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内卷成天帝了？》银豆

135、第 135 章

　　这一天，人类亲眼见证星坠如雨，落地成石。许多人还未看清世界的全貌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在最后一念，他们疑惑不解，震惊愤怒——母神才走了不久，人类里就出现了叛徒。

　　否则，神明何以降下惩罚？

　　众生奔走疾呼，跪在神像和神使前为自己莫须有的罪恶祈求饶恕。

　　天崩地裂，四离五散，人兽的大小部落的陆地升起，在浪涛滚滚如一叶舟被席卷而去，成为茫茫江海上的缥缈一物。

　　而立于天地间的神像却与他们渐行渐远，变得不可亲近。

　　“母神您在哪儿，救救我们——”

　　委屈的呼唤声越来越大，却无神明回应。

　　雾中遍地是哭声，难辨亲友在何处。以为再也得不到母神回应的众生只能以泪眼互相告别。

　　在不远处目睹这一切的王隽，用力地攥紧了拳头，加快了脚步。

　　她没有想到，比天灾先来的，竟然是地震和水患。

　　尽管海边已近在眼前，她也顾不得补给了。只有快一点，再快一点，才赶得上救更多的人。

　　王隽奔跑的步伐越大，越能感觉到自己的力不从心。

　　她隐隐有不详的预感：这副身体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胸腔里传出的粗气开始变得虚弱，像是力竭的征兆。眼前出现了一前一后的重影，不知是她的灵魂出窍了还是过劳导致的幻觉。

　　她甚至能感到这副身体几乎承载不住自己的灵魂，视线模糊的刹那，王隽一个趔趄向前，险些摔倒在地。

　　“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不要在这个时候倒下……”

　　王隽的表情凝固了。

　　有两个声音同时在心底响起？一个是自己，另一个是谁的？

　　难道……难道她不是在长老的秘境，而是在女娲存在过的，真实的历史里吗？

　　她正要细想下去，脑袋的混沌却容不得自己再思考半分，身体像机械般只重复着奔跑的动作，就连心底的声音也剩下一个，不断提醒她要保持清醒。

　　王隽毫不犹豫地回应了那个声音：“我不会倒下！你，也不会。”

　　她狠狠地咬破嘴唇，甜腥的血味瞬间冲进口腔，这股不适和阵阵传来的疼痛让她打了个激灵，飘远的意识也回来了。

　　深夜雾浓，水声翻涌，陆地分开的空隙宽大，江河湖海融为一体，互相供给着。

　　王隽躬身向水，背朝天，眯眼竖耳聆听细微的哭喊声来判断人类的位置。

　　好在她的双臂足够长而有力，两边正好摸索到两块陆地，慢慢拉回自己的视线内，将它们重新粘合在一起。

　　海上漂泊的生灵原本以为他们将同生死沉沦，忽觉得脚下的大地在水中生根般不再游动摇晃，以为有了生机，脸上露出获救的喜悦。

　　王隽顾不上一一安抚，怕自己动作太大，会打翻这些像海上浮萍般的陆地，她只能俯身靠近水面，任由乱风交织水花打在脸上模糊视线，努力寻找其他分裂渐远的陆地。

　　一小片陆地以极快的速度随水波而去，在经过王隽的脚踝时，她眼尖地抬起腿脚勾住，小心往自己这里一点点挪动着。

　　这片土地薄得像纸，轻轻一碰就能用手指戳透似的，显然不是大陆的一部分，倒更像是别处的岛屿。

　　可自她存在以来，所见的世界只有整片大陆，这个小岛又是从哪里来的？

　　王隽也不确定岛上有没有存活的生命，干脆一并拉拢过来。

　　她双手怀抱着大片陆地，左脚勾着一座小岛，僵持了半天，渐渐感到力不从心，只好让身体虚浮在水面上，用空出的脚捞起沉没到底的石头，给刚拼接好的陆地做坚实的地基。

　　此时风雨渐大，原本泥石生成的山体滑坡，纷纷涌向平地。王隽下意识向另一侧倾斜，随后在万物坠落前稳稳地接住了他们。她后怕地咽了咽口水，心脏差点也要从体内跳出来。

　　但她刚才的动作太大了，脚边的岛屿顺水流而去，一下子飘远了。王隽挣脱出一只手，努力向那个方向够过去。

　　也不知是不是这水浪在戏弄她，就在手指即将触摸的瞬间，岛屿又被水势移偏了位置。

　　可恶，可恶！

　　明明身后还有许多片陆地，她却莫名为那座岛屿固执起来。

　　耳边的呼救声不断，王隽意识到自己不能再为这个岛屿花费更多的时间了。她只好在心里自我催眠：“我没见过那个岛，肯定没有人，也没有生物。”

