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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梦中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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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浅灰色窗帘缝隙斜切而入,在木质地板上投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影,浮尘在光中缓慢旋转。
灰蓝色单人床上,一只苍白的手臂伸出被子,搭在眼睛上,过了几秒,那只手的主人推开被子,缓缓从床上坐起来。
眼睛适应了光线后,衣橱的矩形轮廓、书桌的直角、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那柔软垂坠的弧线——熟悉的几何在昏暗中一一浮现。
卧室里的摆设位置都没有发生变化,江问渠环视房间,一股异样的感觉在心底升起,仿佛许久未见一样,眼前的一切陌生又熟悉。
江问渠按了按自己的心口,一种无端的情绪在胸腔里弥漫开来,沉甸甸的,却找不到源头。
他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久的梦,那些梦的内容,和往常一样,像是灰姑娘施了魔法的水晶鞋,时间一到,就散去了。
垂眸看向虚握的五指,江问渠发了一会儿呆。
滴滴滴--
闹钟红色数字显示着7:00,江采萍按掉闹钟,她躺在床上无声地叹了口气,尔后利落起身下床,洗漱,准备两人的早餐。
虽然,近一年来,另一个人并没有吃过。
“嗯?”
刚推开卧室门,厨房就传来一股清浅的谷物香味,江采萍一愣:难道昨天晚上,她预约定时煮饭了?
怀着疑惑,她走到厨房,一个穿着灰色家居服、身体消瘦的男生,侧对着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眼前沸腾的小锅,时不时,他拿着木勺轻轻搅弄几下,浓郁的米香四溢而来。
江采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嘴唇轻微翕动,似乎要开口说话,但很快她紧紧闭上嘴唇,像是怕打扰到什么,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那人。
过了一会儿,男生似乎察觉到视线,他转头,看见江采萍,笑了。
江问渠眸中含笑,说:“妈,正要去叫你,现在可以开饭了。”
宽敞明亮的餐桌前。
江问渠摆好饭,一个转身,差点和母亲撞上,看着母亲恍惚的神情,江问渠拧起眉毛,把手贴母亲的额头,担心道:“妈,你的脸色怎么看起来这么难看,是身体不舒服吗?”
母亲今天看起来奇奇怪怪的。
江采萍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江儿,我没事,你…”她还想说些什么,余光看清餐桌上摆放的碗筷后,脸色又是一变。
“妈,怎么了?”
江采萍抬头,观察着江问渠的表情,小心翼翼试探道:“问渠,怎么不给你弟弟拿碗筷呀?”
江问渠闻言一愣,弟弟?他看向客房,想:难道最晚有客人过来了吗?
于是也这样问了:“妈,是表弟来了吗?我去叫他起床。”
说着,就站起身,朝客房走去。
“等等!”
江问渠见妈妈绕过座椅,一把拉住他的手,抖着嘴唇颤声道:“不是你表弟,也没有来客人,儿子,你、你真的看不见你的亲弟弟了吗?”
顺着妈妈的目光,江问渠眉头紧皱,客厅里除了自己和妈妈外,没有其他人的存在,他不禁担忧母亲是工作太累出现幻觉了。
江问渠握住妈妈的手,和她四目相对:“妈,你不是只有我一个孩子吗?您这是怎么了?”
谁知,江采萍突然上前把他搂在怀里,再抬头时,只见她的双目微红,激动道:“江儿,先不吃饭了,妈妈先带你去一个地方,好吗?”
