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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鬼谷 小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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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时候,记忆里有一片大火。
我在一块废墟里被师哥捡到的。
他下山采买,恰巧遇上赵国战乱,人群将他带到城外,被迫在腐烂尸堆里过了一晚。
敌军攻城,火光在箭矢上跳舞,掀起一阵阵热浪,孱弱绝望的难民被吞噬,凄厉的呼号回荡在火光冲天的夜空,边陲小城成了炼狱。
而师哥就是在这样的时候看到了我。
他说,我坐在岌岌可危的屋檐下,懵懂无措看着四周,脸上有被蹂躏的伤疤,眼里蓄满了泪,见着他过来便伸出手,喊:哥哥。
一遍遍,哭着喊着,哥哥。
他把我放在竹筐里,守着我到天亮,日出将近,战火消弥,他带我出城,回到鬼谷。
师傅不要我。鬼谷从没有过女人,也不会收下女人。纵横已有一位,另一位自然不能是我,我没有留下的价值。师傅让师哥将我带到山门外去。
我啃着咬不动的白萝卜,怯生生跟在师哥身后,乖乖地听师傅的定夺。我应该是没听懂,满脑子只想着吃,我很饿,饿了太久太久,等我吃完那根萝卜,师哥已经带我出了山门。
小小的师哥不能违背师傅的命令,他安静等我吃完,觉得不够,又给了我一个包子,他把我放到石头上,看我小口小口吃东西。
他问我:你的家在哪里?
我懵懵地看他,没有听懂他的话。牙没有长齐,包子啃得乱七八糟。
师哥不再说话。
他仰望天上的月亮,那个晚上万里无云,星星悬挂天边,就像一颗颗白白的珍珠。
那时他在想,只是下山一趟,就有这么多人死去。
在永无止境的修炼当中,又有多少家破人亡,命丧火海。
他只救出了一个人,在绝望的炼狱里挣扎的百姓,又如何等待希望的到来?
他说他还是,不够强。
“哥哥......”软软的声音响起,腿上一沉,一个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他怀里。
白净的脸上沾了包子馅的残渣,他轻轻给我擦去。又轻轻给我翻了个身,这样睡会舒服一些。
他抱着熟睡的我,靠着石头坐了一夜。太阳初升,他抬眸迎接温柔的旭光,将怀中的我再次背到背上。
回山的路很漫长,他难得停下来欣赏沿途风光。
从前总是行色匆匆,却不曾想路上的风景这般漂亮。
我哼唧几声,搂紧他的脖子。
他站在师傅面前,将我抱在怀里,对尊者道歉,他没有舍弃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他将这个孩子带回鬼谷,他决心将我养大,他会成为我的家人。
上座的人许久问道:这是你的答案吗?
他点头。
怀里传来动静,向来源望去,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伸出来,扯住盖聂的衣襟。
盖聂抱住乱动的我,我咧着嘴角,发出听不清的声音,师哥俯身听我嘟囔,被师傅一声轻咳唤直了身体,重新站得端正。
师傅走之前看了我一眼,我扯着师哥垂肩的头发,扯乱了一缕,向来不喜外人触碰的大徒弟,此刻静静看着胡闹的我,轻轻摇晃被我抓着的手指。
自小懂事沉稳的师哥,一手承担鬼谷所有的事物,家务修炼两两不误,也没见他说累。
他也不过比他捡来的我大了两岁。
“师哥,我想吃鱼,今晚吃鱼!”
我拽着地上青青的小草,嘴撅得老高:“不想吃包子,想吃肉。”
不等他回应,我从地上爬起来一把跳到他身上,往下压的动作有些大,腿弯覆上熟悉的温暖,师哥稳稳托住我,发尾拂过我的鼻子,我满足地将脸埋在他颈窝。
师哥放下手里的剑,回头看我大大的眼睛。
“去抓鱼?”我又瞎出主意。
他眼里染了笑:“好。”
师哥对我有求必应。
想要什么就撒撒娇,他连星星都会给我摘。
我最喜欢师哥了。
其次是师傅,他老人家天天嫌弃我不务正业,还总是拿我和那个新来的师弟比较。
十岁那年来了个小哥哥,比师哥还要大一岁,师父却让他也跟着我叫师哥,我问那我呢,师傅说就叫我小应。
嘿——我应该是师姐!
