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内卷成天帝了？》银豆

134、第 134 章

　　过了几个月，人类对王隽依然毕恭毕敬。不仅把部落的内务事无巨细地上报给她，还会按照约定俗成的日子上供祭品，而所求于她的，不过是每年的风调雨顺而已。

　　王隽对着掌心不够塞牙缝的花果雨露，快盯成了斗鸡眼。想着是人类的一番好意，正要一口吞下时，余光瞧见脚下瘦弱的人群正用无比虔诚的目光作祷告，她心有不忍，迟迟没有将到嘴边的食物送进去。

　　见母神轻轻放下了食物，她掌背的阴影打在人类惶恐的脸上。

　　“这是我们拿得出的最好的贡品，难道您不满意么……”

　　无措的人类竟将戚戚然的目光扫向族群里的孩子，王隽惊得又捧起来食物，在众人重燃光亮的注视下，象征性地吃了几口。

　　她将数量几乎没有变化的贡品递回去，“喏，你们自己分分吃了吧。”

　　接过食物的人们欢喜赞叹她的慷慨，还说什么自己享用过的食物会增加人类功德福报的话，王隽听了只能苦笑着扶额头。

　　在这里的日子，她连挠头的习惯都改了，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又让满头白屑形成新的生态系统。

　　她实在无法想象人类对着飞屑露出向往的神情，说着“XXX，下雪啦”这样的话。

　　欢欢喜喜的人群忽地听到头顶传来阵阵响声，像是巨兽发出的低吼，在部落里扩大着，引起婴儿和孩子惊恐的啼哭。

　　人们如惊弓之鸟四散而去，嘴中喊叫着：“母神，救救我们——”

　　王隽则两眼放空，表情毫无波澜。

　　孩儿们，那是我的肚子。

　　王隽缓缓站了起来，看向江海尽头的落日，背影绝然而凄美。

　　她没有犹豫地向前一步，部落里的人立刻追了出来。

　　“母神，您要去哪里？”

　　“您不再保护我们了吗？”

　　王隽依然两眼空空，一言不发。

　　“母神，您是要去追赶太阳吗？您要让日月都归顺于您吗？”

　　她其实只是想寻找食物……

　　但这话一点儿也不符合神明的身份，王隽只好故作深沉道：“勿要追逐虚妄之物，而忽略眼前的真实。”

　　人们脸上纷纷划过一丝不解，但没有谁再发出一声质疑。果然，没有人愿意当面提问，承认自己的愚蠢。

　　哪怕她说的不过是一句后人早明白的道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母神，在您的注视下，我们没有战乱，也没有饥饿，人人都知足安乐，连收成都比往年好了很多。”

　　“您要是走了，我们要怎么办啊……”

　　王隽顿住了脚步，她很想大声说，她在这里的日子，根本什么也没做。

　　她唯一的作用就是平衡人与自然的秩序，好提醒他们保持人性，不要为所欲为。

　　可她倒像个孤寡老人，盘在大石墩子上坐了数月，远远看着人间跟自己没半点关系的灯火明明灭灭。

　　等人类想起自己了，再拿点吃的来表示下孝心，至于精神的关怀么，他们默认自己不需要。

　　王隽为了保持形象，没好意思吐槽——“你们到底把母亲当什么了？”

　　这些杂念就像偶尔掠过眼睛的沙子，虽然有，却也不常见，无需太在意。

　　她扫视人群，无法直视他们眼中的真诚和不舍，最后只叹息了一声。

　　“母神，请您为我们选出您的使者，让他们为您的代表，为您裁决善恶，如此您不必为我们事事费心了。”

　　王隽轻轻挑眉，她倒不知这话算不算为自己着想。

　　她迟迟不提此事，是不想让人借着神谕的事情控制部落的人群，可似乎不管她做什么说什么，什么初心总会随时间悄悄变了味。

　　既然如此，还不如选拔几个自己信得过使者共同管理大地。等她补充体力回来，也不用四处打听消息，只需问这几个使者即可。

　　“好。走之前，我要从你们中选出正直良善之辈，共同管理这天地。”

　　她锐利的目光扫视人群，将掌间平平无奇的石头郑重交予几个人。其中男男女女，各执一半。

　　王隽观察的人间里，这几人不论男女老少，都是德才兼备。更难得的是，他们富有正义感，敢为不平直言。

　　虽然她们在人群里并不起眼，但王隽知道，哪怕是掌间平平无奇的石头，一样能被自己的肯定赋予意义。

　　听到她的指定，人们脸上露出惊诧之色。

　　原来母神对人类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竟然能准确无误地选中默默无闻却公认的善者。

　　王隽不知道她们会有多少将成为新的神明，只叮嘱一声：“愿你们谨为人言，莫舍人心。”

　　而被选中的人们清明的双眸大放光彩，渐渐热泪盈眶。她们颤抖的手接过象征神赐的石头，郑重宣誓：“我等绝不辜负使命。”

　　王隽微笑点头，继续说道：“天下众生，皆为平等。凡有灵性者，不论种族，都可成为神选使者。”

　　她将几枚石子交予几个半人半兽的族群，“你们与人不同，就按照你们的规则自行选择吧。只是有一点……”

　　“不要伤害人族。”她转身向人类强调，“你们也不可轻易伤害他们。”

