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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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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隽醒来时,草枕已浸湿一片。
她从软榻上坐起,神情恍惚。她下意识地寻找什么,眼神却空洞茫然。
王隽抹去滑落在颈间的汗和血,指腹晕开的红色提醒她:这场梦给自己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
从前她抗拒了解自己的身世,是担心真相会颠覆自己的信念。如今她终于明白这隐隐的担心从何而来。
她猜过自己的过去,要么是神仙,要么是人妖,她甚至还想过,自己有可能是什么小动物和植物修炼成的。
可唯独没想过,她偏偏是女娲母亲弥留之际,因不甘和遗憾而生的最后一口气。
她的出生,天生就带着未竟的理想和责任。
王隽自嘲地勾起唇角,难掩失落:她连人都不是,却扬言要拯救苍生。
她真的有这个资格吗?
连母亲都没有成功的事,自己就做得到吗?为人类献出一切的信念,此刻画成一个问号。
王隽斜靠在榻边,虚弱地叹息。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身体跟蜕了层皮似的动弹不得。百无聊赖之际,她才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不知何时,自己从祠堂挪到了陌生的房间。她艰难地扭头观察屋内的陈设,不仅简朴干净,家具都由石头雕刻,草花装点,正如数万年前所见。这种熟悉亲切的感觉令她渐渐平息了情绪的波动。
门外飘来几缕清幽的药草香,吸引了王隽的目光。长老沐光走进屋内,手中还端着一碗热汤,正是香气的来源。
见王隽已醒,长老先是一喜,又后怕地摇头:“你这孩子真把我吓坏了。要知道在我们这儿,还没有谁像你似的,进了秘境后数日不醒的。”
她犹豫地递上药汤,“这是族里的人为上山你采的药草,女嫉和女妒两个孩子亲手磨制的……”
还未听完长老的解释,王隽便接过她手中的药汤一饮而尽。
“一点儿都不苦?”她眼睛一亮,细细咂摸回味着,唇齿只留余香。更难得的是,这药汤见效极快,身体的疲惫顿时消解了大半。
王隽恢复了精神头,立刻下榻踩在坚实的大地,不可置信地又蹦又跳。
她一边伸展手脚,一边念念有词:“这药草这么好用,能不能让我带点回去?”
长老则盯着空空的碗底,意外她竟然毫无防备地把药汤喝完了。
王隽自来时便处处警惕小心,生怕自己对她和两个孩子不利。加上自己把她推进秘境后,她应该会更加提防自己才是。
见她全然不在意的样子,长老将多余的话咽了回去。
王隽此时却开了口,“长老之前也去过这梦境吗?”
长老的目光掠过王隽的嘴角,坦然道:“身为亲历者,我已不需要借此铭记什么。况且,以我的年纪,经不起大喜大悲的起伏了。”
王隽不甚在意地抹去唇边的血迹,笑而不语。梦里克制的情感在现实依然强烈,甚至差点要了自己半条命。
长老自顾自地说:“族里的孩子们在成人前都会经历这样的体验。她们会看到历史的真相,感受人类的离合悲欢,意识到我们这一族延续的不易。”
“尽管她们有时看到的超出自己的想象,会因此而恐惧、想退缩,甚至绝望到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但最后,她们无一例外的得到了成长。”
王隽闻言眼眸闪动,尽量保持平稳的语气问道:“那她们都得到了什么?”
长老拍拍她的肩膀,声音如春风,抚平她急于得到答案的焦躁。
“她们知道了一件事:不管自己经历的是谁的故事,都有自己的责任。”
王隽无意识地掐着手指,不动声色地提问:“什么责任?”
长老不急细细说明,沉稳有力地说:“责任听起来是十分沉重的。但它不一定是宏大的使命,而是你为心之所向,而愿意承受的代价。”
“但我想这无关立场,无关使命,只关乎自己是否愿意。”
这番话叩开了王隽沉重的心门,在她反复自问的回响中,心中的答案渐渐呼之欲出。
她背负着的,自始至终都是自己的理想。
“我一直记得母亲对我们说过的话。”长老的视线落在掠过窗边的飞鸟,沉浸在久违的回忆里。
她们异口同声地说:“孩子,不必带着母亲的期望生活。”
长老吃了一惊,以为这是巧合。见王隽笑而不语,心里更加拿捏不准。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在母亲的记忆里,你经历的是谁的故事?”