师傅慢悠悠喝了口茶:聂儿教你的那几招学会了吗,师姐不妨给小庄演示一遍。
“什么小应啊,讨厌的家伙,冷冷淡淡的,我和他打招呼他都不理我!”
我给师哥告状,那个家伙不理我,却很听师哥的话,或许是被师哥打服了,我翻了个白眼——又是一个慕强的家伙。
我们这除了师傅,谁能胜过师哥?师哥最最最最最厉害了!
啊、师哥抓到鱼了欸!好耶!
回家的路上我叽叽喳喳。
“师哥,这鱼红烧好不好呀?”
“师哥,前几天你教我的轻功我会了耶,晚上展示给你看呀?”
“师哥,等师傅休息了,咱们去房顶看星星吧?”
我将垂落的小辫子攥着在手里绕圈圈,在背着满满一筐箩卜和鱼的师哥身旁转来转去,怀里抱着师哥的木剑,上面清清楚楚刻着我的名字。
往年给我过生辰,师哥问我想要什么。
钗裙罗带,绫羽绸缎,香粉唇脂这些师哥都给我备齐了,不知从哪年开始,他下山回来总会带些漂亮东西,问他也不说,只把东西往我身上戴,精致小巧的发簪在我发间,镜子里的我特别好看,有点说不出的陌生。
师哥问我喜欢吗,我懵懂点头。
然后每年生辰礼物就是数不尽的百家藏书。
师傅要我每天都看,每天都考,说不出来就要罚抄。
尤其是最近,我总是被关在书房抄书,从天亮抄到天黑,时不时抬手揉眼,满脸委屈。好饿呀,师哥晚上做了什么好吃的?
梦里怎么也有香香的味道?循着香味飘去,张口一咬——
咦,怎么咬不动?再咬——
咦?!
我一怒,抬眼撞进师哥温柔的眸中。
我咬的师哥的手......
夏蝉鸣鸣的深夜,鬼谷一点也不热,凉风袭来,蜡烛和青丝飘散在风中,烛光盈盈的书房里,两个人不睡觉,其中一个还在哄另一个闹别扭的来吃饭。
又愧疚又委屈,难过得食欲全消,还有点想吐,我才不想吃。
“小应,给你买了城里最新的点心。”
......我不是饿了喔,是不能辜负师哥一片心意。
我吃得嘎嘎香,师哥就坐在对面看我,时不时擦擦我乱七八糟的嘴。
“今年想要什么?”他又问我。
我鼓起的脸颊肉动了动,“唔?”
今年能有选择了吗?
我歪着脑袋想,想半天,晚风撩起我的头发,师哥替我关了窗。
我瞥见他放在一旁的木剑,有了。
回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就这个啦!”
我把木剑递给他,他瞧了快半根蜡烛,可是没有如我所想有什么动作,干脆我把剑递过去。
正面刻了【盖聂】。
背面刻了【赵应】。
这样以后师哥出剑,有人问谁是赵应,我就可以名正言顺跳出来:“是我,我是天下第一剑客的师妹!”
太酷了吧!
我好高兴,今晚要跟师哥睡。
我拽起对剑发愣的他,一股脑钻进被子里,“嘶——”
好冷呀。
我往师哥怀里钻,找到舒适的位置安心睡去。
第二天师哥罕见被师傅纠了错处,手抬得不够高,被冷清清得了机会,险胜。
罚抄的人多了一个。
“师哥,我帮你抄!”我把师哥的书搬到我房里,常年抄书的手比执剑的手要快,他那点东西我一个时辰就能抄完。
师哥摸摸我的头,想拿回书,被我挡了回去。
“是不是昨晚睡到你胳膊了......”我不好意思地挠脸:“我下次不会了,换个地方枕。”
“小应,下次......”他睡地上——这话还没说完,我就放下笔往外跑:“师哥我去拿墨,你等我回来哦!”