江问渠像是被一团迷雾困扰着,但母亲如此激动,他只能顺着她的意思,看接下来是否能发现母亲身上发生了什么。
*
江问渠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目前经历了理想大学失之交臂,考研失败,找工作失败,已经断开社交在家蜗居一年,不久前,他幻视自己有一个弟弟,被家政阿姨察觉告诉江采萍,江采萍带他去了市里最好的心理健康中心,进行每周一次的治疗。
从心理健康中心出来,江采萍再也抑制不住压抑的情绪,她紧紧攥住江问渠的手,满眼心疼和愧疚:
“江儿,都是妈妈的错,要不是妈妈当初没本事,让你小小年纪就寄宿在亲戚家,你上学被人欺负排挤孤立,我都不知道,要不是你反抗霸凌者之后发高烧,你的老师通知我,我估计一辈子都不知道你那时候受了什么委屈。要是当初我能多关心你,关注你的社交,你的理想,还有你自己的想法,你也不会被我强制安排着参加你不喜欢的实习。都怪我,明明你那时候怕光,觉得声音刺耳,不愿意出门,不想说话,我竟然觉得你是太过脆弱,天天逼着你去工作…”
“我都做了什么,在你最需要鼓励关心的时候,我我的忽视、漠然、不理解是刺向你的最狠辣的刀,甚至,你出现幻觉,也是阿姨发现的,我…我…”
江采萍痛哭流涕,几乎说不上来话。
江问渠也是被吓了一跳,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母亲那么痛哭过,和父亲离婚时没有,被流言蜚语攻击走出大山时没有,甚至时创业几经失败,即将走入绝境时也没有。
一边手忙脚乱地为母亲擦去眼泪,一边轻拍母亲后背,柔声安慰:“好啦,好啦,妈,你别难过了,我这不是没事吗?别这么说自己。”
江采萍通红着眼摇了摇头,如果真的没事,江问渠也不会从毕业后,整整一年呆在家里不与外界交流,也不会幻想自己有个弟弟陪着自己,这都是她的错,只想着工作赚钱,却忽略了儿子的需求和情绪。
“都怪我,我还逼你去做你不喜欢的事,才让你更加难过。”
“妈,我可不允许你这样说自己,你是最好的妈妈,”江问渠看着逐渐热闹的街道,把手放在母亲的手上,笑着说:“哎呀,这里人来人往的,我可不好意思夸赞咱们江总呀。”
江采萍破涕为笑,她知道儿子是故意逗自己开心、安慰自己的话,心里又是一酸,就是太懂事了,才会什么也不说,才会把自己逼成这样。
她稳住情绪,朝儿子轻轻一笑:“好,咱们去安静的地方再聊。”
这天,江问渠和妈妈聊了很多,讲了一些他从未提起的心事。
江问渠是单亲家庭,在他七岁时,母亲决然与无所作为的父亲离婚,为避开闲言碎语,走出小山村重新开始,独自带着他外出打拼,耗尽了多少心血与苦难才如今有现在的事业,其中的心酸苦楚只有自己知道。
还记得妈妈带他搬进出租屋的第一天,认真对他说:“儿子,总有一天,这个城市会有属于我们的房子,到那时候,你和妈妈就再也不用搬家了。”
那时母亲看着坚定的眼神,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只是,为生计奔波和照顾小孩实在无法兼顾,江采萍不得把儿子送回老家,交给亲戚照顾,几次辗转,一直到江问渠14岁,自己事业稳定了,才重新把江问渠接到自己身边。
过去很多事,他都记不清楚了,但是那些记忆带来的伤痛却深深地刻在他的心里,那些伤痕就像定时炸弹一样,只需一点火引,就会把假装平静的自己瞬间引爆。
江问渠以为自己已经把痛苦遗忘,没想到,经年之后,它们会已另一种形式,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不得志卷土重来,就像海面上细弱的风暴,一层的一层累积,最终掀起万丈风浪将自己淹没。
好在,风暴过后雨过天晴,自己终于穿过幽深黑暗的狂风暴雨,登上了一个风平浪静,蓝天白云的安全地。
“江儿,我……”
“嗯,怎么了?”
