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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帝城中学 ...

  •   8月31日星期日下午,帝城中学返校。
      除了交暑假作业,领新书,全年级的同学还要聆听学法分享。
      做学法分享的人,自然是优异或进步。
      闻宿也要做分享,她高一下期末英语考了全区第一,帝城是直辖市,各区自主命卷,这个成绩还是相当不错的。
      帝城中学是帝城最好的几个重点高中之一,老牌名校,但是这些年集团不断扩张,优秀师资稀释,管理逐渐僵化,有了跌出前三之势。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管第三还是第四,那也是学霸云集。
      闻宿在高二年级的竞赛班,比实验班节奏更快更紧张。
      老牌名校,自然主攻高考成绩,不像一些后起之秀那样专门投入大量资源在五大学科竞赛上以搏更高的top2率,帝中的竞赛班把竞赛课时缩短,即便上课时同学们可以按照自己选的赛道走班上课,但平时被抓得更紧的,还是课内高考成绩。
      在学校报告厅做分享的第一位,是年级第一,张佳言。她面庞白皙,扎着高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金框眼镜,眼神透露出锐利的目光,很有典型的学霸风范。
      她和闻宿在同一个竞赛班。班里男女比例非常失调,32:8。
      本来以为僧多粥少女生会比较受重视,恰恰相反,当初通过层层分班考试来到这里的人,每个都认为自己智商不低,早晚能在竞赛上干出一番成绩,于是谁都不曾把谁放在眼里。尤其在竞赛中,最终出成绩的女生数量又远小于男生,于是班里男生常常看不起女生,女生也看不起女生。
      闻宿一直觉得这样实在是太奇怪了,可是其他人似乎习以为常。
      班里的男生还给这八个女生起了两个毒舌的外号:“四强”和“四弱”。按成绩和气场分的。
      四强之首是张佳言,张佳言对六科中的每一科都有要学到满分的决心与努力,总分常年班级第一。即便这样,班里很多男生依然没把她放眼里,大家都看得出来,她在竞赛上毫无天赋,甚至死记硬背占比较大的生物竞赛也显露不出来太大的拿奖概率。这对于竞赛班的学生来说,简直是耻辱。
      张佳言倒是没有受影响,若无其事地不停学习,年级主任曾建议她转到最好的实验班,放弃竞赛,被她拒绝了。
      闻宿是四强里的第二。
      她不喜欢张佳言。
      也许是出于嫉妒。
      也许是觉得张佳言有些自私,仗着自己是年级第一,班里有什么活动名额或者好处都抢在前面,并以此理由把排在她前面的同学挤掉。张佳言带头看不起竞赛班的女生,从来不和女生一起讨论不会的题。班里女生这么少,俗话说不应该girls help girls嘛......
      但这个世界没有应该。
      闻宿知道她这些话永远也没有说的机会,只好烂在心里。
      说到女生之间的团结,“四弱”倒是很团结,吃饭时总是一起走。
      不论是课内还是竞赛成绩都在班级偏后的位置,在竞赛班毫无信心,存在感也很低,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恨不得一秒钟脸红成樱桃。
      举个例子,假如,数学老师课堂上用了一个很复杂低效的方法解题,闻宿会想到一个更简洁的方法然后站起来争论,张佳言会把这页题写完订正然后头也不抬地刷其他题,“四弱”则会跟着老师把这个复杂的方法抄下来并劝闻宿坐下,不要耽误上课时间不要耽误老师讲其他题。
      闻宿很无语。她现在也渐渐不怎么发言了。
      也许像张佳言一样,不论什么学科的课,都埋头刷题,也挺好。
      “四强”中的另外两人是罗依诺和徐梓盈。
      罗依诺剪着假小子一般的短发,平等地对班里每个人凶悍有加,与名字非常不符。但她成绩很好,大概率能拿奖。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进,平时没人敢和她说话。
      严格来算,徐梓盈的成绩不能算是班里女生前四强,甚至可以用差来形容,放在普通班里也不起眼,连“四弱”中的米晴成绩都比她好,但米晴她们四个玩得好,性格也相似。
      而徐梓盈热爱各种艺术活动并积极在帝中文体部工作,与竞赛班从早到晚疯狂刷题的氛围格格不入,再加上她长得好看又注意打扮,男生们还是单拎出来放在“四强”比较好。
      按惯例每次有两个同学分享,一个排名第一,一个进步最大。
      说来也巧,这次这两位同学分别是张佳言和徐梓盈,都是闻宿班的。
      至于闻宿,在区里头给学校扬了面子,也被破例纳入了分享名单。
      张佳言的分享属于典型的学霸式套话,从笔记管理到错题整理,再到时间规划,所有的方式都是最学霸的风格,明明这些方法你都懂,可你就是做不来像张佳言那样十几年如一日地执行。
      同学们也就是听个乐子。
      刚上高中的时候张佳言第一次分享,大家很好奇年级第一是怎么学习的,竞赛班大佬有没有什么独门绝技。
      都竖起耳朵听。
      张佳言讲得多了,大家逐渐习以为常,很多东西,听是一回事,你能完成是另外一回事。
      再加上她没有什么竞赛大佬风格的解题妙招,很多人遂失望。
      观众是挑剔的。