“自然是……我们的故事。”王隽故作神秘,却藏不住眼中的激动。
长老微蹙眉头,不明白为什么她对自己的态度忽然变得微妙了。
她的言行举止与来时不同,少了许多客套,跟自己谈话倒更像是熟悉的同辈。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久违的名字——
“女始,好久不见。”
她几乎是没有迟疑地回应了。
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她的心头劈下一道雷。在这个世界,除了逝去的母亲和故友,没有人这样叫过自己。
族人将她的名字奉在高高的生祠位,只敢称自己一声长老。为数不多的小辈,只叫过几次姥姥,便被大人纠正了称呼。
在不知不觉中,责任和身份已全然取代了她。
如今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期待——难道从前的故人回来了?
她想上前仔细端详王隽的脸,好找到故人的影子。但又怕冒犯来客而不得不止住了脚步。
探出的手怯生生地停在半空,迟迟没有逾越她们间无形的界限。
王隽率先踏越过去,用力回握住那双温暖的手。阳光暖洋洋地洒落在身上,消融了她们之间最后的隔阂。
在亲密的距离里,她们终于看到了彼此。
“像,太像了……”
长老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一遍一遍地抚摸王隽的脸颊,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直至模糊的记忆再次清晰地浮现母亲的样子,她终于泪如雨下。
王隽让她依靠在自己肩膀,细声细语地安抚道:“我们虽然从未见过,但我在母亲的记忆里见过你。”
“你是母亲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她最想念的孩子。”
“曾以为我年事已高,没有机会再见母亲最后一面了。”
长老用布满细纹的手挡住了黯淡的脸,含泪而笑:“但现在,我看见了年轻的母亲。”
她又哭又笑,引得王隽不免担忧起她的身体:“女始姐姐,你不能悲喜过度……”
王隽见她还不在乎的样子,只好又说:“族里还需要你,你一定得保重身体。”
长老这才努力平复心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怪不得女灵会把你认成母亲。”她无不怀念地说,“无论模样和气味都那么像。”
王隽听到她的感慨,强颜欢笑道:“我虽是母亲的孩子,但真身并非人类。而我只是,只是……”
“天下万物众生都是母亲创造,不管你是什么,都是母亲的孩子。”女始的口吻不容她反驳半分。
王隽被她命令般的劝解震住了。她还没有适应一向慈和的长老变得这么严肃。
在此刻,王隽才突然意识到,女始虽然是族里的长老,更是为大家做出决策的首领。
不怒自威的行事风格早已刻入她的一言一行,即便岁月风雪藏起了这雷霆果决的一面,展现给他人的是无尽的慈爱,但她的感召力始终存在。
虽然霸道了点,但不得不说,这还真令王隽欣赏极了。
她咧开了嘴,用力地点头:“好!”
女始语重心长地说:“不要再有任何轻视自己之心。”
“好!”
“从今以后就留下来吧!”
“好——”王隽的舌头差点打成了结,连连摆手拒绝。“不好不好!你怎么能趁人不备,擅自做出这么大胆的决定?”
女始的脸色一沉,声音更低:“我以为你经历母亲的故事,会愿意留下来。”
王隽抱歉一笑,语气同样坚定到不容置喙:“我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责任,我不能在这里停下。”
她疑惑地问道:“而且这里有你的庇护还不够吗?如果这里需要我,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的……”
“我明白了。”女始抬手打断她,笑容苦涩。“这片净土除了我们自己,自始至终没有得到偏爱的庇护。”
“母亲说,只要我们需要,她就会回来。”
“在水灾泛滥的那天,大地在风雨中飘零。母亲救了那么多人,却偏偏在触手可及的时候,放弃了我们。我只身走上高塔,再次承载起责任,带大家走向庇护所。”
“或许是母亲没有看到我们。或许,是母亲不得已做出了取舍。”女始失望地闭上了眼睛,好不用直面那张熟悉的脸。
“我知道母亲的为难,我不怪什么。我只是遗憾……”女始直视王隽,面色哀戚。
“如今,与母亲最相像的你也做出了一样的选择。”
王隽忽地想起了那夜,她下意识地解释,被女始抬手打断。
“不必再说了,你今日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