不公平。”
“公平?”男人原本还算柔软的眼神瞬间散去了所有柔光,他冷冷地看着我:“从我和师哥见面的第一天起,注定会有一个人倒下。”
“没有例外吗?”
“你说呢?”
我扔掉小草,顿了一下,还是将它轻轻放下,插到明年石缝能长出来的地方。
“去哪?”他拽住我的手腕。
“随便走走,你不用管我。”
“少自作多情,谁知道你又会跑到什么地方让自己陷入困境。”
我闻言转身:“我在这长大我怎么会——”
声音戛然而止。
近......他离我,好近......
鼻尖相触,他的眼睛深邃,像深渊的漩涡,将我一下一下地扯进去,无法自拔。
我使劲摇头,和他拉开距离:“你吃完了,那、那你继续,我走了!”
慌不迭的笨样子惹来身后人的轻笑,左脚绊右脚的第三次他将我一把捞起,“送你回去。”
我脑子一定坏掉了,没有拒绝他。
“你不练了?”
“够了。”
感叹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我以前练一晚上都不够呢。”
“你又不继承纵横,为何在意。”
落叶簌簌归根,每一片都带着无言萧瑟。
“要真能继承就好了。”我小声说。
小庄很冷淡:“然后呢,出去让天下人笑话,鬼谷派什么人都收?你怕是连纵横交战都过不了,早早死在下山路上。”
“就是不过才好。”
“......你说什么?”
我撩起落在眼前的枝条,枝头缀着淡红的小花。
“那样师哥就能活下去。”
卫庄抱着我的手很僵硬,似乎无法理解我的话,我也不想解释,不求他能懂。
不自量力妄想的纵横位置,不自量力的一个美梦。
鬼谷一代只收两个徒弟,最终成为鬼谷先生的只有一个。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
我不要师哥死掉。
“外面的世界也是这样吗?”
“......”
“弱者被强者吃掉,能力不够的人没有活路,苟延残喘,惶然度日......不配活着。”
几乎呢喃。
“我养的兔子,上个月它还活蹦乱跳。很喜欢我呢,胡萝卜都要吃两根,还非要我喂。”
“我昨天再去。”我的声音很低:“它死了欸。”
“骨头啃得很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我仰头望月。小庄安静地看着我,他没讽刺我,也没甩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我看不懂。
两两相望却不说话,怪尴尬。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该打破沉默的是我,终结话题是我,没心没肺的是我,当个快乐的笨蛋的也该是我。
却是他开口。
“你不是问我,以后下山会去哪吗?”
“我又不是真想知道。”
他居然没有生气:“我会去韩国。”
我扭头,他的表情很平静,眼里浮现我的倒影。
我听见他问:“我听说你忘了点东西,你还记得那天和我说过什么?”
千针穿刺,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抱剑靠树:“我们打了个赌——”
“赌你会喜欢我。”
他满意地欣赏我震惊的表情:“不可能!”
“你亲口说的,若你输了,任我处置。”
我只觉得荒唐,一个劲摇头:“我不会喜欢你。”
“但愿如此。”他扯着惯常讨厌的笑,声音却很轻,“记住你今天的话。”
“以后不必来了,我会自己找吃的。”
留下拼命回想的我,他潇洒离开。
“你说谎!我不可能说这话!”
我追上他,绊了个踉跄,差点平地摔:“说清楚,喂!小庄,卫庄!你是不是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