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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皎月 在那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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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我一直躲着他。
自从他说出那番骇人的话之后,我几乎没有和他对上过视线,有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也飞快地挪开。
我才没有心虚,我也不害怕。
是他的眼神太直白,直勾勾,一点都不温柔。
好讨厌的人,除了强一点哪里好了,师傅收徒弟到底什么眼光。还不如选我呢,虽然弱小平庸喜欢偷懒,但是我温柔懂事乐观贴心呀。
“针脚粗糙,不要嫌弃哦。”
他的欣喜难得地溢于言表,眼睛亮亮的,很认真地接过给我亲手做的披风,在手里抚摸好久。我眨眨眼,他珍视的眼神让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给他做东西,以前我一次都没有做过。
“师哥,一路平安。”
师傅的试炼从来不会简单,这次前往魏家庄绝不是郊游,所以他们俩无论如何也不带我去。
师傅的提问将我从回忆中带出来,他坐在上座,手里拿着我的功课,竹简上密密麻麻写着文字,刻着乱七八糟的小篆。
“人这一字,你如何看待。”
我想了会:“我认为,不蔽人之美,不言人之恶,问心无愧,坦坦荡荡,此乃君子。”
师傅抬眼:“韩非的话你全然接纳吗?”
我莫名有点窘迫:“没有,只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既如此,纵横被他列为五蠹之一,明治必除,这你如何看?”
我认真想了想,坐直身体:“君应明智轻辩,铲除佞臣,愚孝不可取,愚忠亦如是。韩非先生怕是见惯了奸佞,才对纵横之术有偏见。”
“贤臣难得,明君难遇,读他的书总觉得,韩国似乎不太乐观,”
“始终都会有战乱。”我低着头:“无休无止,让人厌烦。”
两秒过后,当我意识到说了什么,顿时懊恼地捂嘴,俯身道歉:“弟子妄言!”
“这是你的心声,无从怪罪。”师傅让我起身,没有罚我抄书,只是让我待在书房,这几天把韩非先生的书全部看完。
......这是惩罚吧?
我目送师父出门,在他离开书房的前一刻,我突然鼓足所有勇气起身,蒲团孤零零摔在一旁:“师傅,可不可以不要决斗?”
手不自觉蜷缩,又被用力抻开。师傅侧过身,却没有回头:“你想说什么。”
压抑着激荡的情绪,这怕是我这十年来对他说过的最放肆的话,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说清晰:
“都活着不好吗,非要你死我活吗,盖聂卫庄皆是不世出的天才,少了谁都很可惜,为什么非要牺牲一个去成就另一个?”
“向来遵循的规则不一定正确,为什么不能改变?天下波诡云谲,时局动荡不安,秦国法制已经开始变更,百年礼法尚且如此,没道理我们不可以,纵横之约能不能废掉,让他们都活下来——”
我没能说完。
师傅离开了。
颓然坐在地上,难过地看着散落一地的书筒。乱七八糟、可怜兮兮,又体贴地不嘲笑我的自作多情。
——我觉得这是另一层面的惩罚。我哗哗翻着竹简,从字里行间来看,韩非本人一定是个年纪很大,阅历颇丰的老男人!
【抱法处势则治,背法去势则乱。】又一个法家。
【术者,藏之于胸中,以偶众端而潜御群臣者也。】若是这样的君主,必然称得上明君。
【势之于治乱,本末有位也,而语专言势之足以治天下者,则其智之所至者浅矣。】瞧瞧,这个人的嘴多么刻薄。
我不承认我在迁怒别人。
小庄下山回到韩国,应该或许会遇到他吧。书上说韩国都城又不大,新郑奢华靡丽,韩王室又是出了名的骄奢淫逸,据说在位的韩王比之先王有过之无不及。
怪不得韩非字里行间总有种淡淡的幽怨。
我忽然使劲摇头:想太多了,他去哪关我什么事?
师哥会去哪里呢?
我低落起来,师哥会下山追寻他的理想吧,他一直都很想辅佐一位明君,他的心中有鸿鹄大志,那我呢,我又要去哪儿?守着鬼谷吗?