      轮到闻宿了。
      闻宿也扎着高马尾,校服T恤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的一颗,一切打扮中规中矩,她人又瘦,给人一种乖巧的感觉。
      闻宿单手掰过讲台上的麦克风,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片,全年级的同学都坐在那里,准备听她分享怎么把英语考到区里第一名。
      刚才张佳言讲了很久,同学们明显已经不耐烦了,高中时间宝贵,人人争分夺秒。
      闻宿已经知道要怎么讲了。
      她开口道:“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闻宿。关于英语具体的学习方法,我相信刚才张佳言同学已经讲得很清楚了。能考上帝中,大家也都很聪明,即便没有人分享,我相信你早已在心里给自己列出了新学期的计划,所以,请大胆而坚定地去执行吧。我就不在这里浪费大家的时间了,祝大家新学期一切顺利,谢谢大家!”
      她在雷鸣般的掌声中潇洒地走下了讲台,看见教导主任紧蹙的眉头,还看见台下同学们赞许崇拜的目光。
      这一回,让她装到了。闻宿只是表面很乖,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胆大得很。
      大家都是学霸,都有自己的学习方法,谁有义务坐那听你长篇大论地分析你是怎么考好的,本来没考好已经很让人难过了,还要听你凡尔赛一通。
      学法分享的本质就是,没有人真分享(因为没有学霸会在这么大的场合说我考得好是因为我上了六门一对一我请的是某某机构的某某名师这种大实话),也有没有人真听。
      闻宿照顾到了大家脆弱的自尊心。

      第三个上台分享的徐梓盈有点惨。由于是第一次上台做学法分享,她准备了很多内容,结果前面碰到了不按规则出牌的闻宿,一下被打乱了节奏。
      她要讲的内容是同学们最不爱听的整理错题笔记积极找老师答疑这种各科老师都会反复强调的学习方法。
      可想而知,徐梓盈同学讲到最后,台下已经没什么人在听了,大家纷纷掏出学习资料,或者小声聊天。
      人性很贱,慕强凌弱。
      张佳言就算讲得无聊,可她是年级第一,这点实在是没什么可喷的,台下众人便给面子硬着头皮听了。
      而徐梓盈常年徘徊在年级中游,就算进步,全年级六百多人,她也没冲进前一百,许多考进前一百的人心里不服,凭啥自己考得比徐梓盈高不能上去讲。
      这不是徐梓盈的问题。她只是被老师选中。

      放学后,闻宿在微信上问她的江醒燃和聂嘉霖要不要一起吃饭。他们是闻宿在竞赛班唯二的朋友。虽然闻宿在别的班还有很多女生朋友,但回到班里,能聊得来的只有江醒燃和聂嘉霖这两位男生。
      江醒燃是闻宿发小,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
      他人如其名,放在人群里帅得耀眼,是帝中篮球队主力,再加上竞赛班的身份,buff叠满,年级表白墙仿佛为他而开。
      但在竞赛班内部,江醒燃不算是学习成绩拔尖的。在唯成绩论的地方,他没有什么地位。
      聂嘉霖倒是理科成绩很好,比江醒燃和闻宿都厉害,但平日里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教室里看书。高一开学几个月过去,班里还没人和他真正打过交道。
      有一次做生物实验,老师要求小组合作,闻宿和江醒燃熟识已久,自然组在一起。
      当时班里学霸们彼此尚不了解,但都不甘于人后,于是很快根据开学以来的表现,选择了自己认为能力较强的组员。
      没人愿意找聂嘉霖,眼看他要落单了,闻宿邀请他和他们一组。
      生物老师把这次实验作为了一次学期实践活动大作业,让大家提交研究成果报告并在年级里展示,最终打分计入平时成绩。
      本来闻宿也没抱希望聂嘉霖能干什么,没想到他直接建模,把一个小小的实验作业提升到了next level,生物老师看了之后当场给了他们满分。
      体育课聂嘉霖并不擅长,尤其是篮球,他虽高挑,但过于纤瘦,很容易被撞飞,篮球又是帝中的必修课,这让他很痛苦。
      生物小组之后,江醒燃每次在篮球场上都会有意无意照顾聂嘉霖,起码保证不会让他难堪,有时甚至还会教他一些技巧,帮他应对基本的体侧。
      新年舞会,全年级的男女生在篮球馆一起跳着现学的交谊舞,聂嘉霖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闻宿看到之后走过去,邀请他跳了一支舞。后来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两两组合跳了好几支舞,笑得无比开心,又散在舞池里,分别去找新的舞伴。
      从此闻宿,江醒燃,聂嘉霖好像成了关系很铁的三个人,小组作业总在一起,出去下馆子也叫上对方。
      在残酷的竞赛班,不至于,没有朋友。