　　就在王隽放弃而转身的那一秒，一道闪电划破了寂静的长夜，也照亮了那座岛屿。

　　风雨飘摇中，那道光点亮了整个岛屿的全貌。王隽忍不住回眸，终于看得清楚。

　　岛中央屹立的哨塔上，年迈的女人目光如炬，有条不紊地指挥岛屿的人前往森林深处的庇护所。

　　风浪狂妄，频频干扰她的视线，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判断，挥动手旗的动作依然利落有序。

　　从孩子到老者，王隽几乎不敢确认那个人。可由自己亲手雕琢的模样和点睛的光彩让她必须相信，那就是自己日日夜夜思念的孩子——女始。

　　阔别多年，她真正做到了独当一面。

　　王隽想仔细看清她的模样，电光像烛火短暂地照亮了一瞬，便熄灭了。岛屿也随之彻底消失在浓浓夜色里，踪影全无。

　　还未开口的话如水波无痕，只在心底荡起一点涟漪。越想挽留什么，越只剩无尽的遗憾。

　　王隽没有可以伤感的时间。

　　她沉默地转过身，将收集的大大小小的陆地放置在层层岩石上，确保泛滥的水域不会淹没上来。

　　接下来，她得把淤积的水道彻底疏通开。好在她以往有挖河道的经验，能顺着河道的痕迹更改水流的方向，再通往大海。

　　这时，王隽感到心脏跳得巨快，不由得捂住轻喘着气。

　　奇怪，她的呼吸怎么变得这么弱了？

　　好像下一秒就会突然停掉似的。

　　还有——

　　她的双目茫然地看向四周，明明地震已经过去了，为什么她还觉得世界在颠倒摇晃？

　　难道这是自己存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天吗？

　　怪不得她感觉自己这么虚弱，灵魂好像随时会跑出去的。

　　当补天的故事迎来结局时，她就要从这个世界离开了。可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现在每走一步，每动一次，就会牵扯浑身的疼痛。

　　而且她似乎忘记了一件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大地的生灵们已经得到妥当的安置，加上自己选拔的使者，他们会从这场灾难中学会自救互救，不至于遇到困难时束手无措了。

　　女始她们一定也好好地活下去了，不用让自己太牵挂。还有，还有……

　　到底还忘了什么呢？

　　她歪脑袋，感觉脖颈都快支撑不住脑袋的沉重了。

　　终于，她瞪大了眼睛，想到了——我是不是忘记吃东西了？

　　意识突然断联，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王隽的魂魄被迫从女娲的身躯离开，脸上满是不甘心。

　　当她无比眷恋地回头，想永远记住大地之母的样子时，看到的竟是自己的脸。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这里没有人能回答自己的疑问，就连长老的声音也没有响起过。

　　王隽感受不到任何饥饿和疼痛，大脑也越来越活跃。她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的身世。

　　如果自己在更久之前就存在，那她究竟是什么？

　　在震惊和错愕中，她听到女娲虚弱地叹气：“我只能到这里了么？”

　　王隽幽幽地飘到她的面前，盯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小心问道：“女娲娘娘，请问我和您有什么关系呢？”

　　“我到底是谁？”她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女娲没有回答。

　　准确地说，女娲娘娘根本没有看见自己。

　　她倚靠在山背，无力地抬起手腕，怜爱地看向掌心里的团子。

　　王隽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她还从没看过这样的生物——透明的躯体竟然有鼻子有眼，还躺在女娲娘娘的手里呼呼大睡呢！

　　女娲没有叫醒它，而是无比亲昵地蹭了蹭灵团。

　　“这是我的生命……创造的最后的奇迹。”

　　她的热泪落在睡眼惺忪的灵团脸上，轻轻说着：

　　“呼吸之间的生灵，自由如风的精灵，我为你起名为风灵，可好？”

　　小小的风灵打了个呵欠，满不在意道：“母亲，我叫什么都行，等我睡醒了再说不好么？”

　　女娲笑着戳了戳它的鼻尖：“还要睡？难道你不想去玩玩吗？”

　　“我当然要！”

　　接着，小风灵小声嘟囔着：“可我还想待在母亲身边，不想去玩。”

　　风灵悠悠地贴近女娲的心口，看着她的表情试探道：“母亲，您很担心人类吗？”

　　女娲笑了笑，没有说话。

　　它低下了头，“我不是人类，您一定很失望吧……”