　　半兽族闻言，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们没有想到母神竟然会为自己考虑。

　　原以为母神会更偏爱向自己的人类，不想这份慈爱也平等地落在他们身上。

　　王隽摸摸离自己最近的小豹女，满眼慈爱：“不管你们是什么样子，都由我创造而生。在我看来，你们一样平等。”

　　半兽族饱含热泪，俯首而道：“您是我们永远的母亲，是我们永远的大地之母。”

　　王隽愣神，大地之母？这名称竟是由此而来的么？

　　选好了人，王隽顿感心情如释重负。现在她能放心的离开一段时间了。

　　她将身边的泥沙揉揉搓搓，捏成自己的样子，放在天地之间。

　　“你们就当我在这里，不许忘记我，更不许作恶。”

　　人们仰头望着跟她并不相像的泥塑，满脸欲言又止。

　　这时，王隽的肚子恰好响起阵阵咕噜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令人震耳欲聋。

　　她煞有其事地指着天，“我的天道无处不在，如果有人作恶，天雷就会劈下来哦。”

　　说完，她立刻捂住了脸，好藏起因胡说八道而泛起的绯红色。

　　“你们好自为之吧！”

　　众生的神色渐渐变得庄重而严肃，他们俯首道：“母神，我们谨遵教诲！”

　　“那我们向您许愿，您也会听到吗？”一个女孩扬起脸，满脸光彩，似是期待。跟着亮起的，还有许多充满希翼的眼神。

　　王隽低眉，慈目满是悲悯。

　　许愿？求什么？不过是求雨求财求平安，从来没有变过。

　　王隽淡淡地“嗯”了一声，就算知道了。人们却因为她的允许，兴致逐渐高涨，在现场立刻发愿起来。

　　“母神，愿我们一家平平安安！”

　　“母神，让我们这里风调雨顺，收成更好吧！”

　　“母神，让我们有更多的食物和安身之处吧！”

　　“母神，让我有更多银钱造屋子，人畜兴旺！”

　　王隽被他们眼中的狂热和激动吓到了，她想平息浪潮般的声音却引起更多的欢呼。

　　“善因结善果，恶因结恶果，只有相互行善，你们就能实现共同的愿望……”

　　她补充的后缀也渐渐淹没在大大小小的愿望里，只有在近处的使者听到了只言片语：“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们记住了！”

　　王隽摇摇头，其实重点在后半句……

　　后世的他们，会不会从此以为拜土像，拜石像，拜金像就能实现自己的欲望了？

　　她回首望着人们，有些懊悔。

　　从前人们相信能把握自己的命运，坦然接受她的离开。

　　现在人们恐惧未知的命运，希望永远在自己的庇护下。

　　以后的人们，会是怎样的呢？等他们发觉自己并不会给他们带来实际的好处时，他们会选择创造一个新的神吗？

　　她感受到的时间与人类相差甚远，原本亲近的血缘也变得淡薄。

　　人们对她的称呼已经从亲切的“母亲”到“母神”，终有一天，等到人们不再需要自己，大地各处都布满人的痕迹时，而自己就会成为故事里那位尊敬而陌生的“女娲娘娘”。

　　当人能真正把握自己命运的那刻起，神明就没有了意义。难怪天界的神仙不怎么出现在人间，还要以生死因果控制人类的命运。依她来看，这世上不是人类需要神明，而是神明需要人类。

　　一个不愿意掌握人类命运的神明，是最容易被人遗忘的。这副身躯走向牺牲的路是必然的。

　　王隽狠狠地甩去这一念头，有时候她都快搞不清楚这究竟是女娲的念头，还是她自己的。

　　在这里越久，她越分不清梦境和真实了。

　　王隽揉了揉眉心，脑袋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饥饿所致还是人声嘈杂的缘故。

　　一声稚嫩的童音在众多聒噪的欲念中格外动听——

　　“希望母神娘娘健康平安。”

　　她讶然地向那声音探寻过去，被扫视过的人群高举双手，以为自己得到了神的偏爱。

　　角落的女孩虔诚合掌，对此毫不知情，身边的躁动也丝毫没有影响到她。

　　王隽心想：这真是自己这一日所见的，最美的风景。

　　我代表不了谁，也不想代表谁。

　　长老希望自己亲眼见证三界众生的丑态，想让她明白人类永远也不会改变，周而复始重复一样的命运，好不要再做无用功，费心改变这一切。

　　但是，她早就明白这一道理了。

　　王隽抬眼望天，喃喃道：“你想让我看到的，我已经历了无数遍。就算再看一次，经历一回，也不会动摇什么了。”

　　这条路是我王隽的路，也不是所谓的命运使然，而是我自己的选择。

　　王隽不再留恋，转而向海的那边走去。

　　走了半程，她忽觉得头上有一石子打在头上，还未反应过来，天上又掉下两块石头，不偏不倚地打在自己的肩背。

　　她无奈地望天：“长老，你就算再敲打我三下，我也不能半夜跑到你那儿去的。”

　　而大地似乎有了生命，抖得她向前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王隽短暂地发怔了一瞬，随即意识到：天塌地陷了，自己的使命要来了！

　　她顾不得明显虚弱的身体，一刻不停地往回跑去。

　　此刻，她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是说给自己的，也是说给那些人类的：

　　跑——

　　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