江问渠和母亲在阳光灿烂的公园里散着步,江采萍神色纠结,犹豫了很久也没有问出来。
江问渠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空:“今天老师问我,最近都做了什么,我回答:我没做什么,只是昨天做了一个很久很长的梦。”
“是什么梦呢?”江采萍柔声问他。
见母亲掩饰担忧,江问渠亲昵地揽住她的肩膀,神态轻松道:“我也不清楚,醒来之后就觉得身体头脑不像之前那样昏昏沉沉了,可能是一个好梦吧。”
温热的手指轻缓地擦过头发,江问渠像只小狗一样,享受着妈妈的梳理按摩,听她柔声问:“那刘女士怎么说这个梦?”
刘女士是江问渠的心里咨询师。
不知为何,想到那场不知内容的梦,江问渠眼角眉梢都带了一丝笑意:“她说,那场梦可能是一场意识的自我疗愈吧。”
*
既然已经走出心中的牢笼,那么走向社会,找到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工作也是刻不容缓。当然,最重要的是,与外界适当沟通可以避免过度陷入自身世界。
但许久和外界联系,一整年的浑浑噩噩,让他的语言表达和逻辑思维能力都退化了很多,更不要提稍微走远一点就气喘吁吁、苍白虚弱的身体了。
慢慢来,不着急。
江问渠对自己宽容了许多,曾经那种如蚂蚁啃噬全身的焦虑也一扫而空,压在胸口令他喘不过气来的大石也消失了,只是一夜之间,他的心情从灰雾弥漫的压抑转为春风和煦的舒展。
他给自己制定了每日必做三件小事:晒一个小时太阳,逛十五分钟商场,写五分半的日记。
「2052年3月10日晴
今天去晒太阳,身上暖洋洋的,好舒服,但去商城点饮料时,和店员说话磕磕巴巴,有些丢脸,下次要好好回答,不要害怕呀!PS:店员他们真好!」
「2052年3月13日晴转多云
今天表现很好,说话大声流利了很多,真棒!」
「2052年3月15日晴
母亲大人今天和我一起散步,突然问我,怎么突然买了那么多青、绿色服饰,哈哈,我也不知道,看到草木色,就像每天晒过的太阳,清风拂面一样舒服。」
「2052年3月27日阴
今天走了1.5公里,竟然没觉得累,店里朋友们推荐的新品也很好喝,虽然是阴天,但是也好开心,而且是时候考虑一下工作了。」
「2052年4月8日雨
面试都没有结果,复盘总结一下是自己经验和技能不足,脱离职场太久,看来要好好复习一下专业知识,弥补不足,另外要好好练习一下面试技巧,不要灰心,加油!」
「2052年4月21日晴
开心~收到offer了,但母亲大人不同意,综合考虑,无论行业还是职位,都是我想要的,虽然薪资待遇一般,但目前来说,它是最好的选择,明天早上和妈妈好好聊一聊吧。」
「2052年5月1日晴
入职第一天,好紧张,但做得不错!明天继续努力。」
「2052年6月6日晴
入职一个多月,同事好,领导坏。」
「2052年8月7日雨
转正了,开心,但又下班开会,好烦。」
「2053年3月2日阴转多云
萌新真可爱,感觉自己老了,看见领导,烦,去向阳之家见小朋友们,开心。」
……
「2054年2月16日多云转晴
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又是新的一年,过去做得不错,未来继续保持,许愿2054年妈妈、向阳之家的所有人都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2054年6月19日晴
最近总是做梦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压力太大了?不过梦的内容挺有趣的,看来我的想象力很丰富,梦到自己成为一个仙人了哈哈哈哈哈。」
一点一滴,江问渠养成了记笔记的习惯,偶尔翻看有趣的记录时,他还会跟着里面的内容会心一笑。
这两年,他的工作已经逐渐稳定,虽然朋友没有几个,但精神状态良好,休息时,他也会去做做义工,旅游去看看外面的风景。
总之,除了没对象外,一切安好。
江问渠合上笔记,看向窗外,白雪在昏黄的灯光下轻盈纷飞,静谧又温馨。
他想,新的一年又要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