　　女娲重重摇头，“你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是我意志的一部分。我怎么会因为你不是人而失望？”

　　“我知道的。”

　　风灵抬起脸，眼睛闪闪发光：“母亲渴望自由，又割舍不下对人的挂念，这才有了我。”

　　它没有为自己的特殊感到自卑，反倒挺起了小小的身体，骄傲地说：“既然母亲说我是您的一部分，那我就跟母亲差不多是一样的。母亲累了的话，我就去替母亲照顾这些人。”

　　“人和人要是打架了，我就去劝他们。人要是过得不好，我就去帮他们！”

　　“可你还这样小，这样轻盈……”女娲看向远方，若有所思。“使命和责任不该落在你的身上。”

　　“对呀，我才刚出生呢，当然要好好在这世间逛一逛。”风灵原地兴奋地转起圈来。

　　“等到我再大些，再去找人玩！”

　　女娲听着它的憧憬，不自觉地嘴角含笑。

　　“若是真有那天，你会听到我叮嘱你很多话……”她隐忍着咳嗽，勉强着继续说着。

　　“我曾对许多使者说过——谨为人言，莫舍人心……”

　　“虽然你还不是人呢……”她微笑着，眼睛却渐渐失焦，变得空洞。

　　“但我相信……总有一天……”

　　“母亲放心，我都记住了。”风灵担忧地飘来飘去，“您还是好好休息吧。”

　　女娲心口的起伏越来越小，声音低不可闻：“天地之大，皆是你的去处……皆属于你……”

　　风灵闻言开心极了，“到那时候，这些小小的人儿都由我来保护喽！”

　　它忽地顿住，认真思考一个问题：“那母亲呢？”

　　女娲合上了双目，没有回答。

　　风灵对自己轻轻“嘘”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母亲一定是累了，这么快就睡着了。”

　　它仔细端详着母亲的模样，揉了揉自己的脸。

　　“我已经记住母亲的样子了。”它郑重地说着，目视远方，神情坚定。

　　“母亲，等我回来。”

　　“……”

　　王隽模糊的泪眼里，什么也看不清了。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是谁。

　　可当她记起这一切的时候，她却再也不能与母亲告别。

　　“母亲，我回来了……”

　　“母亲，您想要的那一天来了。”

　　王隽依偎在她冰凉的怀中，掩面而泣。

　　重重山峦，烟雨蒙蒙，那个从生下来就从未休息的巨大身影倒在了茫茫的大海。

　　东西交汇处，有少数的生灵目睹了海上有灵魂正缓缓飘向天空，填满了天石掉落砸出的空洞。

　　有人说，那是母神所言的轮回。有人说，那是女娲娘娘以身补天的证明。

　　各种说法不一，没有谁能说服谁。而能解释这一切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

　　大地重合后，有的族群选择原地扎根，静候新家族的崛起。他们相信，那些死去的灵魂，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到身边。

　　有的族群选择漫长的迁徙，誓要找回出生的故土。而颠沛流离的生灵跨越山河，四处奔走寻找血亲。更有独身者，终其一生都在找寻接纳自己的归属。

　　无论血脉还是土地，都在这场水患地灾中被重洗。

　　不明白为何世界会发生种种现象的人们，偶尔会仰望星空，尝试解读神明的思想。

　　有人认为：神明降下洪水是为了洗清人类身上的罪恶；有人认为：神明为了让他们明白众生平等，生死无常，轮回不可避免；有人认为：神明对天地众生并不在乎，一切行动没有善恶之分。

　　不管是哪种，对神明本身而言都没有意义了。

　　他们将所想记录在各个地方：绳子上、木头上、身体上、记录最多的自然还是石头。

　　因为石头似乎于他们有特殊的情感，特殊的回忆，还有……特殊的故事。

　　与世隔绝的海岛上，女始若有所感地望向人间，等待结为友族的鸟儿传来的大地的音信。

　　它口衔一块小小的石头而来，这是她的挚友托付给自己的。而它一同带来的，还有女娲母亲补天离世的消息。

　　她此生唯一的好友成为神使后，因为入海救人而死。

　　这块石头是挚友的遗物，也是母亲的遗物。

　　两条悲讯切实落在耳中，在女始身上流经的岁月停止了。

　　若干年后，岛上的海风掀起的浪潮拍打着巨大的石头，上面字体娟秀有力地铭刻着一段话：

　　“她的肉身留在大地，她的造化蕴育万物。

　　她的灵魂超脱寰宇，她的意志万古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