盖聂遥遥望着我的背影,眼里温柔得像一潭碧水,漾着淡淡的涟漪。
他用手指轻抚剑上的刻印,嘴角浮现浅淡的笑意,顺着歪歪斜斜的笔画,嘴唇轻轻动了动。
又是半年过去,剑光闪过眼睛,我蓄力后退才将将躲开。
一个漂亮收尾,师哥反手将剑背在身后,细细将我看了一遍,确认我没有受伤。我跑到师哥身边,无论多少次也忍不住崇拜:“师哥你好厉害呀,我也能像你一样厉害吗?”
师哥习惯性摸摸我的脑袋:“勤加修炼,不打鱼撒网,不贪玩怕凉,不耍赖撒娇。”
我听了嘟嘴:“你在点我,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莫名有点低落:“师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呀?”
头顶的手一顿,他立刻追问:“为何这样想?”
我哪知道他已经开始深思是不是平时对我的教育出了问题,哪里对我太过严苛,或是哪里做得不够周到,毕竟我是女孩子,他一个男人无法处处做到周全,哪里出了问题?
“说是大家都一样,可师傅就喜欢你和小庄。”
脑袋被他摸摸:“师傅常说小应天赋极佳,鬼谷医学交给你,他很放心。”
“我是说剑术,剑术。现在谁不是以剑识人,出手便知深浅。离了你们谁还哄着我,一定会被人看不起。”
师哥问我:“谁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呀。”
师哥没有再问。
只是晚上吃完饭,突然听到后山响起一阵凄厉的鸟叫。
我跑到那里时简直不敢相信:后山到处散落劈断的木头,连石头都切得整齐,方才那阵凄惨的叫声其实是小鸟在逃命,造成这一切的两个人就在其中,不知僵持了多久。
“你们干什么?住手!”
扑上去把他俩分开挡在中间,冷冰冰照例不理会我,他的冷淡我早已习惯,于是我问师哥:“你们在切磋吗?”
师哥在找衣服,发现没有带,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了给我披上:“夜里冷,下次记得披一件。”
我一下忘了要问什么,下意识往师哥怀里蹭。不是我故意这样,师哥总让我觉得很安全,就比如现在,夜里冷不说,冷冰冰一言不发杵在那,散发着吓人的气场。
他莫非真就生来这般冷淡,只对强者有笑脸?
我发现每次我和师哥在一起,他的脸色就特别特别难看。
感觉被排挤了?
他总不可能想和我待在一块儿吧。什么意思,他喜欢师哥?
师哥平时很照顾他,他喜欢也正常,我也很喜欢。可我呢?他练功勤勉得入魔、整日整夜不休息还是我去给他送的饭,虽然他一点没吃就是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的衣服也是我在洗,身上这件还费了我好大力气,怎么他不喜欢我?
怀着这个疑问,回去路上在师哥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跟在他身后问:“你是不是,我是说,那个......你......”
他白了我一眼。
我顿时阴阳怪气:“你羡慕我?”
他猛地顿住脚步,用一种十分恐怖的目光看着我,我忍着发怵,倔强回瞪:“哎呀,师哥就是喜欢我,你不爽也没用。”
他明明该被挑衅得发怒,却突然露出一个很好看的微笑,我被那抹笑看得怔愣,心里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我听见他的声音,像低沉的磐石,一颗一颗砸在软绵绵的心脏:
“你这样懒散、怠慢、无所事事、平庸得可笑的普通人,不配得到强者的青睐。”
或许被他那个笑迷糊了,我过了好久才听懂,他这什么歪理论?“可是我并没有招惹你,你为什么要讨厌我呢?”
“还不算蠢得无可救药。”
我觉得一点也不可爱的小师弟仿佛听不懂人话:“天下之大,强者哪有那么多,你太挑剔啦,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你每一个都要讨厌吗?我听故事里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她万一普普通通,就是个很一般很一般的人,可是你喜欢,你该怎么办?”
他没有耐心:“我根本不会认识那样的人,没有这种可能。”
我小声嘀咕:“你这不就认识了一个。”
他挑起白皙的眉,像是听到什么着实好笑的笑话:“是说你吗?你是哪一种?是普普通通很一般的人,还是让人讨厌的人?”