      三个人的群里没有人回复。
      好吧,也许在忙。闻宿没作多想,走向学校的车棚取自行车。
      路过操场,不知怎的,闻宿抬头望操场上看了一眼,她看见江醒燃和徐梓盈走在一起,徐梓盈似乎是哭了,哭得很伤心,江醒燃在一旁安慰她,他似乎很生气,对这空气一通乱指,仿佛对着空气叫嚣就能安慰好徐梓盈一样。
      闻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是缓缓袭来,而是看见他们的那一瞬间就确定感受到了,随着她的目光到达他们身上而后反射回来的每一帧,都无数倍地加强了那种不好的感觉。
      原来他们是一对。
      原来她今天让徐梓盈很不好受。
      原来今天一下得罪了两个人。
      原来就这样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
      仿佛有感应一般,那两人顺着江醒燃手指的方向看去,正好转头看到了闻宿。
      夕阳将整个操场染红,时间仿佛静止,徐梓盈擦了擦眼泪,从江醒燃身边离开,快步向闻宿走去,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怨恨地白了闻宿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向操场外走去。
      “对不起,梓盈。我今天——”
      “——大点声!她都走那么远了,你这么小声她听得见吗?装给谁看呢?”
      闻宿简直不敢相信这么粗鲁的话是江醒燃说的。
      她本想诚恳地给徐梓盈道歉,她不是故意的。
      就这么被江醒燃打断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
      闻宿认识江醒燃这么多年,他一直性格随和,和谁都能称兄道弟,奉行着多个朋友多条路的原则,永远把朋友的事放在第一位,又出手大方,并且聊天时也绝不会让你说的话落在地上,因此所有人只要有什么好处都会第一时间想起他。
      对于闻宿来说,江醒燃是最阳光的存在,他们一起经历小升初,中考,每次闻宿对于大考都有一种巨大的紧张,从小到大总是兢兢业业地学习,而江醒燃呢,总是带着一种听天由命传到桥头自然直的豁达,在他面前没有什么困难能让他犯愁的,每次考试他也能擦边考上理想的地方。这算是江醒燃很有魅力的一点。
      她一直暗恋江醒燃。
      不是因为表白墙里说的那些小哥哥打篮球好帅笑起来好阳光,也许有,但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她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和江醒燃很默契。非常可笑。小学初中高中,她和江醒燃都在一个班,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她在想什么,刚开口江醒燃就能get;江醒燃给她一个眼神,她也瞬间可以读懂。
      这种默契一旦被留意起来,强烈的情绪便会潜滋暗长。
      他们俩不约而同地对聂嘉霖好,和他交朋友。
      篮球赛分别代表男队和女队为班级争光。
      课堂上遇到慷慨激昂的时刻,同时真性情地站起来分享自己的观点。
      校里校外一起搭档无数次。
      一起逃课去看演唱会。
      一起通宵打游戏。
      一起在微信上高谈阔论聊天聊很久。
      算是,最好的朋友,吧。

      以前闻宿盲目这样认为,现在看来当然算不上了。
      以江醒燃广交朋友的性格,对聂嘉霖好不过是顺手的事。
      习惯一起搭档,是看在多年的交情。
      课堂上慷慨激昂,是他为了树立威信在一众兄弟面前表现。
      看演唱会,是和闻宿打赌输了被硬拉过去的。
      打游戏和聊天,和谁都可以,他在手机上忙得很。

      闻宿骑车回家一路一点一点地回放着刚才江醒燃说的话。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上台这么说特别新颖,特别勇敢,特别伟大。”
      “闻宿,我忍你很久了。”
      “你这个人真挺装的。”
      “你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
      “梓盈在班里不争不抢的怎么着你了,她又不是张佳言,你无缘无故为难她干什么。”
      ......
      夏日的风是暖的,此刻闻宿只觉得浑身冰凉,寒冷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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