想到此,心里竟有些许心安。
至少不是无家可归,我可以在家等师哥回来。
等他功成名就,等他理想实现,等他想回家了,我就在上山的路上等他。
就像他从前等我一样。
晚上我亲自下厨,师傅面不改色地吃完,我战战兢兢,盯着他放下筷子起身离开后才安心不少。反正从前师哥不在,做饭的任务都落在我身上,不想习惯也得习惯,师傅他老人家还没有辟谷。
勤快洗完碗,做完晚上的功课,我抱着一筐衣服去了后山的小溪,天还没完全黑下来,月亮却早早挂在了天上。
好像还有星星呢。
星星眨眼睛,就像在哄我开心。
谢谢,我心情好多了。
皂角散发香香的味道,我用花瓣做的一小块,衣服也染上了馥郁的花香,是桂花。
小庄的衣服最特别了,一看就是华贵的好东西。上面绣着金色的暗纹,布料摸起来很有质地,也不轻。我轻轻地揉,就怕给他弄坏了,回来给我甩脸色。
明明长得那么帅,干嘛一天天板着个脸。
人也不温柔,凶巴巴的,还很不耐烦。
我怎么会喜欢这样的男人?真是瞎了眼。
最后那两下揉搓掺杂了不可言喻的私心,木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虽然闹脾气,但我还是认认真真给它抻平展,仔仔细细叠好回去晾干。
他真的是哪个贵族的后裔吧。
那他可比我们有身份多了。
从来没听他说过之前的故事,如果问了,他会讲给我听吗?
他们回来一定会受伤,虽然现在有点晚了,但我还是往山谷深处走去,想采点草药。蛇虫鼠蚁珍奇仙药相生相克,人在其中更显渺小,却又并非格格不入,鬼谷真是一个包容的地方。
这次带了剑,我不害怕晚上蛰伏的野兽。
总是怕有什么用,总有一个人的那天,无论多么不情愿,迟早要习惯。
白芨靠水,相当漂亮的紫花,顺着溪流走,很快就看到了。我采了很多,背篓塞得满满当当。块茎内用止血化淤,师哥最近有些咳嗽,应是天凉了,还能止咳。
......什么声音?
我回头,手脚霎时冰凉,呼吸猛地放轻,生怕惊扰了它——又是一条好长好长的蛇。
怎么最近这么多蛇!
“嘶嘶——”蛇吐着蛇信,朝我爬过来,身姿崎岖蜷缩,在地面压出一道长长的印痕。
我不怕,有剑在身,这类生物没有灵智,打不过我。深深呼吸,运息蓄力,周围响起微弱的风声,我能闻到蛇口咸腥的味道,血气浓郁,令人作呕。
在它动口瞬间,我先一步割掉了它的脑袋。
蛇头哐当砸在地上,蛇信还没缩回去,蛇眼突起,整张脸停留在张牙舞爪的那一刻。
温热的血溅了我一脸。
我闻闻身上,本想回去再洗,可味道实在呛人,还是算了,就在这洗吧。
我蹲在湖边舀水洗脸,月光之下的湖面清澈透亮,我的脸浮现其中,就像照镜子,我认认真真地看自己。
歪头。
好像和小时候长得不一样了。
眼睛变大了,脸变白了,眉不画而墨,嘴唇泛着健康的红色。
这样算好看吗?我完全没有概念。
我往湖面凑近些,丝毫没有注意底下缓缓浮现的巨大黑影,在我起身刹那湖面突然碎裂,一张巨大的鱼鳍将我一把打下去。
“——唔!”
鼻腔灌入苦涩的湖水,脚踝被水草死死缠住,我拼命拍打,慌乱间喝了太多水,身体越来越沉重,眼皮完全睁不开。
手指颤抖着动了最后一下,我失去意识,落入深渊的掌心。
......
【那可说不准,我就喜欢。】
【我会去韩国。】
【你给师哥送了东西,怎么没有我的份,厚此薄彼?】
【好,回来我倒要看看,你口中说的做好却要天时地利才能赠予的东西,有多么宝贝。】
一只手猛地将我拽了上去。
窒息裹挟的身体乍然接触空气,停止跳动的心脏无法恢复正常,有人不断喊我的名字,我听不清,一道沙哑的声音。
灰白的唇忽然覆盖了一抹温暖,空气从那涌进来。
四肢百骸渐渐回温,心脏逐渐恢复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我猛地吐出一大口冷涩的湖水,睁着雾蒙蒙的眼望着漆黑的天。
黑色划过我的手心,银白的头发如雪飘散。
“小......”声音几乎听不清。
他给我披衣服的手一顿,“不乐意是我,等着师哥?”
我茫然地望着他,他用袖子擦干我湿漉漉的脸:“师哥救了一伙难民,最快也要明天回来。”
他下手没轻没重,我忍不住扭头:“你怎么不和他一起去?”