他轻轻嘶了一声:“你这么努力和我搭话——你喜欢我?”
笑话,我喜欢他?天上下红雨也不可能喜欢他!
我刚想说你想得倒美,可是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你猜呀。”
他一副被脏东西缠上的嫌弃,我不但不会觉得不爽,相反,我就是要恶心他:“你猜猜,是我喜欢你,还是你会喜欢我?”
“你在做什么白日梦。”
“怎么会是做梦呢?”我双手抱胸,脸昂得高高的:“敢不敢打个赌?”
“赌什么。”
“赌你以后一定会喜欢我呀。”
他嗤笑:“注定输局的赌注有什么意思。”
“你来鬼谷有一年了,你这一年跟我说过几句话?”
他没有说话,我摇头:“你一点都不了解我就讨厌我,没有这样的道理。”
“书里说要里里外外看一个人,才能知晓这个人的真实模样,我发现你对我的成见很深,这般浅薄,日后可要吃大亏哦。”
他用力冷哼,不再理会我,只给我留了一句话,背影潇洒又孤傲。
“胡说八道。”
不信我,走着瞧。我一定要让他知道,看不起我的后果会很严重!
第二天拒绝了师哥的邀请,又翘了常规的修炼。兴致冲冲跑到后山,昨天的残迹还在,可惜了那么多漂亮的花花草草,全被两个剑痴毁掉了!下次让他们下山买点种子回来,大家一起种,来年又是山花烂漫。
我看到了要找的人,隔着满山的花向他招手,春天才来,乍暖还寒,其实有一点冷。走近一瞧,他早已收剑靠在树上,闭眼假寐,对我的到来置若罔闻。
我不在意他的冷脸,又不是第一次见。
“来比。”
树下假寐的人没有睁眼,嘲弄的话虽迟但到:“比谁先投降?”
少废话,我一剑刺去,眨眼间身前已没有了人,条件反射回头,腰间出现一只大手,将我的玉佩摘了下来,与他拉开距离一看,他正悠悠欣赏。
“还给我,那是师哥给我的。”我有点着急。
他冷笑一下,我眼睁睁看他反手将它扔进了谷底。
我二话不说跳了下去,身后是他难得有情绪的声音:“你疯了?”
他拽着我的手,我近乎挂在峭壁上,急道:“你要是不拉我我还能抓到它!”
冷冰冰不说话,只一味将我往上带,他还封了我的穴,直到我安全了才给我解开。
我一自由就忍不住愤怒:“你有什么冲我来,扔我的东西算什么?那是师哥四岁送我的生辰礼物......你走开,别挡路!”
“下面有猛虎和毒蛇。”
“又不是没见过,走开!”
他从喉咙里挤出:“麻烦死了,你跟在我身后。”
径直离开,留给我的依旧是潇洒而孤傲的背影。
好久以来我看到的,都是这样一个背影。
我没有任何犹豫就跟了上去。
“小庄,你这么讨人厌的性格是从小就有吗?”
“有没有人说你这样很没有礼貌?”
“没有啊,其实按辈分,你应该叫我师姐。”
“......”
“小庄,叫一声师姐。”
他觉得我聒噪,“闭嘴,不然我一定先你一步找到并毁了那块玉佩。”
“你真的很讨厌。”
“没错,所以千万离我远点。”
“那不行,我不能输。”我满腔热血要胜过他,也不知晓许下了多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誓言:“我一定会让你喜欢我的,等你输的那天,你要叫我一声师姐,还要老老实实听我的话,我要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若你输了呢。”
“首先,我不可能会输,因为我是不会喜欢你这么傲慢的男人的。其次,我若输了,就随你处置,绝无怨言。”
“哦,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诱惑。”卫庄根本不在意,他只觉得我在任性,这样的人他见多了,被保护得天真烂漫,近乎愚蠢。
他只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可以随意肖想的对象,是任性之人随口一提的赌注,这样随便下注的感情,和从前冷宫里那些俗人没什么两样,不值得珍重,只觉得恶心。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当时想的是,若是有朝一日真的对我生了感情,一定是我给他下了蛊,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