“我为何要去?”理所当然的语气让我语塞,被水泡过的脑子不灵光,我只想回到屋里的小床,盖着厚厚的被子好好睡一觉。
他看了一眼我紧抱的手臂,我的身上突然被暖暖的温度包裹。他催动内力,给我送着源源不断的热量。
我怔怔看着他。被月光偏爱的银发散着柔柔的冷光,这个时候的他眼眸低垂,气质一点也不冷,温柔得仿佛是错觉。
我宁愿这个错觉不要消失。
他的背很宽阔,很温暖,走路很稳,一点也不难受。
他下山穿的那身黑色外衣在我身上,替我挡去了夜里的寒风与冷霜。我的竹筐被他提着,里面的草药一棵都没少,他不嫌弃我浑身湿透,背着我,身上还有香香的味道。
我脑子一抽:“小庄,你知不知道你说过梦话?”
“......你偷听?”他没有回头,好似不甚在意,手却收得紧了紧。我莫名其妙笑了一下,将脸一点点贴在他肩上,“你就说有没有,我有点在意。”
他一声轻笑:“在意这个做什么,为何要问?”
“......你时常仰望纷飞的落花,晚霞将天空染成红色,没有人在的时候,你的眼神总是很温柔......她是谁?”
浅淡笑意转瞬即逝,他又恢复了最熟悉的冷漠:“与你无关。”
“韩国的女人吗?”
“闭嘴。”
“她在你心里,一定很重要吧。”
他猛地回头,随即一愣,满腔烦闷顿时消散,月光之下,我的眼里好像蓄着泪,可是他靠近去看,什么都没有。
只是看上去,不是真的。
“我讨厌你。”背上的女人说。
“又怎样。”他托着我:“抓紧点,不然掉下去了别怪我。”
我抱紧他。这个人性格冷硬,可头发却软绵绵,缠绕在指尖很听话。他开口问我:“纵横之战,若我真的胜了,你会如何?”
“会报仇吗?”他问我:“追杀我,直到我偿命吗?”
我愣了好久,抱着他的手不知不觉松开,可腿上的束缚猛地加重,他不放开我。
有点疼。
“会和师哥一起死掉,不会让师哥一个人走。”
“这条命是师哥给我的,我不会独活。”
他沉默许久,没有再说话,我在月影簌簌的夜色下凝望他,轻轻将他耳鬓的头发梳至耳后:“小庄,我也不想你死。”
“我想我们三个都活着。”
我的声音从来没有这样温柔,轻得仿佛小鸟的羽毛,在群山辽阔的林海间轻轻摇曳,盘旋在一望无际的高空之上。
“小庄是一个温柔的人。”
“其实我不讨厌你。”
滚烫的脸颊靠在他肩上,他反手用手背探我的脸:“发热了?”
我抱紧他,“有点冷。”
他想说什么,被我烫得吓人的温度止住,一路往回赶,烧水,熬药,除了换衣服,他都一手包。
落水时脚腕被湖里的石头划破,白芨最终用到了自己身上。
烧得严重的半夜,眼皮睁不开,下意识唤了谁,我记得身边一直有一个人握着我的手,从我迷迷糊糊地睡去,直到恍恍惚惚地醒来,他都一直在,没有离开。
“喝药。”
胸口闷疼,止不住地咳嗽,手脚发软,原以为撑不住会倒在床上,已经做好了轻微脑震荡的准备,可身后出现的是温暖的怀抱。
本来很苦的药,也没有那么苦了。
......还是很苦。
“师傅说,”身后的人忽然开口,胸膛震颤带来闷闷的麻痹,我的眼睛猛地睁开,“决斗之期延后,又是三年。”
我拽着他的手,没有意识到他闪烁的眸光:“真的?”
他“嗯”了一声,擦干我嘴角的药渍:“我和师哥可以下山了。”
我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了,一个劲点头,又咳了半晌。小庄轻轻拍着我的肩膀,用他自己的方式安抚我,我知道他可能因为不能和师哥一决高下而不高兴,可是我高兴,我高兴。
只要没有人受伤,没有人离开,没有人死去,怎么样都可以。
师傅肯延缓决斗,是不是就说明还有希望?是不是就说明纵横之战总有一天能够取消?
“我、我去见师父......”我难掩兴奋想要下床,却被小庄拽住:“不要乱跑,躺着。”
他不想拽疼我,我轻而易举就挣开了他:“我也要下山!”
一推开门,那条熟悉的披风就出现在眼前。
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师哥!”
门前站立的男人风霜重重,带着血与火的硝烟,他一看就是匆匆赶回来,伸手接住了扑过来的我,“小应,好些了吗?”
我用力点头:“师哥,决斗延后三年,你可以下山了!”
他闻言想说什么,被我兴奋地打断了:“师哥,你要去哪里?小庄去韩国,你呢你呢?”
盖聂无奈笑了一笑,和卫庄对上视线,他揉揉我的脸,就像摸小猫:“以后告诉你,先回去休息。”
我坐不住,“什么时候走呀?走之前会跟我说吗?带我一起去嘛!我不想一个人待在鬼谷!”
“我保证,我不惹是生非,也不拖后腿,我一定很听话很听话,你说什么我都听!”我举起三根手指发誓。
“聂儿小庄可以下山,你不行。”
“师傅?”
我懵了一下,下意识问:“为什么呀?”
师傅进屋走向我,他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最后落到我磕破的脚踝,那里被石头割得有点严重,走路也一瘸一拐,师傅很严厉:“下山也是被人欺负的份,。”
三年!我一想到要分开那么久,顿时急得不行:“我又不是不能自保!”
师傅不松口:“没得商量,聂儿,看好她。”
“你要吃一年我做的饭,天天吃毒药师傅不难受吗?”我拉拉师哥的手:“我不要......”
师哥再疼我也不是毫无底线,他仔细思考了师傅的话,居然没有第一时间顺着我,我只觉得天都塌了。好过分呐......小庄?你笑什么笑!
我不想理他们了,把自己包成春卷蜷缩床上,不听他们说话。
师哥安抚地摸摸我:“我晚些来看你。”
手下的被子动了动,像是闹脾气的小猫朝空气拳打脚踢。
听到脚步声远了,我从被子里探头,乱糟糟的头发像院子里的鸡窝,“你干嘛,留下看我笑话?”
男人抱臂,“师父也是为了你好,你这三脚猫功夫谁都能欺负你,没说错。”
“我不弱!我比好多人都厉害!而且我还有师哥——”
“师哥没有自己的事吗?他能一天到晚都看着你吗?”
我愣住,忽然脑子一片空白。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我,抬起我的下巴,声音很轻很轻:“师哥不能护你一辈子的,你不清楚吗?”
我几乎要反问他:为什么不能?
盖聂就是要照顾我一辈子,就是要喜欢我一辈子,就是要和我好一辈子,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不能?
这样坦坦荡荡的理所当然我竟然......竟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对。
“他会立业,会成家,运气好会有好几个小孩,他会是别人的臣下,丈夫,父亲,唯独不只是你的师哥。”
他手缓缓往下,五指粗糙,在脆弱的肌肤上划出颤栗的痕迹,直到同样脆弱的咽喉握在他的手心,他的心里忽然填满了什么东西。
“到那时候,”他盯着我的眼睛,语气轻柔:“你算什么?”
......
我算什么?
师哥会成婚,会有孩子......会做父亲,会、会有自己的家……
那我......我......
师哥不要我吗?
我像被烫伤了,用力挣开他的束缚:“不用你管!”
我不想见到他,下床往外跑,被他拦腰截住,人和他一块倒在床上,他的碎发扫过我的脸颊,呼吸近在咫尺。
“起开!”我用力推他,推不开,“你少胡言乱语!师哥怎么会不要我!我算什么?我什么都不算也轮不到你来说!”
宽阔的胸膛仿佛一道怎么也逃不开的墙,我四肢并用,用脚踹他也纹丝不动,声音渐渐染上难以遏制的颤抖,等卫庄发现不对劲时,他顿时失声。
许久,他僵硬地擦拭我的脸:“哭什么。”
在那场大火之后,我几乎很少再掉眼泪,师哥曾许诺我一世安乐,再不悲恸,他说了十年,真就做了十年。
我已经快忘了悲痛欲绝是什么滋味。
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
师哥明明跟我说过,他要的是人人安定的世界,可我......我怎么就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
哭息随着心痛逐渐崩溃,我窥见了曾经从来没有看过的一角,这一点点真相足以让我溃不成军,积年的情绪骤然爆发——
或许师哥也不想有我这样一个妹妹。好吃懒做,打鱼晒网,一点也不勤勉,整天只想着嘻嘻哈哈、天真得一塌糊涂的笨姑娘。
他刚才没有答应我,不就是不想要我了吗?
师哥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卫庄无论怎么笨拙安慰,威逼利诱,甚至低声恐吓都无法止住身下人的颤抖,他终于意识到危机所在,他沉吟不语——莫非话真的说重了?
他不耐烦道:“别哭了,这么大人了哭什么哭。”
身下人哽咽着说着什么,他俯下身,得到的只有断断续续的三个字——“我不信”。
眼角红了一片,薄薄得几乎透血。忍着难以承受的情绪也不发出一点点声响,把脸埋在被子里,余留胸口不时轻颤。
他竟然有点愧疚——开什么玩笑。
他不过是让赵应看清现实,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他怎么知道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笨蛋真的听进去了,而且似乎还想到了别的东西。
春卷重现于世,他用被子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强行压制住怀里人的挣扎后牢牢禁锢,靠近被眼泪浸湿的脸颊,学着盖聂的举动在上面轻轻碰了碰:“你喜欢师哥?”
他早已笃定的答案没有到来,身下的女人怔愣片刻,下意识点头后,居然缓缓摇头。
他蹙眉:“什么意思?”
喜欢还是不喜欢?怎么可能不喜欢?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女人的举动,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不是兄长那样的喜欢,是对一个男人的喜欢,你是吗?”
“不知道......不知道......”
卫庄心里燃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嘴上一刻不停地逼问,手臂也愈发收紧,像是怀里抱着世间独一无二的美玉,不是他的,也不想让给别人。
“你若再不管不顾地纠缠他,当心哪天他有了心上人,你就是个甩也甩不掉的麻烦。”
身下的人不动了。
他掐着女人腰腹的手不断用力,几乎把人绑在身上,他忽然生出了不该有的贪念,她好香,用的什么皂角,竟然有花的味道。
好香。
狸猫捕到猎物的时候,也是死死咬住猎物的喉咙。
薄如蝉翼的肌肤被利齿轻咬,纵使意乱情迷,也始终保留理智。咽喉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听见被拼命压抑的喘息,是悲伤的颤抖,还有说不尽的委屈。
他沉默地盯着床上的女人看了许久。满脸泪痕地睡去,洁白脆弱的脖颈一片狼藉,手里紧紧拽着什么东西,打开一看,是那枚染血的玉。
赵应不喜欢盖聂,他姑且不信,可盖聂不喜欢赵应,他绝对不信。
他这位比他还要小上一岁的师哥,对小师妹的喜欢,一个眼神就能完全看出来,一点也不藏。
心病难医,药石无救。本就脆弱的人更加脆弱,放在江湖上是致命的弱点。
他忍不住嘲讽,连他都能看出来的问题,为了赵应低落的一句话把他在后山下重手教训了一顿的师哥,连赵应咳一声都会比平时多说三句话的师哥,如父如兄、更似丈夫般陪在她身边的师哥,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这个答案直到盖聂回来,他也依然没想明白。
“小庄,辛苦了,去休息吧。”
他看着师哥熟稔自然地替她捻被子,看到她脸上的痕迹猛地一怔,神魂出窍的罕见模样,几乎就要笑出声。
他的戏谑带着自己也理不清楚的情绪,是什么情绪他不愿深究,只想看一向沉稳理智的师哥露出不一样的神情——
意料中的愤怒和心疼没有出现。
卫庄攥紧手指,手心顿时留下了或深或浅的指印。
——为什么?
盖聂在床沿坐下,用怀里干干净净的白帕一点点擦净她的脸。一点一点,轻得不像话,好像生怕弄醒她。
“师哥。”卫庄看了他一眼,将手里的褚红玉佩藏在袖里,抱臂靠墙装作无所谓地问道:“你选择了哪国?”
卫庄这辈子没服过谁,真正让他收敛棱角的,除了对他有再造之恩的鬼谷先生,就只有这一个出生平凡、剑术卓越、沉默寡言的师哥。
纵横之约他不一定会输,可他也没有底气能赢。
盖聂的志向绝不像他的外表一般平平无奇,他所选择的国家若得了他,韩国的未来不堪设想。
他忍不住性子:“师哥,我们应该不会在战场上兵戎相见,对吧?”
他的师哥没有回应,仔仔细细擦干净小师妹的脸,把黏得乱七八糟的鬓发梳理整齐,又默默注视了许久,才慢慢转头看向他,眼神清澈,一如既往的稳重。
“小庄,我选择秦国。”
卫庄没有作声,知晓般点点头,好似随口一问:“你带她去吗?”
寥寥几次下山历练,慢慢悠悠的永远是他,执行任务时师哥不慌不忙,可回家路上马车总是比下山快了几乎一倍。
到底谁离不开谁?他只觉得好笑,问这一嘴只是调侃,答案究竟是什么,他早已知晓。
所以当他看见盖聂微微摇头的时候,才会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修为不够,心性尚小,秦国权臣当道,国君内乱未平,留在鬼谷是最好的选择。”
“可你明知她不会答应。”
平时赵应一委屈就哄着的盖聂,此刻表现得异常淡定:“会的。”
他碰了碰她的脸,眼里明明蕴含了千分万分的情绪,却轻飘飘地说:“小应会的。”
卫庄顿时有种错觉:他仿佛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位师哥。
我醒来时不知晨昏几度,屋子昏暗一片,窒息沉甸甸压在心间,明明是六七月的时节,我却冷得发抖,慢慢将自己缩进被子,忽然嗅到熟悉的气息,身后出现了久违的怀抱。
眼睛烫得浮胀,喉咙酸涩得发紧、发疼,我吸了几口干冷的空气,声音和小猫一样轻:“师哥。”
他抱紧我,在我耳边轻声说:“你一天没吃东西。”
我根本吃不下,用力抓住他的手:“你会不会不要我......你别不要我,我会努力的。”逐渐有了哭腔:“我不会拖累你,我很厉害,我会保护自己,以后也会保护你......师哥,你别丢下我......”
我被师哥翻过来,他一点点擦我的眼泪,安安静静听我断断续续的哭泣:“不要丢下我......我会努力......会努力的......再也不偷懒......别不喜欢我......”
他事先练就的冷漠一下子被打破,无奈地遵从内心的选择,紧紧抱住颤抖的人:“不胡说。”
我哭得干呕,丢脸又难堪,想闹脾气又不敢,快被撕扯的情绪折磨疯了:“师哥为什么不要我?不要我跟着?”我哑着嗓子,几乎喘不上气,紧紧扯着他的袖子:“师哥是不是要去结婚啊?秦国也有你思念的人吗?你们怎么心里都有人!”
高烧原本降下,如今去而复返,我脑子烧得一塌糊涂,呢喃的每一处滚烫都在求救,口不择言的胡言乱语,也不知道这个混乱的夜晚被谁听了进去。
“等我回来接你。”他俯身看着我,很认真地看着我:“还记得那年你想要的马车吗。”
他这句话突然使我恍惚,瞬间把我带进了回忆,我几乎快遗忘的那一天,是一个夏夜的黄昏:
我偷偷溜出山门跟着他,他采买结束正要回到车上,碰巧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一时间他怀疑是幻听,可是下一刻他就确定是我。
掀开稻草堆积的一角,我龇牙咧嘴吐着小草,一见到他就笑得像花一样:“师哥,晚上好呀!”
回去的路上他不说话,心境却和往日不一样,轻飘飘的感觉很舒服,身边的小鸟一直叽叽喳喳唱着歌,还懒洋洋地靠在他身上。
“师哥,那是什么?”
他顺着她的疑惑往外看,眼眸忽地闪烁一下,那是一列与他们相反行进的马队。
“有人成亲。”他说,“是迎亲队伍。”
他的小鸟歪着脑袋,被他保护得天真可爱的眼睛眨呀眨,好像在思索。这幅模样生动至极,对什么都充满好奇。他早就下定的决心从未变过,经年累月反倒愈发清晰,他与她相触的手轻轻动了动,在牵住她的那一刹那,他听见耳畔传来她的笑声。
“那个漂亮的马车,每个人都能坐吗?”
“嗯。”
“那我也要坐上去,漂亮姐姐看上去好开心。”
她天真地,坦率地,期待地望着他:“师哥,你骑马,带我。”
——他用所有心血护佑长大的姑娘,究竟知不知道她说的话意味着什么?
她的性子隔夜就忘,又是孩童心性,连男女大防都不知道、成亲是什么都不明白的年纪率性的一句话,他自那天起,就把它牢牢刻在了心上。
无论试炼多么严苛,无论人间多么惨烈,在偶尔迷茫的时候,她的笑脸和话语就会浮现在眼前。
他的理想世界从来都有她的身影。
怀里的人懵懂又信任地望着他,又是那样依赖倾慕的神情,心里那点因她经年遗忘而生的失落渐渐消散,唯余磐石不改、经年深厚的珍重。他抱紧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吻了一下她的额发。没关系,他记得就好。
“等我回来。”
小鸟最终安静下来,乖乖靠在他怀里,终究还是听他的话,自愿收拢羽翼蓬松的翅膀。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